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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季云开 被泼了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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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八月底还是盛夏,天憋着下雨的劲头,空气里只有快让人窒息的闷热感,连喘气都难受。
时间还早,一中里已经到处是学生家长,拿着几张纸到报名处报名,家长又是帮孩子大包小包拉着行李箱和生活用品登记住宿,
陆星河站在走廊上,看对面宿舍楼一阵一阵的兵荒马乱,在阳台上晒凉席摊不开的,收拾洗手台不小心把小物件碰倒掉下来,把人砸个正着的,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等着对面打起来,肩膀被拍得吓了一跳。
吓他的是他发小兼同学,叫岳霆,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看陆星河被吓到一张脸笑成包子:“回魂了嘿。”
陆星河跟自己说别跟傻子计较,做贼心虚一样的扒着岳霆的肩膀让他嘘声,指着对面让他看,后者顺着陆星河的手指看过去,除了来来去去的人什么也没有。
陆星河解释说:“对面是宿舍楼,刚有个人在阳台上收拾东西,把东西给碰掉了,楼下路过个倒霉蛋被砸个正着。”
说的轻松岳霆听的倒是紧张,忙说没砸出事吧,宿舍楼八层呢。
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陆星河摆手:“没事,就掉了个饮料瓶盖,二楼的,正好砸人肩膀上了而已,不然这会早打起来了,你还能什么都看不到?”
岳霆定定看他:“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失望呢?”
陆星河绝不承认刚才自己在吃瓜:“你不懂,我这叫观察生活,这都是作文素材。”
很有自知之明不跟陆星河掰扯,岳霆正经说:“你真的不打算住校?”
陆星河做笑嘻嘻模样:“不住,滚。”
“我说是真的,上了高中好不容易自由一点,你真的不考虑一下?你父母……”
“手放下,看帅哥呢。”岳霆话没说完,架在栏杆上的爪子就被陆星河摁了下去,
他们俩站的位置,连接高一慎思楼和实验楼的二楼走廊,穿过一楼后能看到有一道隔开了教学区和生活区的楼梯,通往宿舍和食堂。
这会来往宿舍的人逐渐少了,夏蝉高噪,偶尔安静一两个间隙,校园里显得安静无比,好像说话声音大一些,会惊扰到他们一样。
陆星河在这一个闷热的八月里,听到了一声轻如夏风的拒绝,带着少年变声期独有的沙哑,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冷漠。
“老季,剩下的我自己能拿上去。”
被叫做老季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不清长相,气质倒是儒雅,他伸手去碰面前少年的头,被面前的少年错身躲开,手只能不尴不尬地举着:“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搬多累,我帮你拿上去再走。”
少年却没有被说服:“你不是还有讲座?要是不想被堵在路上最好现在走。”
男人的步伐不停嘴也不停:“小季,这周送你来学校,下周末我要出差两个星期,也就是说算下来你要有一个月见不到爸爸,不珍惜一下咱们父子的亲子时光,就想着让我赶紧走,这么不解风情以后学校里没有女孩子喜欢的。”
楼上岳霆轻声对陆星河说:“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神仙爸爸。”
陆星河不可置否,继续看楼下的老季小季父子就“如何在工作和家庭中寻求平衡”展开辩论,最后以小季落败告终。
老季小季不急不慢地走了,陆星河还站在原地看着小季的背影,小季似有所感,回了头。
日光慢慢开始偏移,陆星河没有看到传说中阳光洒在少年脸上是什么样子,少年背着光,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贴在周身空气里,他似有若无地睨了一眼陆星河,又毫不犹豫地离去。
陆星河想:“这人是谁?”
“他啊,你肯定知道。”岳霆在旁边开口,陆星河才意识到自己把这么弱智的问题问出了口:“我市中考市状元季云开,怎么样?是不是相当耳熟?”
陆星河心说怎么可能只是耳熟,就为这名字他当了俩月秃头少年,这辈子都忘不了。
“唉!上面那两位同学!不要趴在围栏上面,很危险的知不知道啦?”楼下站了一位大叔冲着陆星河他们喊,岳霆冲陆星河做口型:“张主任。”,张主任见他们没反应又开始喊:“你们这些小娃娃怎么这么不听话的啦!哪个班的?明天一定要让你们老师好好跟你们讲讲安全知识!”
陆星河立马卖乖:“不好意思啊老师,我们马上下去,以后一定不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下面人刚走,上面两个就敢模仿张主任讲话,神情语调一个赛一个欠揍,岳霆笑成东北大鹅,陆星河止住了笑,无情敲了一下岳霆肩膀:“笑森莫笑,回你的寝四去!”自己也憋不住笑走了。
岳霆:“……”男人心果然是海底针。
石林巷子名字虽然土了点,却是实打实的环境好空气优,独门独栋小洋楼阻挡不了一群老头老太太爱聚众打牌。陆星河刚拐过角来,就有老太太冲着牌桌上的张君然喊:“老张,你们家阿星来了。”
叫张君然的老头兀自掐着棋子来回比划了半天,被老太太这一嗓门震得棋子落了盘。
“赢了!老张拿钱!”
张君然抓紧了手里的茶叶,理直气壮说:“这局不算,棋子是自己被吓飞出去的,不算不算。”
“不行,落子无悔。”
“你们家阿星看着呢,老张你这么耍赖可不行啊。”
这会还有个路过的年轻人:“哟,张叔今天又当臭棋篓子啦?”
五六个阿公阿婆大笑口称就是。陆星河也劝:“输了就输了,一把茶叶而已,下次赢再回来嘛。”
石林巷子住的多是七十往上的老太老太太,平时闲得慌,除了带孙子就是打牌下棋,筹码也随便,一包茶叶,一个硬币,甚至从小孙子那里诓来的几颗糖果,手边抓到什么是什么。张君然是远近闻名的臭棋篓子,和他计较输赢,几乎成了这一片阿公阿婆的必备娱乐项目。
张君然老小孩脾气,还爱跟他们车轱辘:“不行,这是输了茶叶的问题吗?是面子,面子问题!”
“好好好面子最大,我帮您赢回来行了吧?”这是哄老小孩的陆星河。
一个小时后,陆星河终于大杀四方,赢了一把瓜子,日头往正中间走,算算也该到了回家做饭的时间,陆星河磕着瓜子,还不忘跟张君然嘚瑟:“怎么样?我棋艺是不是又进步了?”
张君然不屑切了一声:“你都是我教的,还好意思跟我显摆。”
一老一少在厨房里东南西北的扯,张君然手上打着鸡蛋,问陆星河:“阿星,你开学高中了吧?是不是很快要分文理了?”
陆星河蹲在地上慢腾腾摘菜:“哪有那么快,最少也得到明年高二才分。”
老头来劲了,扔下手头的活就往陆星河身边凑:“那你要不要艺考?好歹学了这么多年,趁着我还活着,老师,路子。要什么还能给你找齐活,等我过几年眼睛一闭腿一登你求我我都给不着你。”
陆星河没一点尊老自觉,腾出手给张君然的手背来了一下,气焰却是是虚的:“你不是一直说还要等我给你养老送终,活到一百二还拿尺子打我吗?再瞎说我可生气了啊。”
打从第一天认识张君然开始,这老头千方百计想着怎么忽悠他走艺术道路,还说他天赋异禀不学他死不瞑目,忽悠成了一半,另一半这么多年陆星河一直没松过口。
张君然叹了口气,想再苦口婆心两句,陆星河一把菜篮子塞进他手里:“菜我都洗好了,你赶紧炒菜,我去给你收拾收拾客厅。”
张君然骂了一句不肖子,还给他养老送终呢,这么大个人还要他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给做饭,不要脸。
张君然家小洋楼壳子里,装的是古色古香,琴棋书画诗酒花,装点的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经常擦洗也不脏,陆星河草草打理一遍后提着水想泼到门口降降温,他心里想着事,手比眼睛快,于是门口上演了一出“今天你打从我门前过,我正提着水桶往外泼”。
“草!”泼了路过的大兄弟一身。陆星河比受害人还激动。
被泼了水的冤大头是季云开。
陆星河想不到,他今天打从学校出来仨小时后还能再遇到季云开,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抱着桶,季云开手上提满了大包小包,僵在了原地,除了头发和脸没一处是干净的,身上的白衬衫湿得近乎成了透明,贴着皮肤衬得少年清瘦的肋骨都显了出来,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都傻了。
懵了小两分钟,还是季云开先开了口:“你近视多少度?”
陆星河:“……啊?”
陆星河:“我不近视。”
季云开语气不咸不淡,如果忽略掉他手上被他捏得死紧的袋子,甚至称得上温柔:“是副好眼睛,不需要可以捐给其他人,不要乱放。”
陆星河此时内心也一万句卧槽不能说,自己先不长眼睛泼了别人,水还是脏水,干巴巴地对季云开说要不进去找件衣服换洗一下。
转头冲屋里喊:“爷爷,你这有没有我衣服啊?”也很快得到了回应:“没有,你今年都没在这住里过,上哪给你找衣服去。”
陆星河愁眉苦脸回头看季云开:“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把身上的衣服扒给你吧。”
季云开沉默不语,半眯着眼瞟了一眼穿在陆星河身上略窄短的对襟衫,不言自明的嫌弃。
陆星河看明白了,他很气,但他不敢说。
来回转悠想办法,他自以为能走到这里来的想来是有亲戚朋友在这:“你不住在这儿吧?我以前没见过你,是来找人的?”
言下之意有熟人在这儿就好办了。
季云顿了顿回答:“迷路了。”
“这片房子都长得差不多,不太好找,你说说你要找谁,这里我都熟,一定给你带到。”真情热心市民陆星河上线。
可惜他传错了情,季云开是真的迷路了。
字面意义上的。
“……所以,你其实是想坐地铁回学校,结果地铁站没找到,绕到这里来了?”
“……嗯。”点头。
陆星河发现,自己遇上季云开,失语次数抵得上过去十几年,憋了半天说:“那个,某度地图和某德地图了解一下?”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位即将成为他的新同学,从早上到现在说话都毫无感情,身高腿长的酷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我,看不明白地图标注的方向。”
“哈???”
路痴?市中考状元?
这画风……是不是过于诡异了点?
十分钟内,被季云开怼得憋了一肚子火的陆星河,绝不承认他此刻内心有那么一咪咪咪被爽到。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