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双清路44号 七月二十一 ...
-
七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五十分。
段易一个人在便利店值夜班。
纪凌问过要不要陪他。
段易拒绝了。
这一天曾经装着太多事情。404路事故、郑航和尹瑞的最后一班、十七年前的坠楼与火灾。过去每到这个日期,凌晨四点都会像一道无法跨过的门。
现在只是日历上的一天。
段易给绿萝浇了水,检查完收银账目,又把照片墙擦干净。
丁杭欠下的两罐啤酒仍记在小票背面。
没有增加利息。
三点五十五分,门外来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二十多岁,头发被夜雨打湿,怀里抱着一台旧录音机和一只保温饭盒。女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推门。
她有影子。
影子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的鬼魂。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提着一袋葱。他没有靠女孩太近,只在她回头时停下脚步。
三点五十八分,女孩终于推门。
门铃响了一声。
“请问,”她看向段易,“这里可以买回记忆吗?”
段易没有立即回答。
“谁的记忆?”
“我妈妈的。”
女孩叫夏苒。
母亲苏慧五十六岁,患病后记忆逐年衰退。最开始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后来记不住回家的路,今年开始认不出女儿。
“有人告诉我,这里卖记忆。”夏苒把旧录音机放到收银台,“多少钱都可以。”
“谁告诉你的?”
“网上。”
“网上还说这家店会吃人。”
“我不信那个。”
“为什么信记忆?”
夏苒抱紧保温饭盒:“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她去过医院,也咨询过不同医生。治疗能延缓部分症状,不能保证母亲重新认出她。
“我不是要治好。”夏苒说,“只要让她记住我一次。五分钟也行。”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低下头。
段易看见他手中那袋葱,忽然闻到饭盒里传出的香味。
葱油饼。
“他是谁?”段易看向男人。
夏苒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谁?”
男人向段易做了个噤声手势。
“你父亲还在吗?”段易问。
“十年前去世了。”
“怎么去世的?”
“车祸。”
“这台录音机是他的?”
夏苒神色变得警惕:“你怎么知道?”
段易指向录音机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夏”字。
“猜的。”
女孩没有完全相信。
她打开保温饭盒。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葱油饼,已经凉了。
“妈妈以前每年今天都会做这个。”她说,“我爸第一次见她,就是在工厂食堂买了她做的饼。”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们结婚纪念日。”
中年男人的鬼魂站到妻女中间。
他看着饭盒,眼神很温柔。
夏苒继续说:“我爸死后,妈妈每年还是做。去年她忘了放盐,今年连面粉和水怎么和都不记得。我照以前的味道做了一份,她吃了一口,说难吃。”
“真的难吃吗?”
“有点。”夏苒承认,“我不会做。”
段易拿了一块尝。
确实不太好吃。
葱切得太粗,油放得多,盐却几乎没有。
“你想让她通过葱油饼记起你?”
“还有录音。”
录音机里保存着一盘旧磁带。
夏苒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随后传来一家三口的声音。父亲在唱跑调的歌,母亲笑着让他闭嘴,年幼的夏苒在旁边不断问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磁带录于二十年前。
跟在夏苒身后的男人也小声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和录音重叠。
“这些都是记忆的钥匙。”段易说,“但没有哪一把能保证打开。”
“店里也不行?”
“不行。”
夏苒眼里最后一点希望暗下去。
“那网上都是骗人的。”
“这里可以保存、转交,也可以帮死者寻找丢失的记忆。”段易说,“不能让生病的大脑按照别人想要的方式恢复。”
“我可以拿自己的换。”
“换什么?”
“把我小时候和她的记忆都给她。”
“你会失去。”
“她本来就忘了。我留着有什么用?”
段易看着女孩。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
没有别人共同记得,一段记忆是否还有意义?
“你想让她记起你,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他问。
夏苒立刻说:“当然为了她。”
说完,她自己先沉默。
“也为了我。”她承认,“我照顾她三年。她骂我偷东西,半夜把我赶出门,还跟别人说自己没有女儿。”
女孩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她生病了。可知道也会难受。”
“会生气吗?”
“会。”
“有时候希望不用再照顾?”
夏苒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会这样想。”
“我是不是很坏?”
“想过不等于做过。累、愤怒和爱可以一起存在。”
中年男人走到女儿身边。
他想拍拍她,手却穿过肩膀。
“她爸有话想说。”段易说。
夏苒僵住:“你真的看得见?”
“嗯。”
“他一直跟着我?”
男人摇头。
“今天才来。”段易转述,“因为结婚纪念日。”
夏苒盯着身边空位,眼泪一下落下来。
“爸?”
男人张开嘴。
鬼的声音很轻,只有段易能听清。
“饼不是这个味。”
段易转述。
夏苒哭着笑了:“我就知道。”
“葱先用盐腌一下,油要烧热,再浇进去。”
男人说得非常认真。
“面别太硬。你妈牙不好。”
夏苒拿出手机,把每一步记下来。
“还有呢?”
“录音带别一直倒,容易坏。”
“我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男人看了女儿很久。
“别替我照顾一辈子。”
夏苒擦去眼泪:“什么意思?”
“你妈以前总说,要是她老了糊涂,就送去有医生的地方。她不想把你困在家里。”
“她现在不肯去。”
“清醒的时候说过,糊涂以后不算数。”
这不是一个鬼能替活人做出的医疗决定。
段易没有告诉夏苒应该怎样安排母亲。
“找医生、社工和其他家人一起商量。”他说,“你可以考虑自己的生活。”
夏苒点头。
“那我妈妈的记忆呢?”
货架上出现一只空白磁带。
标签写着:“共享记忆副本。”
它不能治疗疾病。
只能把几个人共同记得的一段往事,保存成可以播放的声音、气味和画面。
夏苒选择了第一次全家一起做葱油饼的下午。
父亲切葱,母亲和面,小女孩偷吃刚出锅的饼,被烫得一直吹手。窗外阳光很好,收音机播放着那首跑调的歌。
记忆被复制进空白磁带。
“多少钱?”夏苒问。
收银机显示四十四元。
普通的价格。
她扫码付款。
“为什么不用记忆?”
“你已经带来了。”
段易把磁带装进旧录音机。
“能不能想起来,由你妈妈自己和她的身体决定。别把它当考试。”
“想不起来呢?”
“那就只是一起听一盘磁带。”
凌晨四点四十分,三人去了护理医院。
苏慧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看见女儿时没有认出来,只问早餐什么时候来。
夏苒没有立刻说“我是你女儿”。
她打开饭盒,把剩下的葱油饼递过去。
“有点凉。”
苏慧尝了一口,皱眉:“葱没腌。”
夏苒看向身边。
父亲的鬼魂站在那里,露出“我早说过”的表情。
她笑了起来。
“下次改。”
录音机开始播放。
新的磁带里传出油落进锅里的声音,葱香慢慢散开。男人跑调的歌充满病房,孩子在旁边咯咯笑。
苏慧安静地听。
第一遍没有反应。
第二遍,她跟着哼了一句。
夏苒握紧饭盒。
“妈?”
苏慧看向她。
眼神清醒了一瞬。
“小苒。”她说,“别偷吃,还没熟。”
夏苒捂住嘴,眼泪不断往下掉。
只过了几秒,苏慧又变得茫然。
“你是谁?”
夏苒深吸一口气。
“我是夏苒。”
她没有逼母亲继续想。
“今天给你带了葱油饼。”
苏慧点点头:“难吃。”
“下次会好一点。”
父亲站在床尾,听见妻子叫出女儿名字后,身体开始变淡。
“你要走了?”段易问。
男人点头。
“还有话吗?”
“没有。”
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女。
“这次不是她们等我。”
男人走出病房。
清晨的走廊尽头出现中转站的门。余烬拿着登记表,安静等候。
夏苒没有追。
她看不见父亲,却像是知道有人离开,低声说了一句再见。
段易回到便利店时,天已经亮了。
纪凌正在交接早班,徐晨把新送来的面包摆上货架。普通顾客推门买早餐,没有人知道凌晨发生过什么。
段易把共享记忆磁带登记进账本。
商品状态:
“已交付,不保证结果。”
他关上账本。
墙上的钟走过九点。
段易换下夜班工作服,准备回家睡觉。
门铃又响了。
一名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简历。
“您好。”他说,“我是在网上看见招聘,来面试夜班营业员。”
段易看向排班表:“面试时间不是下午两点吗?”
“啊?”男人拿出手机,“电话里说凌晨四点。”
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四点整。
号码来自地下中转站。
段易拨通仓库电话。
余烬很快接起:“他能看见门。”
“所以你就让人凌晨来面试?”
“丁杭以前也是这样。”
“别学这个。”
“招聘广告写夜班缺人。”
“那是正常夜班。”
“他已经来了。”
段易看向年轻男人。
对方有影子,是活人。影子旁边站着一名老人,可能是刚去世的家属。年轻人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
“抱歉。”段易说,“通知时间出了点问题。你可以下午再来,也可以现在面试。”
“现在可以?”
“可以。”
“这个工作真的能正常下班吗?”
段易看了一眼店内守则。
第七条写得非常清楚。
“能。”
“会看见鬼吗?”
“有可能。”
“我能拒绝处理吗?”
“能。”
“想辞职呢?”
“提前说一声就行。”
年轻人松了口气,推开玻璃门。
门铃清脆地响起。
段易走回收银台。
照片墙上,旧门牌、全家福和一张张客人照片在晨光里安静排列。仓库深处,余烬正在为另一名亡魂登记。门外的双清路已经热闹起来。
活人来买早餐。
死人来找名字。
有人记起,有人选择暂时不看。
也有人只是进来歇一会儿。
段易的眼睛仍能看见鬼。
也能看见阳光、货架、同事和回家的路。
他拿起年轻人的简历,像许多年前那个凌晨一样,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来便利店工作?”
年轻人叫周杨。
他大学毕业半年,做过外卖,也在超市上过夜班。来应聘不是因为喜欢灵异传闻,只因为便利店离家近,工资比上一份工作高。
“还有,”周杨看了看货架,“我爷爷去世前总说这家店有人情味。”
站在他影子旁边的老人咳了一声。
“我只说老板不乱涨价。”老人纠正。
段易没有转述。
“你爷爷来过?”
“经常。他失眠,半夜出来散步,会在这里买热牛奶。”周杨说,“上个月刚走。我整理东西时找到招聘传单,就投了简历。”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上面是很久以前的一盒牛奶,收银员签名写着尹瑞。老人可能在不知情时当过便利店的普通客人,也可能正因为这段记忆,死后才找到这里。
“他有事找你吗?”段易看向老人。
周杨也跟着回头,仍旧什么都看不见。
老人摇头:“没事。看看这工作靠不靠谱。”
“现在看完了?”
“老板话挺多。”
“那您可以去仓库登记。”
老人看向孙子:“他真能正常走?”
“能。试用期不合适也能走。”
“夜里安全吗?”
“先培训,不让新员工单独处理异常客人。”
老人满意了一些。
他把那张牛奶小票放在周杨简历上,随后走向仓库。余烬打开一条很窄的门,先核对姓名,又认真询问有没有需要归还的记忆。
老人想了半天:“没有。我记性挺好。”
余烬在登记表上写下这句话。
门关上前,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孙子。
没有托付,也没有长篇告别。
只是确认周杨坐在明亮的店里,面前有一份可以自己决定是否接受的工作。
段易继续面试。
他问周杨怎么处理醉酒顾客,能不能接受轮班,收银出现差额会怎样核对。没有询问生辰八字,也没有测试他能否看见鬼。
“听说这里招聘要凌晨四点面试。”周杨说。
“旧制度,已经取消。”
“刚才电话又让我四点来。”
“系统错误。”
仓库电话立刻响了。
余烬在里面抗议:“不是错误,是参照历史流程。”
段易挂断电话。
“以后不会了。”
面试结束后,他没有当场欢迎周杨加入。
“下午两点再来试工。”段易说,“先看看正常白班,再决定夜班。”
“那我现在回去?”
“可以。”
周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我真的看见鬼,能不和他说话吗?”
“能。”
“他一直跟着呢?”
“可以来找我,也可以联系中转站。”
“要是我害怕?”
“害怕很正常。”
周杨点点头,推门离开。
下午,他准时回来试工。
第一天弄错两次商品价格,补货速度不快,和顾客说话却很有耐心。徐晨认为可以留下观察,纪凌给出的评价是“普通,能学”。
段易同意试用。
不是因为周杨的爷爷来过,也不是因为他在凌晨四点看见了门。
只因为他想做这份工作,便利店也正好需要人。
试用合同写明工作时间、工资和离职方式,附页才是异常客人的处理说明。周杨可以签,也可以带回家考虑。段易没有替他按下手印,更没有把“被选中”当成无法拒绝的理由。
三天后,周杨自己回来签了名字。
第一周只上白班。
第二周,他主动申请跟一次凌晨值班。段易答应,却仍把“随时可以退出”写在排班表最上面。
第一次跟夜班,周杨在三点五十九分开始紧张。
四点整,门铃响了。
一名十七八岁的男孩走进来,校服湿透,手里握着一支断掉的笔。周杨看不见客人,只看见玻璃门自己打开,地面留下一串水迹。
“我能去休息室吗?”他低声问。
“能。”
周杨走到休息室门口,又停下:“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也能。”
鬼魂要买一本练习册。
他生前和同桌争吵,在练习册最后一页写过很难听的话。当天放学后发生交通事故,那本练习册一直留在教室。
“我想重新写。”他说。
段易没有替他进入记忆,也没有保证同桌会收到。
他拿出一本普通练习册,放在收银台上。
鬼魂用断笔写了很久。周杨只看见笔自己移动,脸色发白,还是站在原地。
写完后,段易联系余烬登记,再根据校名把练习册交给学校。是否转交,由老师和同桌决定。
客人离开,周杨坐了很久。
“害怕?”段易问。
“怕。”
“下次不值夜班也可以。”
“我再想想。”
第二天,周杨没有辞职。
他只在排班备注里写:“暂不单独接待,看不见时先问店长。”
段易批准。
一个人愿意留下,不代表他必须立刻勇敢,也不代表以后不能改变主意。
双清路44号不再需要用恐惧、秘密或命运留住员工。
这一次,没有谁提前安排答案。
也没有谁走进来就再也离不开。
双清路44号的灯还亮着。
需要的人也都可以推门。
这里始终记得每一位认真说出姓名的客人,也记得无名者来过。
有人带着故事进来,有人什么也不愿说。店里不会替他们决定该记住多少,只会在账本上留出属于各自的一页。
天亮以后,每个人都能自己决定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