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鬼的眼睛》第七种风

51、天亮以前 “该走了。

　　“该走了。”

　　郑航说得很轻。

　　尹瑞却像没听见，低头收拾桌上的竹签。他把垃圾分成两堆，又拿出抹布擦去油渍。

　　“店还没收拾完。”

　　“活人会收拾。”

　　“他们收不干净。”

　　纪凌说：“我听得见。”

　　尹瑞继续擦桌子：“听见就好好学。”

　　郑航没有催。

　　十年前他替尹瑞打了一班不该属于自己的夜班，十年后也愿意多等一会儿。

　　段易看出尹瑞不是舍不得桌子。

　　“你害怕？”他问。

　　尹瑞停下抹布：“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走？”

　　“以前以为找到郑航就行。真找到以后，发现我除了等他，已经十年没想过别的。”

　　成为鬼的时间太久，尹瑞几乎忘了自己活着时喜欢什么。

　　他记得卖保险一单也没开，记得便利店夜班，记得火灾。可那些更普通的日子，已经褪色得只剩模糊轮廓。

　　“后面要是没人认识我呢？”尹瑞问。

　　郑航把工牌摘下来，递给他：“我认识。”

　　尹瑞看着工牌。

　　“就你？”

　　“嫌少？”

　　“有点。”

　　段易拿出便利店账本：“这里也记着。”

　　尹瑞翻到自己那页。

　　“尹瑞，双清路44号营业员。卖保险一单没开，扫地比较干净，偶尔吓唬新同事。”

　　最后一句明显是段易刚补的。

　　“谁吓唬你了？”

　　“你说我也会呆很久。”

　　“你确实呆很久了。”

　　“还说这里来了就走不了。”

　　“那是丁杭说的。”

　　几个人一起看向丁杭。

　　他靠在窗边，假装没听见。

　　尹瑞笑起来。

　　“行吧。”他说，“至少有一页。”

　　他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

　　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

　　郑航提议出去走走。鬼魂离开前往往会想看看生前熟悉的地方，丁杭也赞成。

　　五个人从没有灯的便利店出来。

　　凌晨的洛城刚经历一场无人能解释的混乱，街上到处是散落的报纸和照片。清洁工已经开始工作，警车和救护车仍在长天新城方向来往。

　　天空颜色很深，东边却有了一线微白。

　　他们先去了杀人的小巷。

　　小巷在夜行百鬼时损坏不少，墙面裂开，几块砖落在地上。段易蹲下来，把砖一块块放回去。

　　墙里传出轻轻的震动。

　　“我会找人修。”他说。

　　青苔在他手边长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像是答应。

　　丁杭站在旧楼下面，抬头看向五楼。

　　那里已经没有火灾后的焦黑痕迹。房子翻修过许多次，窗户和阳台都换成新的，只有墙体里还保留一点旧砖。

　　“还想上去吗？”段易问。

　　“不想。”

　　“你不是说想回家？”

　　“回过了。”

　　丁杭看向他。

　　家不再是楼上的房间。

　　也不是那张永远停在过去的全家福。

　　他想见的人就在旁边。

　　几人继续往前。

　　路过槐荫路时，旧站牌旁放着两只毛线兔子。小满没有按照母亲的话彻底不来，她只是换了白天，在这里放下一束花。

　　青竹小学已经拉起新的警戒线。

　　梁小雨的姓名贴在公告栏上，和顾文英及其他学生一起接受调查确认。

　　明光电影院只剩一片废墟。

　　许照在围挡上贴了妹妹的照片，也贴了程海生保存过的家庭录像名单。路人经过时，会停下来认领属于自己家人的胶片。

　　这座城市没有因为记住而立刻变好。

　　事故还要调查，伤害无法撤回，很多亡魂也不一定得到满意答案。

　　但至少，那些空白处重新有了字。

　　五点二十分，他们回到双清路。

　　许照已经把刚才拍的照片洗出来，塞进便利店门缝。

　　照片里，段易和丁杭并肩站在灯下。

　　段易看起来很累，衣服也脏。丁杭却笑得过分灿烂，一只手还搭在弟弟肩膀上。

　　“拍得不错。”丁杭评价。

　　“你就没不好看的照片？”

　　“天生。”

　　段易把照片翻到背面，写下日期和两个人的名字。

　　他又把照片放进全家福相框后面。

　　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

　　五点三十分，店内打卡机自己亮起。

　　屏幕显示两个待下班人员。

　　尹瑞。

　　丁杭。

　　郑航站在打卡机旁：“瑞哥，谁先？”

　　尹瑞整理了一下工作服。

　　“我先吧。”他说，“让老板最后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