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鬼的眼睛》斯文白水泥

47、最后一位客人 空白小票落

　　空白小票落进无脸客手中。

　　核心里的黑色城市随之改变。

　　倒塌的楼房向两边退去，一排排货架从地面升起。控制台变成收银台，透明穹顶化作便利店的白色天花板。

　　双清路44号临时出现在地下四十四米。

　　段易站到收银台后。

　　无脸客站在门外。

　　它已经没有身体，只剩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灰。拥有姓名的亡魂从它身边经过，没有再被吸收。

　　“门铃没响。”它说。

　　“你还没决定要不要进来。”

　　“进来以后会怎样？”

　　“先当客人。”

　　“然后呢？”

　　“买东西，付钱，自己选从哪扇门走。”

　　无脸客看着玻璃门。

　　它从诞生起就在门后。诱惑别人打开，或者趁门出现裂缝钻进去，从来没有作为正常客人被允许进入。

　　它抬起手。

　　灰色手指碰到门把手时，门铃响了。

　　叮叮。

　　无脸客走进便利店。

　　货架上出现许多商品。

　　一张和段易相同的脸。

　　一个能被所有人记住的名字。

　　一具不会被阳光照散的身体。

　　还有一瓶完全遗忘过去的水。

　　无脸客在货架间走了很久。

　　“这些都能买吗？”

　　“看你付得起什么。”

　　它拿起段易的脸。

　　包装上没有标价，只写着一行说明。

　　“使用后将永远成为另一个人的复制品。”

　　无脸客放了回去。

　　它又拿起姓名。

　　透明盒子里装着许多字。孟柏舟、丁杭、许映、吴蔚、梁小雨，每一个都属于别人，没有一个能贴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没有我的？”

　　“名字不是店里提前做好的。”段易说，“有人叫，有人回应，才会有。”

　　“没人会叫我。”

　　“你可以先选。”

　　无脸客继续往前走。

　　最里面的货架上只有一只空盒子。

　　标签写着：“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记忆。”

　　它把盒子拿到收银台。

　　“我要这个。”

　　段易扫描条码。

　　收银机没有显示金钱。

　　“售价：归还所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无脸客抱紧空盒子。

　　“还了以后，我可能什么都不剩。”

　　“那就说明现在的你确实只由偷来的东西组成。”

　　“你说我可以存在。”

　　“可以存在不代表可以留下别人的东西。”

　　“我帮他们忘记了。”

　　“有人感谢你吗？”

　　“有。”

　　段易没有否认：“愿意交给你的，可以重新问。其他的必须还。”

　　便利店四周出现无数窗口。

　　每个窗口后面都是被无脸客拿走记忆的人。有人已经醒来，有人仍在梦中，也有人早已死亡。

　　无脸客第一次逐一询问。

　　“你要拿回去吗？”

　　周兰伸出手，拿回关于丈夫的记忆。

　　她同时想起二十四年婚姻里的争执、厌烦和最后几个月的照顾。那些并不全是幸福，却让郑明远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许照拿回妹妹。

　　小满拿回十七年等待中的怨恨。

　　槐安小区住户拿回被物业改写的事故。

　　长天集团员工拿回自己签过的报告。

　　也有人摇头。

　　一位年迈女人不愿重新记起幼年遭受的伤害。她已经在漫长生活中做出选择，不需要任何人逼她再次承受。

　　“我不要。”她说。

　　无脸客看向段易。

　　“她可以不给你。”段易说，“但你也不能把这段记忆变成自己。替她放在一个只有她能决定是否打开的地方。”

　　货架上多出一只上锁的盒子。

　　无脸客把记忆放进去，将钥匙交给女人。

　　越来越多记忆被归还或封存。

　　它的身体不断缩小。

　　最后只剩一个孩子高的灰色轮廓。

　　脸、声音和影子全部离开以后，仍有几段东西留在它身上。

　　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想消失时的恐惧。

　　看见丁杭靠名字留下时的嫉妒。

　　在容器里迟疑是否听段易说话的那一瞬。

　　还有主动走进便利店、选择购买空盒子的决定。

　　这些没有人来认领。

　　它们属于无脸客自己。

　　空盒子里亮起微弱的红光。

　　一段新的记忆开始形成。

　　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在地下四十四米第一次作为客人推开门。

　　这是只属于它的过去。

　　“交易完成。”收银机说。

　　无脸客抱住盒子。

　　灰色身体中央出现一点像火星的光。

　　“现在选名字。”段易说。

　　“你替我选。”

　　“不行。”

　　“为什么？”

　　“我替你选，你以后不喜欢又要怪我。”

　　灰色孩子像是在思考。

　　丁杭靠在旁边货架上：“叫煤球。”

　　“不要。”

　　“灰团。”

　　“不要。”

　　“那你自己想。”

　　它低头看向身体里那一点红光。

　　“火烧完以后，剩下的叫什么？”

　　“灰烬。”

　　“里面还有火呢？”

　　段易说：“余烬。”

　　灰色孩子抬起头：“那我叫余烬。”

　　控制台收到姓名。

　　“容器意识命名完成。”

　　“余烬。”

　　黑色方塔最后一层不再闭合。透明穹顶向两边打开，变成一扇可以进出的门。

　　“是否接受守门权限？”系统询问。

　　余烬抱着自己的第一段记忆：“接受以后，我能离开吗？”

　　“完成归还之前不能。”孟柏舟说，“你偷走的记忆太多，可能要很久。”

　　“多久？”

　　“没人知道。”

　　余烬看向段易：“你们会忘记我吗？”

　　“店里有账。”

　　段易在账本上写下它的名字。

　　“余烬，双清路44号最后一位旧客人，第一位新守门人。”

　　丁杭在后面补了一句：“欠店里一大笔账。”

　　余烬看见后，很不满意：“我会还。”

　　“那就签字。”

　　它在账本上按下一枚小小的灰手印。

　　“守门权限确认。”

　　机械钥匙从地面飞起，落进余烬手中。银色金属逐渐变成一把普通的便利店钥匙。

　　容器获得新名字。

　　“双清路44号，遗失记忆中转站。”

　　地下黑色城市亮起一盏盏灯。每栋建筑都恢复门牌，每条街道都通向不同出口。

　　亡魂可以经过，不再被关住。

　　事情似乎结束了。

　　丁杭却忽然向前倒去。

　　阴戒从段易手指断开。

　　“杭”字碎成两半，落在收银台上。

　　丁杭的身体迅速变淡。

　　余烬抱着记忆盒，不知所措：“不是我。”

　　段易接住哥哥。

　　“我知道。”

　　容器稳定后，维持地下便利店的临时空间开始关闭。所有鬼魂都能选择出口，只有丁杭失去了锚。

　　他等了十七年的事已经完成。

　　阴戒没有理由继续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