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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日行一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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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的尴尬比之初遇还算好的,毕竟这次没谁顶着一头的狗啃发,也没谁哭得喘不过气来。
十年前,莲音镇。
莲音镇处于莲州的中心,既繁华又清净。真正闹腾的就那几处,其他地方连人都少,基本上都坐在小茶馆里喝茶听曲,或者躺在船上睡大觉。
悠闲和散漫才是莲音镇的本来面目,还是十几年前镇上那座莲音寺出了位了不得的大师,本事大到进京给皇帝讲经,皇帝留不住这位无欲无求的大师,索性将大师所在的莲音寺封为国寺。
这一来二去,富贵闲人和信徒便纷纷涌入,寺庙十里内不许起高楼不许现杀业,虽未明令禁止娱乐,酒楼摊铺到底都开在了十里外。莲音寺建在山顶,十里内多是林木,偶有村户,倒也不妨碍。
每年的三月十五是庙会,择的日子是封国寺之日。这一天灯笼顺着山路将那孤高的寺庙和山下的人间连起来,路上也有临时摆出来的小摊。这是一个不需要忌讳的日子,还有年纪小的僧人混在人群中,眼神清亮又好奇。
喻春知撞到的那个僧人便是,瞧起来比她大上几岁,刚刚摆脱孩童的样子,少年人眼中还有稚儿的懵懂。
被撞了他就伸手扶稳她说了声抱歉,喻春知看他长得还行就大度的摆摆手。她这毛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瞧见好看的人或物就心生欢喜,据说她小时候身边服侍的人没一个长得不端正的,当然她不肯认。
她现在七岁,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你亲亲我,我就不生气了。”
明明是她撞的人,她却一脸的理所当然。那小僧人也不恼,将手中的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她。
喻春知是偷偷溜出来的,逃了上午的习字和下午的扎马步,身无分文,看了一路的小吃却没办法买,此番接过那串糖葫芦自然笑眯了眼,十分讨喜的冲人说:“谢谢哥哥。”
那僧人温柔的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吃完赶紧回家,人太多了容易走丢,知道吗?”
喻春知揭开糖葫芦上面薄薄一层油纸,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僧人将她引到路边便离开了,喻春知将顶上最大的那颗吃完才慢悠悠的跟上,她个头小,在人堆里钻得快,没一会就追上了。
那僧人又买了串糖葫芦,付完钱后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小贩也学着他的样回了句。僧人慢慢往前走,时不时停下看看,偶尔还会低声和人交谈几句。
等喻春知珍惜的将一串糖葫芦吃完时,他刚好走到了街道的尽头,不远处就是上山的路,虽挂了灯笼,但还未到点亮的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喻春知却不着急跟着了。这就一条路,那僧人肯定是回莲音寺的。
她来到莲音镇半年,却从未去过莲音寺。此番起了兴趣,却也担心回去晚了要挨训,纠结来纠结去人就没影了。
她钻出人群,顺着石阶往上走,心想课都逃了也不差晚归这一出。那石阶真是太长了,像是没有尽头,她爬了接近一个时辰才到顶,关键她虽然年纪小,体力并不比大人弱。她坐在最上面的石阶上,感觉比蹲一下午马步还要累。
休息一会她就抬步走进去,今天寺庙里人不少,她进来也没有惊动谁,只是碰见洒扫的僧人时会被提醒去大殿找父母。她笑眯眯的答应,然后又绕个弯继续往里走。
寺庙算不上大,加上后来扩建也才堪堪将山顶盖了一半,前面的热闹显得后面更加冷清。她小心避开几个经过的僧人,将后面看得差不多了,都是些老旧的禅房小院,她那点好奇心不情愿的满足了,便打算离开。
经过一处院子时听见有人说话,声音有些熟悉,她便借着旁边几块石头攀上墙,露出一个小脑袋朝里面看。
确实是个认识的人,刚刚那个僧人坐在院子里,含着笑和面前人说话,从她的角度看,两个人都只有半张脸,坐在他对面那个应该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皮肤雪白,小心翼翼咬着糖葫芦。
喻春知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冒着光,不知道是在看那个雪娃娃似的男孩子,还是在看那串糖葫芦。
两人说了一会话,那僧人就离开了,喻春知怕他发现,连忙跳了下去躲在墙后,等人离开了才犹豫着走到门口。
莲花状的拱门,她小心翼翼的露出半边身子,却撞见了那人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他静静看着她,她被发现了也不羞,反而欢快的往里走。
男孩子皱着眉看她走到面前,手中的佛珠停了,指掐在两颗之间。喻春知的眼神也落在了他手上,笑着问:“你也是和尚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怎么进来的?”
喻春知好笑的指了指身后的门,“走进来的啊。”
他听了回答后眉皱得更深,干净漂亮的一张脸都揉在一起。他的院子除了住持和几位师兄不会有人进来,眼前这个皮厚的小姑娘可能是误闯的香客。
“后院不许香客进入和停留。”他不爱开口说话,这句解释已经很不易了。但那姑娘点点头就坐到他对面,睁大一双眼看他。也许是笑得频繁。她一双眼正常情况下就有点弯弯的弧度,睁大时不明显,但是眼尾还是有很漂亮的收梢。
他不好开口,便低着头拨动佛珠。喻春知瞧了一会,“你叫什么呀?”
没有回应,她就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应该是问你法号对不对?”
还是没有回应,她气馁的缩了回去,却看见旁边的茶盘里放着重新包好的糖葫芦,除了顶上咬过的那一小口再没动过。“你不喜欢吃吗?”
之前的僧人将糖葫芦给自己后又买了一次,既然是带给他的,肯定觉得他喜欢吃,刚刚人家在时他也挺开心的样子。
他将眼睛闭严实了,心里却忍不住顺着想。云静师兄总爱带些小玩意给他,觉得他这个年纪会喜欢的都会给他,怕他在寺庙里不出去失了孩子心性。他不好拒绝,哪怕不感兴趣也会假装喜欢的样子,别人的真心他不舍得糟践。即使讨厌甜食,他也会尝尝。
喻春知看他一直不理人也有些恼了,从小到大她身边哪个人不是顺着她意的,即使来到这陌生的地方,他们也会尽量让她开心一点。除了必须学的东西,其他的基本上不会管着她,更不会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舔了一下后槽牙,起了坏心思,伸手把那个糖葫芦拿起来了。“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那我吃了呗,反正我挺喜欢的。”
他眼睛睁开,眼神中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惊讶,“我吃过的。”
喻春知将油纸揭开,“我知道,我又不嫌弃。”
他看她竟真的要吃,有些急切的伸手要夺。喻春知往后一让,把糖葫芦背到身后,“这么小气吗?反正你又不吃。”
“我吃,还给我。”他声音中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喻春知权当没听出来,“啧,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还给你。”
本就是他的东西,要回来竟还有条件。他手收了回来,觉得自己和一个小孩闹真是太不稳重了,没说什么便要走开。
喻春知倒不是真要吃,完全是逗他玩的。看人被气走了,就要往上追,被他冷冰冰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僧袍,却没剃去头发,黑色的发用木簪挽起,在脑后形成一个小发髻。明明是一副孩子样,眼神却冷得让人遍体生寒。
喻春知咽了口口水停住了脚步,那人只说了句“还请速速离开”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有些后怕的站在原地,手上还拎着一串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怕这个小屁孩,但这不妨碍她此后将这一特性保留下去。越长大她怕的人就越少,后来只剩下这么一个人,一见就怂。
但怕归怕,不妨碍她怂完又气。她将手中的糖葫芦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根短竹管。这是她从库房摸出来的东西,之前听老白说过,只要从一个小孔伸进去,就着包了布的那端一吹,一炷香后再进去就能领一只“醉羊”。
她小心翼翼的接近,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她挑的是最角落的那扇窗,她用手指在纸窗的最下面戳了个洞,然后将竹管塞进去,她鼓足了气一下吹过去,先是吹不动,后来一下通畅了,她便知成了,心满意足的坐回去。
她没想好要做什么,只是气不过所以使了些小手段。这会倒有些时间让她好好想想,她眼睛落在桌上放着的一本佛经,一个字写完就能累死人的那种名。她嫌弃的看了一眼,然后眼睛一亮。
那小和尚穿着僧袍却不剃头,肯定是不舍得自己那油光水滑的头发。反正人都倒了,自己进去剪了他的头发,让他真正当个和尚不就得了。
她从小到大坏事干了一箩筐,这种程度的顶多算个玩笑,于是她将腰间别着的防身的小刀抽出来,兴奋的看向房门。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她起身跑了过去,打开房门时药味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她看见那小和尚正在桌上趴着,如绸缎般的青丝正对着她。她摩拳擦掌的走了过去,先把他的木簪给拔了。
头发散了下来,铺了那人满背,喻春知咽了咽口水,伸手摸了一下。顺滑又带着一点温度,她突然有些不想剪了。
但一想到他之前那副态度,还是恶向胆边生的揪住一缕用那把削发如泥的小刀一切。没事,削短些给个教训也成。
这一切就坏了事,太贴近头皮了,剩下的部分有一小块还没有一寸长,能看见白色的头皮。
喻春知脑子一懵,想着怎么补救好,又拎起一缕打算砍下去,这次倒没有那么短,但也不过半指长。
换了别人就算满头都是这种她也能毫不在乎的大笑出声,但一想到他刚才的眼神,那点胆气瞬间就没了,又怂又怕,但也不敢停,总感觉下一刀能挽救。
她越急越坏事,将那人半个头都毁了,长短不一也就罢了,时不时还有块露头皮的,这和她设想的给人挽救出个造型来大相径庭。
她头一次对自己做过的事生出后悔的想法,感觉手按着的头动了一下,连忙跳开,眼圈都红了,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喻春知第一次用迷魂烟,个子矮又没掌握好技巧,那烟只吹出来一小半,还就近洒在了窗边,剩下那些虽然也能将人迷晕了,但生效时间大大缩短。
趴着的人坐起身时感觉有什么从自己肩上落了下来,他伸手一接,是一缕长发。顿觉不好,伸手一摸半个头都坑坑洼洼的,转身只看见一个红着眼流泪的“罪魁祸首”。
喻春知将手里的刀一扔,眼泪流得更汹涌了,还嚎出了声,“对不起,呃,我不知道会这样,呃,我只是想削短一些气气你,没掌控好。”
边说边哭,中间还夹杂着哭嗝。他原本升腾的火气瞬间就灭了,有些无奈的说:“别哭了。”
“对不起,你要是生气把我也剃成秃驴吧,我给你当小师妹端茶倒水……”喻春知还是哭,眼睛都睁不开了,抽抽搭搭的说话。
他手刚伸出去她就往后一退,看来那句“剃成秃驴”也不是真心的,他叹了口气,将人拉过来拿起旁边的布擦干净那张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寺庙不收女弟子,端茶倒水倒是可以。”
喻春知看了一眼他,发现就算是顶着这样一个发型他依旧好看得过分,也有可能是正面瞧过去没那么惨。自知理亏,难得乖顺的点了点头。“嗯。”
“叫什么?”
“喻春知,你呢?”
“云冉。”
后来喻春知就被找过来的账房先生拎了回去,不过还是依照约定每天来给他端茶倒水,低声下气一个月才把人哄好了。其实原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要怪只能怪她每次一看见云冉光头的样子就笑得特别招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