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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引子
      明生第一次出现化工厂车间的时候,很是引起了一阵轰动,他身材挺拔斯文清俊,有着上海人特别的凝白肤质,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很有眼缘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16开的黑色笔记簿,看上去书卷味十足。
      车间的组长廖姨第一眼看见明生就很喜欢,所以对他的态度格外的温婉可亲,也正是因为廖姨一开始对他的热情,所以后来明生对廖姨一直非常尊敬,两个人的关系也日渐亲厚,大家都知道廖姨在明生面前说的上话,所以那些暗恋明生的小姑娘总是偷偷的找到廖姨帮她们打探他的心意。可是每次廖姨和他说起这些事情,明生白净的脸庞立即涨的通红,他总是尴尬的摆摆手对廖姨说,阿姨,我才刚刚毕业,还不想考虑这事。
      廖姨看他一点也不象普通的小青年那样浮躁,心下更是添了几分喜爱。
      这天下班的以后,廖姨对明生说,今天去我家吃晚饭吧。
      当时明生的手里正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听见这话不知道该拒绝还是接受,廖姨一把夺过他的饭盒嗔怪的说,食堂和我家的饭菜能比吗!
      就这样明生第一次见到了木耳。
      1994年9月
      明生走进廖姨家的时候迎头撞上刚洗好澡的木耳,9月的天气还是很热,木耳的脸红扑扑的挂着透明的汗珠,就象红苹果上的露珠,她也不怯生,看见明生毫无心机的咧嘴一笑,然后对着他身后的廖姨喊了一句:“妈妈“
      明生还没缓过神来,廖姨一把拉过木耳对他说,这是我的女儿木耳,然后她对木耳说,这是妈妈的同事,叫叔。。。第二个叔字还没出口,廖姨自己也觉得不妥,然后她对明生笑笑说,还是叫哥哥吧,叫明哥哥好了。
      吃饭的时候只有廖姨,木耳和明生三个人,摆碗筷的时候,明生问木耳说,不等你爸爸回来么?
      木耳抬起眼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一直到开饭也不见木耳的爸爸,明生虽然疑惑,但是没有再提。
      吃完饭后,明生坐了一会儿心里正盘算什么时候告辞,廖姨突然对他说,明生,阿姨想请你帮个忙!
      明生忙说,没事,阿姨你直说吧。
      廖姨顿了顿说,小木今年初三,但是化学成绩老也上不去,我想请你帮忙给她补习,你看你能抽出空吗?
      明生没料到是这样一件事情,先是有点惊讶,但很快就应承下来,他上大学的时候就曾经做过家教,一个初三的孩子应该没问题。
      廖姨看他答应了脸上表情放松许多,然后一转身取了一个信封塞在明生的手里说,钱不多,但是辛苦你了。
      明生一把推开信封,嘴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怎么也不肯收钱,廖姨看拗不过他只好做罢,心里的好感又生了几分。
      他们说好以后明生每个星期三晚上和星期天下午过来给木耳补习。
      那天,直到明生离开廖姨家,都没有看见木耳的爸爸。
      1994年10月
      凭心而论木耳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她认真的听明生的讲解,基本上都是一点就通。可是她很容易走神,补习的时候,明生常要特意停顿下来提醒她的注意力。
      眼下他看着木耳坐在那里,手里不停的旋转着钢笔,眼睛定定的望着桌子右角的宝石莲,他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声音,并加重了翻书页的声音,木耳被响动一惊,闪烁的把目光调整到课本上,明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10月的天气懒洋洋的和曛,明生有一些困倦,他低低的耐心说,水的组成可以从宏观和微观两个角度来认识。从宏观角度看,水是由氢元素和氧元素组成的(天那,我最恨化学,黄花儿话外音)。木耳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明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笑的,于是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看着木耳,木耳则笑了一声之后努力的抿了抿嘴冒出一句,我想喝水。然后撑住桌子,身子向后一仰,转椅受了外力的影响一下把木耳带出半米之外,她轻轻的从椅上一跃,象小鹿一样跳去了厨房,一连串的动作迅速流畅。明生转头看着她的影子,无可奈何的笑了。
      木耳端了两杯水回来,明生等她坐定,继续说:从微观角度看,水是由水分子构成的,每一个水分子又是由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原子,所以这道题应该选C。
      木耳突然说,你最喜欢什么饮料?
      明生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木耳的问题和他的讲解完全不着干系,没好气的说,你认真点!
      木耳没理会他,捧起杯子自顾的说,我最喜欢喝凉白开了。
      明生叹了口气,坐定身子看着她说,木耳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我想你可能连我刚才说什么都不知道吧?
      木耳撇了撇嘴,没有搭话,明生以为她理屈正准备趁热打铁好好说教一番,木耳突然一板一眼的说:水的组成可以从宏观和微观两个角度来认识。从宏观角度看,水怯汕庠?睾脱踉?刈槌傻摹4游⒐劢嵌瓤矗??怯伤?肿庸钩傻模?恳桓鏊?肿佑质怯闪礁銮庠?雍鸵桓鲅踉??樱??哉獾捞庥Ω醚?。
      她是一气说的,所以说完后大大的吸了两口气。
      明生看着她一脸得意的表情,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好气,他提醒自己不能让木耳看出自己的软化,努力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那我们继续看这道题。

      1994年12月
      木耳虽然只有14岁,而明生也不过20出头,说到底他也还是个刚走出校园的孩子,虽然他一力在木耳面前装出成熟稳重的样子,但是,他和木耳却不象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虽然她听课的时候不用心,可是她会在惹明生不高兴的时候给明生画可爱的卡通表情。虽然她看上去很斯文,可是稀奇古怪的想法也常常让明生头疼。虽然她还是个小女孩,可是出神的样子仿佛藏着说不出的秘密让明生迷惑。明生有时候觉得他象自己的妹妹,有时候又觉得她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孩。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融洽,虽然木耳的功课未见得长进。
      这天晚上补习结束后,廖姨拉住明生表情为难的说,我们小木是不是太笨了?
      明生没料到廖姨会这样说,表情很愕然的否认说,没有啊,木耳很聪明
      廖姨接着说,那怎么期中考试的化学成绩还是不见长进,这样下去我真担心她考不上重点。
      明生有点羞愧的低下头,不知道怎么接口。
      廖姨忙忙摆手说,我知道你已经很用心帮忙了,就是怕我们小木太笨让你受累。
      明生摇了摇头说,木耳很聪明,廖姨你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
      廖姨无措的笑了笑说,费心了,你知道我离婚的早,小木这孩子从生下来就吃了不少苦,我希望她能努力念书,以后有个好前途。
      明生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震了一震,他极力控制住自己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冲口说出,以后木耳的其他科目我也会帮着看的。
      1995年5月
      “关于物质的构成。。。这是个重点”明生不得不提高声音,因为木耳的心神不知道又飘到什么地方去了,虽然经过半年的补习,她的成绩提高了不少,但是自从知道木耳的生世之后,明生自己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强烈的希望木耳能考上一个好学校。他用原子笔敲了敲木耳的脑袋,凶巴巴的看着她。
      木耳仿佛被弄痛的,迅速的收回眼神委屈的看着明生说,你弄痛我了。
      明生有点不知所措,难道他真的用大力了,但是木耳的眼眶蓄满了泪水,可能真的用力过猛了,他想自己一定是不小心用了大力,慌然的丢开手里原子笔说,对不起。
      木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依然不依不饶的说,你老是这么凶。
      明生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尽量放柔脸上的线条说,没有啊,我只是希望你认真一点。
      木耳点了点头,做出一副不追究的表情说,那就算了。
      明生看着她那一副大度做派,心里啼笑皆非,但是并没有放松的继续开始讲解习题。
      直到结束的时候,廖姨还没有回来。出门的时候,明生随口问木耳说,你妈怎么还不回来。
      木耳说,我阿姨家有事情,她去帮忙了。
      明生说了句“哦“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明生又站在木耳家门口。木耳一手拿着漫画,打开门很诧异的看着他。
      明生假装不关心的说,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
      木耳说,煮方便面啊。
      明生想了想,然后说,我带你去吃饭吧?
      木耳忽然把手里的漫画向天花板一扔,然后高兴的跳跃着说,太好了。
      吃完晚饭后明生送木耳回家,路过电影院的时候,木耳磨磨蹭蹭的不挪步子。
      明生好笑的看着她,她不好意思的低着头,从睫毛下窥视明生的表情,当她发现明生在笑立即象受了鼓舞似的,抬起头摇着明生的手臂说,明哥哥我们去看电影吧?
      明生看着她黝黑的眼珠子象星星一般晶亮的闪烁着,心里已经答应了,可是嘴上却说,不行,你要好好复习功课。
      木耳不肯放弃的分辨说,今天是周六呢,然后她保证似的说,接下来我一定好好复习。
      明生不信任的看着她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拖着她正准备离开。
      木耳一看明生不肯妥协,眼睛里的星光顿时黯淡下去,了无生气的任由明生把她拖开。明生一时崩不住的笑了。
      木耳疑惑的看着他的表情,明生一边笑一边恶狠狠的说,你要是考不上重点,我就再也不带你看电影了。
      电影院里的人很少,明生和木耳占了中间的位置,放的是一部很老很凄美的影片,名字叫《珍妮的画像》。
      从影院出来的时候,木耳有一些沉默,快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在树下站定,对明生说,我绕三圈,希望你能等着我长大。然后她闭着眼睛伸展双臂真的转了三圈,她薄薄的裙子旋转成一片荷叶。明生看着木耳,她说的演的都是《珍妮的画像》里的剧情,今晚的月光皓皎明亮,映着木耳光洁的脸庞,纯净一如荷叶上的仙子,她轻轻的笑容却带着一种魔力让他震撼。
      转完圈后,她睁开双眼对明生,我真的长大了。
      也不知从那里生出来的冲动,也许是因为夜色的遮掩,明生突然将木耳一把揽在怀里,他迅速的低下头吻住了她。
      1995年7月
      这家饭店在这座城算是高级的了,明生坐在廖姨和木耳的对面。饭桌上布了一大堆的碗碟,白灼基围虾,蜜汁火方,核桃肉卷,荠菜烩鲈鱼。。。
      廖姨非要明生也喝一点酒,木耳坐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擎着杯子喝汽水。斟上酒后,廖姨举起杯子对明生感激的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木耳补习,否则她也不能考上重点学校,阿姨先干为敬。
      木耳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的笑出声来。明生看了她一眼,脸都红了。廖姨以为他不好意思,忙又劝着说,你喝呀,今天高兴陪阿姨喝几杯。
      明生不太会喝酒,但是还是一扬脖子把整整一大杯啤酒一口喝光。廖姨又给他夹了几筷子菜说,别喝的太猛了,吃点菜压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诚恳得傻气,廖姨看着心里更是喜欢。
      吃饭的时候,木耳突然一本正经的对明生说,明哥哥,如果我以后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还可以去问你吗?
      廖姨急忙接口说,是啊,明生,以后木耳如果学习上有什么问题还要拜托你啊!
      明生听木耳这么说先是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图,所以,反而对廖姨显得更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简单的说,好,好的。
      廖姨仿佛受了木耳的提示,想了想说,暑假我打算让木耳强化强化英语,有时间你帮她判判卷子好吗?
      木耳急忙躲在她妈妈的身后,伸出手做了个OK的姿势,示意明生点头。
      明生看着她调皮的样子,脸上忍不住笑了,满口应承下来。
      1995年8月
      苔绿色的窗帘把阳光挡在窗外,老式的公寓房有一种静谧的阴凉,清洁的水泥地板上洒着薄薄的净水,花皮西瓜浸在盛满井水的脸盆里,电风扇发出单调的转叶声。
      明生坐在桌旁看一本专业书,他左手支着额头,眉毛微蹙,右手拿着笔在稿纸上做记录。
      木耳躺在桌子旁的床上,窗外偶尔响着知了的叫声,明生以为她在午睡,其实她早就醒了,可是她没有起床,也不翻身。只是轻轻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睫毛下偷看明生。
      明生站起身来,把木耳吓了一跳,她赶紧闭上眼睛。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偷看。明生把电风扇打到最低档,帮木耳把掀在一旁的毛巾毯搭回身,然后,他低下头看木耳。
      木耳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拂在脸上,有点痒又有点紧张。于是,她恶作剧的突然把眼睛大睁,面前的明生被吓了一跳。他狠狠的揪了她一鼻子。
      这个下午如此的普通,后来的很多个夏天的午后他们都是这样一起度过,但是木耳却一直记得,在这个简陋的宿舍,明生的房间。她趴在明生的床上,竹篾的凉席把她的手臂硌出一道一道的长印,她向后翘着两只腿,一边看画报一边用汤匙挖西瓜吃,黑溜溜的西瓜籽被她吐的一地,她看着狼藉的地面,突然笑了。
      这个安静的和明生度过的下午,是多么美好而奇妙的呢,木耳觉得心里的愉快无法言说。
      1996年2月
      这是春节过后,他们第一次见面。明生的父母是下放的知青,现在都在上海养老,明生还没下火车就从车窗里看见了站台上的木耳,可是下车后却找不到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人拖着箱子出站。可是路过一个大方柱的时候,木耳却突然蹦出来。她戴了一顶红色的绒线帽子,有点害羞的笑着。
      明生看着她,木耳笑的时候嘴角露出的一对小涡儿,他一把将木耳揽过来,也不管旁边多少双眼睛,就在她的脸上闪电般的啜了一下。
      明生给木耳带了很多东西,鸭舌,巧克力,牛肉干,瑞士糖。ELLE整套的笔袋,拍纸簿,钢笔,书夹等。木耳象个孩子般把东西摊了一地,一个一个逐个拆开,连和明生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完全沉浸在礼物里。
      明生看着她,脑子里却突然想起过年的时候,明生的妈妈曾经旁敲侧击的对他说,你早晚是要回上海的,别弄出那些牵牵绊绊的事情,而且我已经托舅舅帮你找工作了,可能上半年就有结果了。
      他甩了甩头,看着面前的木耳,心里洋溢起一阵酸楚的柔情,他把木耳拉到自己的怀里,紧紧的抱着她说,木耳,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木耳点了点头,一动不动的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过了很久,明生才把她放开说,喜欢我给你买的东西吗?
      木耳看者他,眼睛里写满疑问的说,你怎么啦?
      明生说,没有啊,可能是这么长时间没见想你了吧?
      木耳撅了撅嘴,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说,你把我抱的好疼呢。然后她仿佛自言自语的说,完治也这样紧紧的抱住过莉香,那是因为,木耳一字一顿的说,他欺骗了她!然后她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明生。
      明生听不懂什么完治,莉香一大堆的,但是也听清了最后一句话,他觉得心里很乱,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和木耳解释,只好敷衍的拍了拍木耳说,没有啊,你想多了。
      木耳却反手把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推开,礼物也没拿,直直的冲出了屋子。
      1996年2月
      木耳仿佛料定明生会来找她,但她只是表情漠然的扫了明生一眼,然后和身边的同伴告别,一个人朝着背家的方向走去。明生一直跟在她后面,走到夏天他们常常去抓萤火虫的水潭边。今天的天气阴郁,风如薄冰般一阵一阵的刮过人们的脸庞。
      木耳在水潭边站定,迎着风张开双臂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转头看着他说,好啦,我现在不那么生气了。
      明生看着她故做大方的表情,小小的身子站在风里单薄而倔强,心里一阵不忍,他没说话,拖着木耳去了附近一间有暖气的茶座,帮木耳要了一大杯热饮,然后一口气的把妈妈让他回上海的事情说出来。
      木耳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低着头,反复的搓着手里的杯子。然后,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杯子里,溅出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明生看她哭,反而笑了。
      木耳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庞诧异的看着他,明生伸出手,轻轻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
      木耳听他风马牛不相及的跑出这么一句,心里觉得好笑,但是一想到明生可能要走又笑不出来,刚咧开的嘴又撇了下去。
      明生接着说,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暂时不会回上海的。
      木耳听了不满意的撅着嘴说,暂时是什么意思啊?
      明生说,我想等你考上上海的学校,我再回去。毕竟父母老了我还是要在他们身边的。
      木耳假装不屑的皱了皱鼻子说,我才不要去上海上学。
      明生握着她的手突然下力说,你敢!夫唱妇随懂不懂,我去哪里你都得跟着。
      木耳听他说到“夫唱妇随”觉得很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垂着眼睛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也许她是会嫁给他的
      1996年7月
      转眼,夏天就来了。
      木耳坐在明生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眼睛却直直的看着窗外,完全没有发现明生进来。明生本来想吓她一吓,却反被她一脸凝重的表情吓到。
      信是明生父母写来的,虽然不是很清楚,大意是已经帮明生找好了单位,让他回去。
      木耳把信递给他,明生心里暗暗叫悔没把信收好,但是嘴上却说,想好去哪里吃饭了吗?然后还故作轻松捏了捏木耳的鼻子说,上次布置给你的作业今天要检查哦。
      木耳看着他的反应,心“咯噔”一下跌到了谷底。虽然上次之后,明生和她一直都很避讳“上海”这个话题。可明生越是遮掩,就越是让她不安。
      那天晚上的气氛一直很沉闷,直到送木耳回去的时候,明生才说了一句,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木耳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她胡乱的朝他摆了摆手就跑了回去。
      1996年10月
      他们往火车站去的路上,明生一直握着木耳的手。真的知道明生要走的时候,木耳反而哭不出来了,这件事情从2月份开始,就象根刺一样梗在他们之间,经历了这么漫长的过程,知觉已经迟钝了吧,木耳心想。
      明生把她的手揣在自己的口袋里,贴在木耳的耳际闻着她的发香说,我要记住这个味道。
      木耳被他弄的很痒,忍不住“扑”的笑出来。她这么一笑,明生才松了口气似的说,总算笑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木耳拼足精神要把明生站在车窗后的样子牢牢记下,她要自己一直记得明生离开的姿势,那种坚决仿佛是带一点恨的。
      明生对她说,一定要考上上海的大学。
      木耳没问他,如果没考来上海怎么办。明生离开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电子游戏的主角一样,已经被设定了程序,必须按照这样的程式,去完成任务。
      1998年8月
      明生接木耳去上海开学的时候,向廖姨公开了他和木耳的关系。
      廖姨对明生的印象一向不错,初听的时候,虽然很有些惊讶,但是想到木耳一个人在上海读书,有明生的照顾,却也放心不少。也许这是木耳发福分呢,既然她已经考上了大学,廖姨是这样想的,迟早是要找男友的,明生是个好孩子,知根知底,值得嘱托。
      下车的时候,明生使劲的揉了揉木耳的头发,木耳恍惚觉得又回到小时侯被他宠待的日子,微微的有点开心。
      明生的家在一片陈旧但整洁的小区里,公寓和公寓之间被大片大片的树木隔开,门前有开了花的桂树,甜香馥郁但没有攻击性。小区两旁沿载着浓密的女贞。房间很大,三室一厅,装修的干净平庸。
      施太进门时并没有注意到木耳,她左手扶着门把,半蹲着身子脱鞋,木耳只看见她烫成波浪的头发,吹的很齐整,仿佛一团云。明生拖着木耳的手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句“妈”。
      施太拿着一对未及放到柜里的浅口黑皮鞋,很是被面前的木耳弄的手不及措。
      木耳有些局促,轻轻的叫了一句“阿姨”
      她很快的将木耳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来啦!然后迅速的把鞋放好,提着塑料袋去了厨房。
      明生朝木耳眨了眨眼睛说,我已经和爸妈说过了。
      一会儿,明生的爸爸也回来了,施伯有点胖,看上去和蔼亲切,他对木耳很是喜欢,不住口的夸她人长的可爱,考的学校也好。
      施太的速度很快,饭菜一会儿就上了桌。她先是用上海话劝木耳多吃点,木耳听不懂,迷茫的看了明生一眼,明生说,妈妈让你多吃些。
      施太笑了笑说,我忘记木耳不是上海人了。接着,施太开始交替用上海话和普通话分别和明生及木耳说话。她说话的时候,木耳一直在微笑。
      施太问木耳,你念什么系?
      施太的眼神精明尖锐,木耳避开她的目光说,汉语教育。
      施太听了后口气有点不屑的说,不是学外语啊,现在外资企业很吃香的。
      木耳不知道怎么回答,明生在旁边马上解释说,木耳的专业是他们学校的强项。
      施太怀疑了看着明生,接着对木耳说,明生说以后要娶你,我们都没想到你年龄这么小,其实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等你毕业留在上海工作了再说吧,明生是独子,我们对他一直寄很大希望的。
      木耳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往嘴里扒饭,她对这一切越来越不适应,好在,明生在桌子下偷偷的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1998年12月
      周四吃晚饭的时候,明生把手机落在木耳的背包,他让木耳帮她拿着,等周末见面的时候再给他。木耳想反正隔天就是周六,也没在意。
      课间的时候,她把手机拿出来玩,才发现开成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了20多个明生家电话的未接呼叫,她吓了一跳,急忙回拨过去。刚“喂”了一声,就听见施太在那边用又尖又快的嗓音一连串说,木耳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明生上班的时候,手机很重要的,现在别人找不到他人都打回家里来了,你快点把手机送回来。
      木耳还没来得及张口说,我现在还在上课,施太那头已经“叭”的把电话挂断了。她拿着电话,发了一会儿呆,咬了咬了嘴唇走出了教室。
      从学校到明生家要转公车再换地铁,除了刚开学的时候明生带木耳去过几次,她自己从来也没走过。那天的天气特别的冷,天阴湿湿的,仿佛滴出水来。木耳一个人,也没有拿围巾和手套,好不容易凭着记性找到明生家。
      施太开的门,厨房里仿佛煮汤,发出滋滋的声响,她从木耳手里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说,吃了中饭再回去吧?
      木耳摇了摇头,使劲咬着嘴唇说,我下午还有课,得赶回去。急匆匆的转身下楼。她走的很快很紧,那架势好象一松懈就会崩溃了一般。直到上了地铁,她才软下身子,委屈立即狂卷侵袭,将她彻底的淹没,她用手掌死死的扣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回到学校的时候,迎面撞到羽球协会的安乐,安乐对她说,木耳正好,你帮忙通知一下你们班的同学,这个周末的活动改在下星期三了。
      木耳胡乱的朝他点了点头,怕被他发现自己在哭,转身就走。谁知道胳膊被安乐一把抓住说,你怎么了?
      木耳眼看躲不过了,只好低头擦了擦眼泪说,没什么,小事。
      安乐不松手说,和我去吃饭吧。
      木耳不肯,抬头想拒绝,却看见安乐一眼关切的目光,她没来由觉得一阵心酸,眼泪又扑突扑突的往下掉。
      安乐看着她,有点着急,想也没想就用手指去帮她揩,他的动作笨拙而唐突,可是木耳却觉得温暖窝心。
      1999年3月
      学校里举行羽毛球比赛,木耳和安乐作为羽协会的成员,代表系里参加混双的比赛。所有的体育运动,木耳只爱羽毛球这一项,木耳打球结合了女生的灵巧,又得益于高中的时候经常和男生练球,出手非常的有力度,而这力度又不象男生那般一旦释放出来就无法控制,不成章法的满场飞,而是有的放矢。连带训练的老师都对她称赞有加。其实木耳自己倒不觉得自己打球有多少技巧,只是隐约发现打羽毛球凭的是感觉,刚开始的时候她总喜欢牢牢的盯着球来的方向,结果却总是挥空拍。反而后来打的熟了,看见球来的方向,顺手这么一抄却百拿百准。木耳本就是率性的人,很喜欢拉开了身子在球场上快意挥洒,不必象对待乒乓那般谨小慎微而又全神贯注。所以但凡要运动,她一定首选羽毛球,技巧也当然水涨船高,只不过,因为没参加过正规的比赛不自知罢了。被老师这样一鼓励,她更是把每天的主心都放在羽毛球上。
      为了打球的时候能更出力,木耳抓拍比较靠前,打球的时候空出来的球棍和手腕互相摩擦,半天下来就红肿的发紫。隔天训练的时候,安乐趁她在场边休息,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塑料袋。木耳接过来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对护腕。
      她有点不好意思,手里拿着护腕,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乐坐在她旁边,递了一瓶水给她说,借你用,否则还没比赛你的手腕先牺牲了。
      木耳解释说,其实没什么的,过几天就好了。
      安乐说,你是我的搭档,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不是拖我后退么。
      木耳想自己如果再拒绝反而显的矫情,就干脆大方的说,谢谢。
      安乐侧着身子对她爽然一笑,自己一仰脖子灌了一通水,然后起身继续训练。
      木耳吊着双腿,坐在场边的栏杆上看安乐练球,安乐的身手矫捷,而且反应迅速,对方一出球,就开始变换自己的位置,所以他打球的样子看上去潇洒自如,完全没有其他人满场接球的狼狈。
      突然,安乐一跃而起,临网打了一个又狠又短的扣杀,旁边的人忍不住轻喝了一声“好”。安乐闻声看过来,笑着对木耳眨了眨眼睛。
      1999年3月
      这天明生事先没打招呼就过来学校找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摸到了体育馆,站在门口的时候,把木耳吓了一跳。木耳急忙跑过去对明生说,你怎么来了?
      明生看着满身是汗的木耳,轻轻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我想你了。
      虽然他说的很小声,但是木耳还是觉得大庭广众下非常不好意思,她迅速的回头看了看训练的人群,安乐背对着门口在喝水,也没什么人注意她。她把明生推出门外说,你等我收拾一下。
      本来想去洗澡的,但是时间还早,于是他们决定先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木耳开始喋喋不休和明生说羽协会的事情,她觉得自己的球技得到大家的认可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所以三句话都不离比赛。
      然后,她撸下护腕,撒娇似的把自己又红又肿的手腕举到明生面前说,你看,我练球多辛苦!
      明生端着她的手,皱着眉头说,怎么带了护腕还伤成这样?
      木耳说,护腕是安乐昨天才给我的,之前一直都裸着手。
      明生听到安乐这个名字,心里疑惑,心疼的抚了抚她的手腕,假装随口说,安乐是谁?
      木耳大大咧咧的说,安乐是我和打混双的同学。
      明生心里有点不高兴,但觉得为这点小事念叨木耳但小气,所以收口不说,换了话题。
      1999年4月
      比赛从前期的训练,到后期开赛拉了大概二个月的时间。虽然因为打球的事情和明生见面的机会减少了,但是只要得空,他们还是会常常通电话。
      中午,明生在电话里问她说,你们球赛什么时候结束啊,都拉这么长时间了。
      木耳说,月底吧,到时候我拿冠军,你请我吃饭。
      明生却话锋一转说,等你过了四级,你随便什么请求我都可以答应。
      木耳没趣的说,我才大一呢,那么着急做什么。
      明生耐心的说,你英语的底子本来就好,这个考试反正迟早都要过的,早过可以早准备六级。
      木耳低低的说,我才没想那么远呢。接着不满的说,我妈都不催我,你怎么和我老师一样。
      明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竞争有多激烈,我也是希望你能为自己打个好基础。
      木耳听了这话,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但是又不好对着明生发火,只是闷闷的说,我知道了。
      明生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快,只好哄着她说,如果你拿了冠军,我也请你吃饭。
      木耳这才轻轻一笑,但是刚才畅快的心情已经被现实压力带来的阴影笼罩。
      下午练习的时候,安乐看发现木耳一直怏怏不乐,完全提不起精神打球,于是提议邀她去玩模拟机。木耳本来就没什么心情练球,也希望能做点别的事情把中午的郁闷一扫而光,于是两个人兴致冲冲的去了电子游戏房。
      当时在同学中间很流行玩一种新进的叫跳舞机模拟游戏。木耳早就听宿舍的姐妹说过,但是和明生出去的时候,他总是嫌游戏厅人多吵闹还嘈杂,只拉她去清净的小馆喝茶。所以,她准备今天放开心好好的玩一玩。
      安乐仿佛知道她的心意,捧着一堆币直奔跳舞机,歪着头眼睛看了看跳舞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木耳嘴上有点胆怯的说,我从来没玩过呢?但是表情却是兴趣满满。安乐一把拖着她的手上了触摸台说,没关系,习惯几次就好了。木耳看着自己的手被安乐牵着,却不好意思抽回来,心里安慰自己说,溜冰的时候也和男生牵手的,只是为了玩游戏没什么的。她这么想,心态就变的坦然了,舞曲响起的时候,安乐牵着她的手轻轻的晃着拍子,木耳索性大大方方随着。
      安乐显然是跳舞机的高手,木耳手忙脚乱的跳了两曲,已经满头大汗。安乐为了照顾她,还特意选了比较慢的曲子,但是因为实在跳的太差,被提前出局。
      木耳想着口渴,于是对安乐说,你自己玩吧,我去买水喝。
      等她拿着汽水回来的时候,跳舞机旁已经聚集了一小簇的人群,木耳走过去,看见安乐一个人在跳舞,他的姿势潇洒,节奏把握的非常准,但是却不夸张,木耳站在一旁,看着他挥洒自如的动作,眼睛竟有些贪恋。
      等安乐停下来的,她把水递给他,旁边的人看着他们,发出善意的“嘘”声,木耳虽然觉得不合适,但心里却隐隐开心。
      他们挨个把游戏厅里的玩具玩了个遍,滑雪,赛车,水上冲浪,木耳尤其喜欢打地老鼠,举着榔头敲的不亦乐乎,一遍又一遍的,捶到手痛,才觉得发泄干净。
      吃过晚饭已经9点多了,安乐把木耳送回宿舍,两个人并肩顺着长道下的树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散步。
      安乐说,现在开心了吗?
      木耳反驳说,我哪有不高兴啊?
      安乐做了个鬼脸说,你就装吧。
      木耳一时玩心大起,做势捶他,安乐不肯,蹭蹭的跑到前头,木耳后面追着,几步路就到了宿舍门口,发现路灯下赫然站着明生。
      明生背对着他们半扭着身子,显然是被他们的打闹声吸引来的,木耳看着他,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
      明生看了看她旁边的安乐,轻轻的点了个头,走过去一把揽住木耳的肩膀,口气略微埋怨的说,怎么出去玩也不打声招呼,害的我一晚上好等。
      木耳被他的淡定弄的捉摸不透,好在明生没等她答话,接着轻声贴着她的耳朵说,中午是我不对,所以下班我就过来和你赔罪了,别生气了。
      明生对木耳的亲昵,安乐看在眼里,心里象打翻的五味瓶,但又不能贸然离开,呆呆的杵在一旁。木耳看着他尴尬的样子,急忙对明生介绍说,这是我同学,张安乐。又对着安乐说,这是我朋友,施明生。她说的时候隐去了“男”字,倒也不是想遮掩什么,只是觉得状况已经很清楚了,没必要再刻意说明。
      明生对木耳说,原来是你的搭档啊。
      安乐看明生伸出的右手,讲究的袖口露出一只精致的腕表,人看上去成熟稳重,木耳站在他身边娇小依人,相得益彰。而且,他仿佛一直知道有自己这个人。心情更是沮丧。但还是礼貌的和他对握。
      明生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孩,高大帅气,和木耳走在一起都是一般的新鲜青涩,十分养眼,他看着自己衬衣西服,虽然精致有礼,但是和安乐的套头运动衫比起来却老气横秋。而且,他们刚才那么亲熟,明生虽然相信木耳的心在自己这里,但还是感觉酸酸的。
      木耳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却觉得烦躁,她不知道是气自己和安乐一起疯闹,还是恨明生不请自来。反正一切都乱糟糟的,让人理不清头绪。
      安乐先行告辞,明生回头看着木耳象做错事的孩子般,垂着头站在一旁,已经不忍心再说什么,毕竟是工作的人,他知道这时候再说什么,可能会引起木耳的逆反,于是只嘱咐她早点休息,便回家了。
      1999年5月
      比赛4月底就举行完了,木耳和安乐的关系自从那次夜归后,变的礼貌客气,木耳虽然有些不适,但还是觉得这样的关系更为妥帖,也没有刻意维系。两个人的默契,仿佛也受了这事件的影响,比赛配合的并不是最好,但是幸亏他们个人的技艺都还出色,最后拿了个第三。
      明生也没有再提那晚的事情,他的淡然既让木耳安心又让木耳抓心,安心的是明生并不是个小气的人,抓心的是明生这样置若无事是不是对自己毫不在乎。这样的事情又不好意思拿出来和人讨论,只好自己颠来覆去胡思乱想。也因为没拿到冠军,所以比赛的事情,她也没再和明生提。而且为了弥补之前空落的学习时间,她开始很积极的复习,也因为本来的英语底子就好,她全力围攻四级,其实明生说的对,反正早晚也是要过的,要不是因为入学英语测验考的高分,她这次也没资格报名。其他人想考也没有,还是要珍惜自己的机会吧。
      可是,复习的间隙,木耳偶尔还是会想到那个下午,她和安乐玩的那样开心,那样放肆的开心,仿佛是和明生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收拾东西的时候,木耳一眼瞥见了放在角落里的那对护腕,本来比赛完想洗干净还给安乐的,可是一直都没有机会。木耳看着护腕,还是决定给安乐打电话。
      其实也就几个星期没见,木耳站在安乐的面前却更觉得生分了,她低着头把护腕递给他说,谢谢你。
      安乐接过护腕,闷着声音说,你是不是打算还我以后就不再理我了?
      木耳听闻他这么一说,忙抬起头看着他说,没有啊!
      安乐看着她,心里一急,冲口说出,我觉得自己真的喜欢上你了。
      木耳听到他这么说,脑子却懵了,心开始扑通扑通的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自己的心不是全挂在明生那里的么,可是为什么听见安乐这么说,会如此的紧张,甚至,还有一点欢喜。
      木耳被自己这一点欢喜的情绪吓住了,她胡乱回嘴说,你别瞎说。
      安乐却静静的说,我瞎说,那你就当我瞎说好了。然后简单的说了句,再见,转身离开。
      1999年8月
      木耳在电话里告诉明生自己成绩通过的时候,明生果然非常高兴,在电话里许诺等木耳回来答应她所有的要求,木耳听得眉眼弯弯,嘴里撒娇说,我要你来看我。
      明生迟疑了一下说,这个啊,我现在工作很忙,实在脱不开身呢,而且过一个月你就回来了啊。
      木耳虽然知道自己的要求不会实现,但还是假装生气的轻哼了几鼻子,弄得明生在那头又是哄又是求才松口。廖姨在一旁听着木耳讲蛮理还不饶人,却被明生哄的舒舒服服,心里暗想,明生真是个好脾气。
      可是放下电话,木耳却又是一副臭脸,廖姨觉得纳闷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
      木耳抱怨说,这才是放假呢,就唠叨要我看书准备下个学期考六级,真烦人。
      廖姨听木耳这么一说,更觉得明生真是个知分寸的好孩子,懂得催促木耳上进,心下对他们的关系又多了几分赞许,也越加放心让木耳在上海由明生照顾。
      1999年10月
      木耳本来计划趁着长假和明生一起去爬黄山,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明生的妈妈坚持要他陪着一起回浙江老家。木耳既不想和他一起回去,也不愿看着他左右为难夹在中间做陷饼,于是主动放弃了。
      整天呆在学校也是百无聊赖,这天早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木耳随手翻着新买的旅游杂志,正好介绍的是江南水乡,什么周庄,西塘,乌镇都是离上海很近的地方,她一个念头兴起,随即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就去上体馆坐了旅游班车。
      看多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车开出高速的时候,道路两旁就显得异常的开阔,木耳一个人翘着脚坐在公车后排,耳朵里听着CD,心情惬意舒适。
      已经是长假后期,西塘的人算不得很多,找下住的地方,木耳便揣着相机一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散步。时直傍晚,金黄色的夕阳斑斑点点的洒在水面上,连青石板也染上了一层金黄。她举着相机自得其乐的拍小桥流水,木屋石墙。镜头打来打去,却发现有一张熟悉的脸怔怔的看着她,大概是出于惯性,木耳顺手摁下了拍摄键,才发现那张脸的名字是安乐。
      她取下相机,有点惊奇的看着木耳,自从上次见面,他们好象连在学校会面的机会都很少,巧不巧的居然在这里遇见。安乐朝她招了招手,和身边的同伴说了几句,然后跑过来说,真巧啊。
      木耳也想不出说其他,只好重复着说,真巧。
      安乐指了指他过来的方向说,我和同学一起来的,你呢?
      木耳摊了摊手说,一个人。
      安乐挑着眉毛说了句“哦”,然后就跟着木耳说,那我和你一起逛吧,反正和他们也是逛。
      木耳也没有拒绝,虽然一个人来去自由,可是有个伴却多了一份热闹的兴致。其实她为什么要拒绝,既然缘分让他们这样巧合的在水乡遇见。
      安乐显然有备而来,他拉着木耳去了古香古色的,内涵丰富的古宅,又和木耳解释石桥的名字,最厉害的是,他对当地的小吃如数家珍,同样的芡实糕也知道哪一家做的最好,木耳随着他吃了八珍糕,菏叶粉蒸肉,霸鱼面还有小巷子里的炸臭干,每一样都让木耳赞不绝口,又撑的走不动路。
      第二天一早,安乐喊木耳一起去吃早餐,水乡的人生活的非常安逸,虽然已经天光亮堂,但是石街上的人很少,两旁的店铺多数都没有开张,相比昨天下午的繁华别有一番清净悠闲。
      安乐领木耳去的是一家在石桥下摆的馄饨摊,小小的纸盒浅浅的装着简陋的馄饨,鲜红的肉馅顶薄如纸页的面皮,看上去小巧可爱。木耳看了之后,却惊呼起来,总算被我找到了!
      安乐笑着说,这也是西塘一绝哦。
      木耳急急的说,什么西塘的嘛,我在家的时候就喜欢吃这种薄皮馄饨了,上海的馄饨皮和饺子似的,呓?什么时候转嫁到西塘了。
      安乐看着她不屑的样子又可爱又顽皮,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说,快吃吧,就当是你家的好了。
      木耳朝他吐了吐舌头,就象个被宠坏的小孩。
      1999年11月
      上次去西塘的胶卷还剩了几张,因为想等给老大过生日时候再照,一拖就拖了个月。周末去见明生的路上,木耳顺便取了刚冲好的照片。明生的父母不在家,木耳磨他给自己做蒸蛋,明生做的蒸蛋甚为拿手,尤其是火候掌握的十分恰当,临界于凝固和实老之间,看上去比最新鲜的水豆腐还轻嫩,入口更是香滑柔软。
      木耳站在一旁看着他所有的步骤,百思不得的说,我也是这样做的啊,为什么一蒸就成了蜂窝煤。
      明生摆出一副独门秘籍的神气说,要抓住一个人先抓住她的胃,这可是我对付你的绝招,不可外泄的。
      木耳假装不屑的说,那我不吃不就结了。
      明生没说话,在刚出炉的蒸蛋上点了几滴酱油和麻油,又用热油把洒在上面的葱末滋了一下,然后将蛋碗挂在抓手上,举到木耳面前得意洋洋的说,那你就别吃了,我自产自销。
      木耳举着勺子跟在后面,不管三七就着明生的手,就挖了大大的一块,送进嘴里,因为烫,又不甘心吐出来,憋在嘴里狠是受了一番苦,只好张着嘴呼呼的吹气,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明生看着她又急又笑,又怕她烫坏了嗓子,只好又取了一杯冰水给她。自己坐在一旁看木耳摊在桌上的照片。木耳一边吃,一边探过头和他解释照片上的景物。两个人边说边笑,好不融洽。
      突然,明生看见照片上的安乐,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看着照片说,你不是一个人去的么?
      木耳瞥了一眼照片上的安乐,完全没注意到明生的神色,毫不在意的说,我们在西塘遇见的。
      明生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话,但是醋劲儿还是冲了上来,不由自主的轻哼了一声说,真的这么巧?
      木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生气的推开椅子站起来说,你不相信我?
      明生看她急了,只好敷衍的说,我也只是随便问一问。
      木耳却误会他的轻描淡写是不在意自己的感受,更是气冲上脑,很大声的对明生说,随便你!然后转身冲出了他家。
      明生愣愣的看着照片上的爽朗帅气的安乐,心象被虫子爬了一样难受,也赌气没有追出去。
      1999年12月
      这一次冷战的时间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木耳坚决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刚开始只要是明生打来的电话她都不接,奇怪的是,明生并没有象往常一样来学校找她,而且连电话都少了。
      新年眼看就到了,宿舍里的姐妹早早就开始安排千禧之夜的节目,只有木耳没有动静,她看着大家讨论的眉飞色舞,却又不甘心先低头,所以心情很是低落。元旦前两天的下午,木耳闷在宿舍里看小说的时候,接到明生的电话说,你在干吗呢?
      木耳听到他的声音,心已经软了,但是嘴上还是没好气的说,没干什么。
      明生说,我在你们宿舍门口,你下来么?
      下楼的时候,木耳还攒了一肚子的委屈要向明生发泄,但是看见明生背着一个一人多高的背包立在楼下,被人当怪物般观摩的时候,还是急忙走过去,把他拽到人比较少的小花园。
      虽然心里已经不气了,但是嘴上还是不肯松懈,她冷冷的对明生说,你来干吗,还背个这么大的包?
      明生拉着她的手,一晃一晃的说,我们去露营吧?
      木耳被他的提议吓住了说,露营?
      明生点了点头说,去宝山的海边。
      木耳象个机器一样又重复了一遍说,海边?
      明生看她惊讶的样子,扭了扭她的脸蛋说,是啊,你想去么?
      木耳被这个新鲜的建议弄的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惊奇,但是,她还从来没看过海呢,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可是我明天还有课呢?
      明生摆了摆手说,翘课吧。
      木耳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一直督促她好好学习的人居然教唆她翘课,她噗嗤一下笑出来。明生趁势揽住她说,别生气了,我这个月大部分时间驻杭州出差,忙的天昏地暗的。
      木耳听了,站直身子推开他看着凄惶的说,怪不得瘦了。
      明生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说,你还来劲了。
      木耳撑开他,白了他一眼说,谁要你说的自己那么可怜,这么长时间不理我!她说着说着更觉得自己委屈,眼泪接二连三的滚落下来。不过多日来的阴霾却随着眼泪一扫而空,心也不那么郁闷了。
      明生抱了抱她说,我们去住两天,明天是千禧夜,你收拾收拾,我们出发吧。
      时近冬末,海边的人很少,这是木耳第一次看见海,海水虽然不如木耳想象的那般蔚蓝,但是与生俱来的气魄和宽广,也让木耳为之心撼,海面上偶尔有海鸟的叫声,更衬托出海的静谧。
      明生找了一块高地,把防潮垫展开,拉上帐篷,又铺好睡袋,木耳站在一旁,觉得新鲜又有趣味。诺大的一片海滩只有他们两个发出一点点细碎的声音。晚上睡觉的时候,明生特意把帐篷顶拉出一块小洞,两个人头并着头睡着看星星。
      第二天,他们又在海边腻玩了一整天,木耳得偿所愿专门品尝了海水,发现海水不只是想象的咸还又苦又涩,于是硬逼着明生和她同甘共苦夜尝了一大口。明生在沙滩上垒小碉堡,木耳则在一旁挖贝壳。虽然明生的碉堡挖的象千疮百孔的老鼠洞,木耳捡的所谓贝壳也都只是千篇一律的小酒杯,但他们还是玩的非常开心,笑声扬的远远的。
      吃过晚饭后,明生神秘兮兮的从包里取出一个大塑料袋,走到木耳面前说,今天是千禧夜,我给你变个魔法?
      木耳坐在沙滩上,借着月光和远处的灯光看着他走到离她几米远的沙滩上,蹲下身子摆弄了一会儿,又用打火机点燃了什么东西,仿佛是引线,然后迅速的跑到木耳身边,木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簇一簇闪烁的烟花喷射在漆黑的夜空。周围很寂静,只有烟花发出“嘭”“嘭”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紫的,红的,蓝的,绿的,仿佛碎落夜空的宝石,缤纷洒落。木耳定定的看着天空,欢喜的说不出话来,她把双手合在心间,默默的看着身边的明生,明生的眼睛被火光映的闪亮,他俯下头来,轻轻的噙住了她的嘴唇,虽然眼前是一片五彩流光,但她还是心甘情愿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2000年3月
      明生告诉木耳这件事的时候,木耳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她只是喃喃的重复说“美国?”
      明生走在她的旁边,轻轻的“恩“了一声说,只是外派而已,还是很多机会回来的。
      木耳点了点头说,机会很好吧。
      明生看她心神恍惚的样子,扶住木耳的肩膀认真的说,别这么沮丧啊,说不定我很快就回来了,就算我回不来,你还有2年就毕业了,现在也可以开始准备考寄托。
      木耳蓦然想到明生去上海之前让她一定要考到上海的大学的话,心里象哽刺一般,她没有回答,低着头不说话。
      2000年5月
      明生走之前帮木耳报了暑假去北京上学的课程,还买了一大堆的英语教材,木耳本来不肯,但是明生怕自己走了之后她拖沓不去,所以一早就让北京的同学帮他安排好木耳去北京上课的事宜,明生做这些的时候显得十足热情,木耳站在旁边,反而觉得自己象个局外人,恍恍惚惚的离好远。
      明生走之前的那晚,木耳和他一起回家吃饭。饭桌上倒也没什么离愁别绪,明生嘱咐木耳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家里说,施太应承的非常爽快,大家一起开开玩笑,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
      吃完后,木耳想帮着收拾碗筷,却被施太一手拦住,笑呵呵的劝说,你们好好去玩,明天就要分开了。木耳心里一热,暗暗后悔自己之前对施太的抵触。
      明生嚷着口干硬赖木耳帮她做茶,木耳想去厨房取茶叶,却在门口听见施伯说,你今天对小木的态度蛮好的,就应该这样,毕竟她以后是要做我们媳妇的。
      木耳听到这话,脸上一烧,脚步略微迟疑,施太接在后面说,什么媳妇不媳妇的,现在说还太早了,明生以后回不回来还是个问题,国外的女孩子也不少的,能出的去的总归是龙是凤,我也是想让明生走的安心,所以特意对小木亲热些。
      回到房间的时候,明生抱怨说,我的茶呢?
      木耳看着他,眼眶不由自主的发热,她使劲的睁着自己的眼睛,不让泪水滴落。
      明生还以为她是伤心自己的离开,于是,张开手臂对木耳说,抱抱?
      木耳看着那个怀抱,心酸楚的滴出水来,她走过去,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他的胸膛,很大声,很大声的哭了。
      2000年7月
      北京的夏天一点也不如名字体现的那般美好,自幼生活在南方的木耳,极度不适应这样的干热,空气里一点水分也没有,连灰尘打在身上都能有种粉突突的感觉。课业的压力和炎热的天气连带毁坏了木耳对北京的印象,除了刚来的时候和明生的同学一起去的故宫,她整个人的就固定在教室,寝室这两点一线之间。
      她在电话里闷闷的和明生总结自己的生活,没有乐趣也不想寻找乐趣,没有朋友也不想结交新朋友。
      明生听了反而乐呵呵的说,这样好,静下心来用功学习,争取年底就考。
      木耳听他这么说,突然失去了抱怨的力气,只好胡乱说一些其他生活上的杂事。
      这天下课的时候,木耳无意识的看着前面走着的人,那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文化衫,背上弯弯曲曲的画着绿色城墙,旁边用鲜红的大字写着“不到长城非好汉”
      木耳嘴里轻轻的念着这句话一遍,两遍,三遍。她模糊的想着这句话的意思,忽然意识到自己都快离开北京了,居然连长城也没去。
      真的到了八达岭,木耳还是很有点激动的,石灰色的墙砖从山脚下向上堆砌显得雄伟而壮气,木耳一个人沿着城墙慢慢的攀爬,到了最顶的高处向下俯瞰,蜿蜒的城墙如龙脊般延伸,她伸展双臂,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看看四下没人,于是把双手笼在嘴上做喇叭状大喊“施明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这个名字,只是一遍一遍的重复,越喊越大,越喊越急,声音如同城墙一般蔓延开去,又渐行渐远。
      突然旁边冒出一声笑,木耳吓了一跳,才发现身边不知不觉多了一个短卷发的女孩,女孩看着她,又是一笑,递过来一块锡纸包的巧克力,木耳本想推辞,但是女孩的笑容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她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天气酷热,可是这块巧克力却口感清凉,女孩一脸询问的望着她说,好吃吗?木耳笑着点了点头说,我从没有吃过这种口味的,不过,木耳笑说,我还是要喝点水,刚才喊的嗓子都干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非常明朗,然后她噌的一下跳起来,手指着下山的方向说,我们一起下去吧?木耳看着她鲜活的样子,自己的颓丧也散了几分。
      女孩很活泼,一路上说笑不断,她对木耳说,我最喜欢的演员是汤母汉克斯。
      木耳不太看电影说,是美国的那个大帅哥么?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倒是觉得他很帅,不过我猜你说的是汤母克鲁斯吧?
      木耳不好意思的笑了,女孩接着说,你看过他演的《阿甘正传》么?
      木耳摇了摇头。
      女孩做出一副心水的样子说,那是我最迷他的一部片子了,我真喜欢阿甘,所以,女孩举了举手里的巧克力说,我的愿望是吃尽世界上所有口味的巧克力!
      木耳疑惑的说,他的片子和巧克力有什么关系?
      女孩认真的说,阿甘说,人生就象巧克力,除非亲口品尝,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口的滋味。就好象刚才的巧克力,如果你不吃,就不会知道还有薄荷味的。
      木耳点了点头,还未及详思,心却咯嚓一下,仿佛钥匙插正了锁孔的声音。
      2000年11月
      自从北京回来,木耳彻底放弃了出国英语考试,诚然正如明生所说,即使考不到高分,学到的东西还是自己的。但是木耳对这件事情变的异常反感,不愿让任何于出国相关的事影响自己的心境。一眨眼明生离开已经半年多。许是因为他的电话太过勤快,所以空间的距离才不那么明显。
      快挂电话的时候,明生在那头撒娇说,你想不想我。
      木耳当着宿舍姐妹的面不好出口,只是吱吱唔唔。
      明生在那头轻轻的说,我很想你呢。
      木耳听的心里一软,放弃考试的话就这样掖了几个月也没能说出口。挂上电话,她一个人愣了半天,被路过舍友阿玉的敲了一记才回过神来,阿玉朝她做了个心知肚明的鬼脸,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因为想念明生才出神的吧,但是,木耳隐隐觉得心里有些发冷,对自己的失望和对明生的抱歉,是的,想念并不如当初设想的那般难熬,反而,反而她变的贪恋起现在这种独自悠游的状态。
      其实,刚才明生在电话里提醒木耳可以去报名了,只是被她搪塞了过去,该怎样告诉明生自己的想法呢?木耳想了想,决定给他写电邮。鼠标点下发送键之后,木耳长吁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负在身上的担子。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特别轻快,颠啊颠的几乎要飞起来。
      可是没等她坐下,明生的电话就追到宿舍里,他的声音低沉严肃,几乎是不可置信的语气说,你真的不准备考了?
      木耳简短的回答说,是。
      明生接着问说,你考虑清楚了吗?
      木耳想了想还是说,我觉得压力太大,而且我现在不想考虑的那么远。
      明生突然提起声音说,你这样做有没有为我考虑呢?
      木耳的火也冒上来,冲动的对着电话大嚷,按照你的想法就是为你考虑吗?为什么总要以你的方向来设定我的去向,考大学是,出国也是,为什么你总认为你的想法是理所当然的。
      过了很久,明生在那头轻声的说,我只是爱你。
      木耳本来死死的抓住话筒,听到这话,手一松,泪水突的一下砸在地面。
      2000年12月
      自从上次因为考试的事情大吵之后,他们在电话里都有点小心翼翼,虽然次数还是很频繁,却有点无言相对。常常说不了几句就是冷场,出国的事情成为隔在他们之间的屏障,但,木耳不提考试,明生便也不提。交流的困难,让心产生间隙,木耳不再事无巨细通通和明生汇报,明生虽然知道鞭长莫及,却也无能为力。
      知道明生出国之后,安乐就自诩为暂时护花大法,虽然常常混在一起插科打诨,但是他倒再没提过关于感情的任何,这一点很让木耳感激且安心。何况,安乐本就是个非常可爱的男孩,他喜欢拿各种各样的笑话来拷问木耳,比如最喜欢贴在墙上的动物是海豹(海报),大熊猫的心愿是拍彩照,木耳虽然被他捉弄,但开心却是真实的。
      圣诞节前夜,安乐约木耳一起去教堂,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满眼的灯火如同镶欠在城市半空的璎珞,看着百货公司门口亲吻恋人的男孩,木耳心里一紧,忍不住把和明生的冲突告诉了安乐。
      安乐听完之后说,他真的很在乎你。
      木耳说,是啊,我知道,他对我好我也知道,也许他最开始就不应该出国吧,可是现在回不去了。
      安乐说,为什么要回去呢?
      木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我有时候觉得很多东西都变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坏,可是变化总是让我觉得不知所措,不如过去来的安稳。
      安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木,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很勇敢的女孩。
      木耳突然说,你看过《阿甘正传》么?
      安乐却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不如我买盒巧克力送你?
      木耳的心变的暖融融的,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朗的男孩,一种全新的情感滋生在他们之间,她知道面前这个人也是在全心的关怀自己,只不过这种关怀是温和宽阔的,象老朋友一般。
      2001年5月
      生日的时候,木耳收到明生寄来的包裹,不大的方盒子里,装了一瓶香水,长方形,表面是波浪形的弧弯,透明的颜色。木耳打开玻璃的瓶盖,点了几滴在手腕上,淡雅的水生花香糅合清新的冰薄荷、匀开之后是温暖的回味,她俯下头,轻轻的又带一些贪婪的嗅着自己的味道,这是她拥有的第一瓶香水,明生在卡片上说,等到香水用完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了。
      2001年12月
      因着毕业将近,木耳决定趁明生回来过圣诞的假期让一切有一个结果,不再象过去的这一年暧昧模糊。12月的天气已经很凉,明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木耳一边走一边不时的用手去接自己呵出来的白气,仿佛一个自得其乐的游戏,明生走在她身边,一时找不到话题。
      说出“分手”这个词的时候,一切仿佛顺其自然,也许之前长时间的分离只是为了铺垫这个结局。明生也很平静,好象已经预料到,木耳说完后,才发现之前准备的一大堆借口都不被需要,明生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拒绝,他的表情平静的几乎陌生,竟如没有事情发生过一般,一时间木耳分不清究竟他们之间是否真会有改变,她有些忐忑又有些茫然。
      还算愉快的吃了一顿晚餐。
      临回宿舍楼的时候,明生从口袋里取了一样东西,团在手心,贴在木耳摊开的手掌之上
      木耳诧异的看着他说,是什么?
      明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把手掌摊开,落了一个东西在木耳手心。
      一个形状精巧的小玻璃瓶子,里面还有晃晃荡荡半瓶水,露在月色下闪出微弱的光。木耳发现和明生送她的香水同一款,只是瓶子小了几号。
      明生就着木耳的手把瓶盖打开,轻轻的点了几点在她手腕上,然后他把瓶子盖上,把香水交给木耳轻轻的说,我喜欢这个味道,所以送了大瓶的给你,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想你了就点几滴香水自己闻,那样就好象你在我身边。明生接着说,现在我把这瓶水也送给你,忘记一个人也需要一些时间的吧,香水用完之前,如果你改变决定了,我还会等你。
      木耳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落在玻璃瓶上,顺在瓶沿流到手心。明生走了很久之后,她才抬起头。
      2002年6月
      收拾行装的时候,阿玉突然捡起搁在桌角的瓶子对木耳说,很别致呢,这是做什么的啊?木耳回头去看,阿玉拿着瓶子在她眼前玩闹似的晃来晃去,她不由自主的一怔,很快的说,是装香水的。
      阿玉旋开瓶盖闻了闻说,可惜已经空了,味道还挺好呢。
      木耳接过她手里的瓶子,瓶底还有薄薄的一层水膜,她抬手想扔,手举到半空却一转又收回到口袋里,阿玉在一旁说,该扔的就得扔了,没多久就要去南京工作了,轻装上阵懂不懂?
      木耳笑着没说话。
      阿玉在一旁继续唠叨说,人家都是削尖了脑袋要留在上海,你干吗要一个人去南京呢,真是想不通,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木耳撒娇的扑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脖子说,除了你,我谁都舍得。
      她的动作太猛,口袋很浅,香水瓶子瞬时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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