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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蕊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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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好运却不自知。即便不去满打满算,罗萨·布拉西纳·莫特那也能算这样的幸运儿。在这样一个算不上太平的年代里,她的很多同龄人,显然会为一些更现实的问题困扰。但无比幸运的布拉西纳小姐,却在为是否去艾斯科里亚[ 艾斯科里亚:当时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下令修建的行宫,位于首都马德里市郊。]参加人生的首次舞会而烦恼。
此时,距离光复运动已有89年[ 光复运动:西班牙天主教徒发起的对阿拉伯人的驱逐运动,于1492年结束,前后共持续了几个世纪。],由于菲利普二世的有力统治,大大小小的舞会方兴未艾。而能够参加作为国王行宫的艾斯科里亚舞会,对名流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这种荣耀,对刚刚成年的罗萨而言,可能有些遥远。因为,使她打定主意去的原因,大部分则是出于好奇。
打定了主意,她便飞奔至母亲的睡房,一路上扬起了本不属于这摩尔式[ 摩尔式:即阿拉伯式。摩尔人,阿拉伯人的一支]城堡的灰尘,这尘埃都带着天主教教徒虔诚的味道。总之,布拉西纳小姐以一种令人惊喜的速度冲出去。与此同时,这速度也可以叫“布拉西纳小姐的专属速度”。
来到睡房,罗萨一边喘气一边就要开口说话。她的母亲——布拉西纳夫人,是位高贵端庄、温文尔雅,却又不乏亲切感的贵妇人。夫人摆手示意佣人端来可可——贵族的新宠,来抚慰自己那鲁莽的女儿,并用手轻拍女儿的背,来缓解她粗重的呼吸。这时的布拉西纳小姐却害羞起来,于是,她耐心地把气喘平,然后试图告诉母亲自己的决定。
“妈妈,我打算去艾斯科里亚参加陛下的舞会”,她急切而兴奋地说。
夫人还在拍女儿的背,头也不抬:“我知道你肯定会去,可你总是喜欢多考虑一下,虽然结果都是一样。”
罗萨顿觉惭愧,因为自己的心思总是无法瞒过母亲,这让她感到没趣。但这些情绪都无关紧要,重要的事,通通都由母亲操心,轮不到她本人过问。就像大多数时间一样,她轻易下了决定,却等着别人为自己操持一切。在服装和行头上面,她没有权威的发言权,所以全权交给母亲来置办。
说到底,尽管是本人下的决定,但她的未来,还是掌握在母亲手里。而她,只负责了无营养的抱怨,比如:“妈妈,我讨厌那该死的鲸须围成的玩意,我可不希望太紧,简直透不过气来。”或是:“哎呀,法勤盖尔[ 法勤盖尔:即由各种材质做成的各式架子,套在腰上以固定裙子的形状。]不要这么大啦,真讨厌……”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不过,这样的布拉西纳小姐似乎也能够超群,若是远观,颇有点绝代佳人的架势。她的个子不高,也没有玲珑有致的优美曲线。然而她体态轻盈,动静之间,有着猫科动物般闪烁的灵光。褐色长发过肩,卷出舒缓的波浪。在飘扬的发际间,是她的一双眼睛,那是墨绿的颜色。通透的,很多时候像是清纯到无邪,但偶尔也会尖锐的像是挑衅,或温存的像是暧昧的神色,都能如丝般流露出来。如一条乡村小路,在走了很久之后,行人会不自觉地绕了进去。
“嗯,还不错嘛”,看着母亲与奶妈忙活了半天,她站在镜子前自我感觉良好地打量着。天蓝与米黄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细腻,缎带与蕾丝安静地生在袖口和裙摆上。看着镜子里的人,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端着下巴在窗口等待恋人回归的千金小姐。偶尔,还要捧着心做出忧郁的样子,把眉毛上扬的嚣张全都埋葬到太平洋去。可她最终还是暗暗地自夸美貌,然后叹口气,装出谦虚的样子说出:“无论如何……妈妈,我觉得,这都不太像平时的我。”
由于家中上头还有两位兄长,罗萨自幼就便没有了淑女风范。从更小的时候开始,她便缠着父兄学习剑术与马术。爬树登山掏鸟蛋,做木匠,到处闲逛给家人添乱,这些男孩子们的专属游戏,她一项都没落下。更可悲的是,在无所事事这方面,她体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吃喝玩乐的本领几乎无一不精。
可能也正因为如此,在时尚方面的品位,她就被同龄人甩开远远不只两条街。她厌恶宽大的法勤盖尔,觉得妨碍行走;也不理解这年头的淑女在被胸衣抠得满是乌青斑点时,还能保持乐此不疲的精神。最让她反感的,是那标显“男性气概”的寇德佩斯[ 寇德佩斯:codpiece,一种男士专用填充物,位于裆部,可在里面放置小型物件及金币。],在她保守的审美观看来,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每每遇见无法理解之事,住在她心底的那个好勇斗狠的小魔鬼便会发出冷笑:“这是什么嘛?乱七八糟!”
总之,罗萨·布拉西纳甚至是个落伍的人。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却决意要去参加号称全西班牙最盛大的艾斯科里亚舞会。
当然,罗萨也绝非一无是处:出自母亲、却更甚一筹的美貌能为她做资本,而布拉西纳家族的显赫地位也能为她陪衬。总体来说,如果从此能学着装扮自己,想要成为男士们注意的中心,对她来说,也不是太困难的事情。但很不幸的,在现今的布拉西纳家小姐身上,任凭是哪路神仙,也看不见这样的趋势。
由于罗萨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所以,在下定决心的几日后,即在离舞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的那几天里。布拉西纳家族的家仆们都感同身受了她的雀跃心情。这几天,父亲和兄长都不在家。罗萨觉得有些手痒和无聊。如果无聊还可以被理解,那么,手痒就纯粹不是年轻小姐该有的情绪:父兄不在,她就无人可以比试剑术了。
总之,她感到坐立难安。就是那种甜美的未来并没有想像中让人兴奋,心底里的不安分情绪却又在蠢蠢欲动。愉悦是有的,但不能持续很久。剩下来的时间,则是充满了对不可知的事情却不得不等待的厌烦之情。
她在房间里摆弄着从威尼斯带来的面具,想着一些杂事。年幼时,她曾随父亲游历四方。去过的那些地方,或许都不像西班牙那样,在国际上有着显赫的地位。但她总觉得,有种自由活跃的气氛缭绕在那里。马德里固然也繁华异常,可是她看来,总像是缺失了什么东西。但至于究竟缺了什么,她也是不清楚的。
出了房间,她独自在深夜的院子里徘徊,百无聊赖地想着一些事,也想到了一些人。无所事事之余,她决定用练剑来打发时间。张牙舞爪后,她打定了明天去见伊内斯的主意。伊内斯,是她熟知的、年长自己两岁的女孩,虽是平民,却有着比贵族小姐更优雅的品性。
做了决定,像是了断一桩心事,她终于心甘情愿地回房。第二天一早,一切照例,夫人送她出门并叮嘱了类似“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之类的话。从马倌安东尼奥手里接过鞭子,回头示意了再见,便如归心似箭的旅人一般飞奔出去,留下母亲无奈的叹息声。
通往萨拉曼卡的路并不平整,行人的马蹄,可以轻易惊起沉睡的尘土。这条道路偶有人经过,却并不热闹,要说危险性也不是没有。但就罗萨而言,也并非全是出于冲动,因为自小练习剑术,她才有足够的底气,敢在这见不到人的道路上通行。若是无能自保,她也就不会有这种无法无天的勇气。
萨拉曼卡大学历史悠久,学风浓郁,偶尔在小城居住时,罗萨会去大学里听老师们上课。有些学问,对此时的她来讲,太过遥远。在这种时刻,兴趣往往帮不了她太多,而伊内斯,就成了她好学求知的良师益友。
进城的时候,还未到正午时分,看着天色尚早,她心中颇为得意:“看来我的速度又快了很多呀!”即将见到伊内斯的愉悦,让她的情绪变得更加高昂,“很好,又是平静的一天。”她开心得似乎没理由,因为事实上,她从未给这盛世做出任何贡献。
时间接近正午,城门口来往的行人并不是很多,四处张望着,罗萨很快发现了异常。有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师出无名地催促着她。起因很简单,只是因为刚准备进城的她,望见了两位朝自己走来的年轻男士。坐在马上,她居高临下地远看着他们,定定地不再有任何想法。
萨拉曼卡的正午洒落一片金黄,无边的天空,是极目的洁净。小城静谧,飘来阵阵野花香,像是埋没在牛乳中,她觉得自己正沐浴着芬芳。
“今天好像不一样……”她对自己说“为什么有点恍惚?可能是太匆忙了,所以才体力不支……”不自觉的,她放弃了一骑绝尘的打算,放松缰绳准备慢慢踱进城去。
“他们的气势……有点像哥哥呢”,想起了兄长,她低头愉快地沉溺了一会亲情的回忆。猛然抬头,却凑巧对准了一位青年的视线。他满头金发,面容俊俏,此刻正好在笑,眼睛里的东西,让罗萨看见了自己。
像是来自远古却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一股热流浇灌开了她心底的那朵花。“我是不是见过他?”她对自己说,看着青年过来。看到他面带微笑,六英尺高的身躯扬着微风,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带着半点嘲笑的姿态走近。
罗萨觉得,他就应该是鲜衣怒马的,在大漠上奔驰着的那个人。
潺潺流水见到了巍峨的大山,从此留了下来。而今天当空的烈日,让她感到昏厥,直愣愣地脑中一片空白。
与两位青年擦肩而过,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远方,连自己都能意识到自己的演技确实很拙劣。“但没关系,我是来见伊内斯的”,她对自己说,拉紧了缰绳又继续前进。不知道为什么会胡思乱想,但她知道,对于不能解释的问题,置之不理会是最聪明的做法。
罗萨当天回到家里,已是入夜时分。临睡前照例跟布拉西纳夫人道晚安时,听到母亲说:“你父亲快要回来了。”欢呼万岁之后,她欢天喜地地回房。今日的事情,似乎都很顺利,至于以后,想必也会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