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斗天官》猹公子

6、惊见夜煞

　　墨如烟一路游耍，好不惬意，终于赶在天黑前走到了城隍庙。

　　这庙宇倒是辉宏壮观，三座庙楼相连。中间那座足足有五层楼，两侧的小庙楼如同中间庙楼的左右护驾，也是高耸挺立，足有三层楼。

　　整座庙宇由朱木红砖建成，金字黑底的牌匾上写着“城隍庙”三个大字，雕工极为精细，每一处栏杆上都砌着金边。天还未黑，整座庙宇已是灯火通明。

　　墨如烟在心中感慨，阴界的地盘果然富丽堂皇，处处都彰显着有钱、豪气。他从正门走了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尊大神像顶天立地。铁青的脸，赤红的眉毛，赤红的大胡子，宛如铜铃的大眼正俯瞰着众生。

　　他一瞧便知这是阎罗王，地府煞神之首，被人们尊称为鬼王。当然，在五界之中，也只有鬼王喜欢以这种狰狞的面目示人，唯恐天下人不知他的厉害。

　　墨如烟在鬼王神像前叨念了两句，虽然他知鬼王定不会休憩于此。

　　再左右一瞧，不用细找，就看到了夜游神的神像，正立在鬼王神像的左侧，估摸有一丈多高。右侧对应的则是日游神的神像。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夜游神的神像，不经失声笑了出来。只见，这神像腰圆膀粗，青面獠牙，好不威武。若孩童来拜，看到这鬼样，轻则被吓得做噩梦，重则夜间再不敢出门。

　　他左右顾看没人，对着神像轻轻唤了几声：“乔坤兄......乔坤兄.......你快出来呀！”

　　忽地，墨如烟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一拍，连忙回头，只见乔坤正站在身后，连忙笑道：“你为何不在神像里呀？哈哈，我正找你呢！”

　　乔坤正身穿官服，并未着他那金蛟披风，看上去少了三分煞气，皱眉说道：“我正等着与游光交接值守。你来所为何事？”

　　墨如烟看他这严肃样，就像是与自己从未相识过，那自己可要逗一逗他了：“乔坤兄，我来看望你不行吗？哈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乔坤嫌恶地瞥了他一眼，继续目视前方的大门。这司夜之神最不喜的便是与他人亲近。

　　“你看你这神像，怎么塑得连你一分的风采都没有呀？”墨如烟边窥看他的反应，佯装疑惑地问道。

　　可这司夜之神依旧不解风情，冷若冰山地回道：“我不在意，皮相皆为虚空。若是这凶恶样能唬住厉鬼罪人，那也是于天地生灵有利的事。”

　　这番叨叨念念直把墨如烟都讲晕了，墨如烟心想这煞真是无趣至极，活该没朋友，但顾忌他面子，还是要奉迎两句：“乔坤兄，所言极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说着话，一边摇头晃脑地做出懊悔之姿。

　　这句违心话反而深得了乔坤的心，他觉得这神仙也不如传说中的那般高傲，不免对墨如烟有了一点亲近之感。

　　墨如烟继续说道：“实不相瞒，乔坤兄，今日我找你确实有事。”

　　“与这城中凶案有关？”乔坤一脸了然。

　　“乔坤兄，真是聪慧过人呀！”墨如烟摇着扇柄，嬉笑道，“今夜我跟你一同值勤，如何？哈哈，今夜定是要捉拿那凶手。”

　　他瞧见乔坤面无异色，继续试探道：“况且，乔坤兄在，我也更安心呀！哈哈......”

　　见乔坤毫无反应，也无愠色，就默认他这是答应了。

　　他们正说着话，就见一个身躯凛凛的男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这男子头上戴着一个墨色的锦冠，身穿着青白色官袍，锦袍呈修身箭袖状，袍子上绣着虎纹。腰间束着墨色皮质腰带，佩瓀玟而墨组绶，瓀玟上雕有“司日”二字。

　　墨如烟转头一看乔坤的官服，再瞧瞧眼前这位，他们的官袍形态真是如出一辙。那想必眼前的这位定是日游神了。

　　“哈哈，乔坤兄，”游光转眼一瞧，“诶？这里怎么还有位神仙？乔坤兄什么时候多了个神仙朋友？也不介绍来认识认识，哈哈......”谁能想到，夜游神寒若冰霜，日游神却是豪爽性情。

　　墨如烟生性风流，倒是与这日游神性情相投，连忙上前：“在下墨如烟，乃文曲星君，敢问大人怎么称呼？”

　　“哈哈，不用这般客气，我本名游光。”游光豪气地笑道，袍上的白虎纹都随之张狂着。

　　“哈哈，游光兄，可是刚巡游归来？”墨如烟与他一见如故。

　　游光回道：“正是正是，今日也无大事。我还顺道游玩了一番，可惜这人间我也玩腻了，没啥新鲜的。”

　　墨如烟一听就来劲儿了：“游光兄，我已有五百年未下界了，这人间都天翻地覆了。不知可有什么好去处？求兄弟带路。”

　　“这好去处嘛......”游光眼珠一转，似想起了什么，莞尔一笑，神色竟有些暧昧地说道，“当属听小曲儿的莲花殿和喝花酒的金絮阁嘞！这可是浩瀚五界之中，唯独人界才有的佳境呀！改日我带如烟兄去游耍一番，就会知其妙处了......”墨如烟一听，甚是欢喜。

　　两人相谈甚欢，只把一旁的乔坤给冷落了。

　　“我该去巡夜了，游光兄，辛苦了。”乔坤说完，瞥了他们一眼，系上披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墨如烟瞧他要走，赶紧跟游光打声招呼：“哎，游光兄，今夜我与乔坤兄相约有事要办，改日我定来找你一同去那佳境游玩！哈哈哈......”

　　游光飒爽地摆了摆手：“如烟兄，别客气！兄弟一场，下次再聚。我这也正要去地府报上今日事程。”

　　墨如烟连忙对着游光抱拳告辞，俯身作揖，又赶紧去追赶乔坤：“哎，我说，乔坤兄，你等等我呀......”

　　乔坤走出正门，在城隍庙的左侧庙楼前站定了，身后的墨如烟小跑追了上来。

　　只见一群小鬼差们陆陆续续地从左侧庙楼的大门里走了出来，打哈欠的，嚼着吃食的，三两结伴聊天的，甚是热闹。牛头和马面在前面打头，大摇大摆地走着。

　　牛头迎面瞧见了墨如烟，硕大的牛眼一转，激动道：“这不是文曲大人吗？我们又碰见啦！”

　　墨如烟看到这黄牛脑袋也是倍感亲切：“咦？牛头，一日不见，你这头上怎么多了几撮毛发？”

　　只见那两只牛角间多了一堆小毛发，也是棕黄的。牛头那牛眼向上一转，转而又羞涩地回道：“回文曲大人，马面觉得我这脑袋秃秃的不好看，我刚才出门前就没修去这撮毛发。”

　　“是啊，我觉得牛头还是跟我一样，留几撮毛发好看，显得文雅些。”马面说完，连忙对着墨如烟作揖，“文曲大人好。”

　　只听一个声音悠悠飘过：“快去巡夜。”乔坤瞥了他们一眼。

　　“得令！”牛头、马面连忙对乔坤作揖道，随后就率领两列小鬼差们启程了。

　　乔坤和墨如烟在他们后面跟着。

　　人间的夜晚有宵禁，因此街市上格外冷清萧瑟，只能看到空了的货摊架子和飘落满地的枫叶。周围一片寂静，唯有鬼差们虚空飘渺的脚步声在楼宇间回荡着。

　　墨如烟看乔坤走了这么久，一言不发，实感无聊，叹了口气：“唉，乔坤兄，你这一直要巡视到天亮吗？”

　　“嗯。”乔坤垂眼看了他一下，回道。

　　“你说今夜还会有凶案发生吗？”墨如烟边漫步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

　　“我也不知。”

　　“那......你们夜巡时，若是看到偷盗之人，管不管呀？”墨如烟忽然望着他，好奇地询问道。

　　“不管，我们只管鬼。”乔坤目视前路，冷冷地回道。

　　“那你说，若是这盗贼进良民家里偷窃，被良民捉了个现行，他们打斗了一番，”墨如烟边瞧看他的反应，边问道，“最后......良民失手打死了盗贼，那这罪责谁轻谁重？你们地府会怎么判？”

　　“不管，我们只管收盗贼的三魂七魄。”乔坤淡然地说道。

　　墨如烟一听急了，皱眉追问道：“那若是盗贼打死了良民，这盗贼是不是该罪加一等呢？”

　　“不管，我们只管收良民的三魂七魄。”乔坤看他急得直皱眉，不禁有些觉得好笑，心道：神仙想的都这么多吗？但脸上依旧是波澜不兴。

　　墨如烟想不通，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疑惑：“那你们地府是不分善恶的吗？”

　　“分，判官自会定夺。善者下辈子投胎，可走昌贵通达之路，小恶者下辈子为畜生赎罪。”乔坤斜眼偷瞧了一眼墨如烟的反应，继续道，“若是大奸大恶之人，则要被送入十八层炼狱，蚀其皮肉，炼其精骨，百年不得超生。”

　　墨如烟一听，满脸讶异，心道：这地府果然跟传说中的一样可怕，幸亏自己是神仙，无生无死。

　　乔坤看出了他的畏惧，淡淡地安慰道：“一般人都不会下炼狱。”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倍感阴冷。

　　墨如烟连连感叹，轻摇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的“雅文”二字藏匿于夜色之中。

　　这寂静无声的小巷，远远望去，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结伴而行。黑衣挺拔如劲松，白衣风雅如清莲，映衬着月夜如画。

　　“救命啊！！！快来人呀！啊！！！别杀我......”一个惊恐的喊叫声从远处传来，鬼差们皆停下来了脚步，左右张望起来。

　　乔坤与墨如烟相视一望，心领神会，皆知定是那凶手又来作妖了。没想成，这凶手作案竟是如此频繁。

　　墨如烟笑道：“乔坤兄，莫急，我有办法找到凶案现场。”他忙唤出“幻生”，不待竹笔讲话就一把抓住了它，急忙找到了身旁这户人家供奉土地神的水。所幸城中百姓皆有供奉土地老儿的习惯。

　　他蹲下身，对着巴掌大的小碗，开始在水中作起画来。吸取上次的教训，这次他很顺利地画出了水蛭：“乔坤兄，我用我的竹笔画个水蛭来，水蛭向来最喜欢血腥味了，它定能带着我们找到案发地！”

　　他这奇异举动把周围的鬼差们都吸引了过来，牛头、马面首当其冲地蹲在他身旁，一起看他作画。

　　只见那竹笔每划过一处，水中便泛出金光，金色的线条随着竹笔的描绘而逐渐成形，牛头的大牛眼都被这奇妙的景象惊成了对眼。

　　众鬼差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脑袋都随着竹笔的游走而上下左右转动，只有乔坤冷峻地站在一旁。

　　待画完最后一笔，金色的虫形一闪而起，一只水蛭从碗中跳了出来。这水蛭与灵界的真水蛭相比，毫无差别，大家皆拍手称妙。

　　墨如烟看到这些鬼差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甚是得意，俯身对着地上的水蛭说道：“水蛭兄，劳烦带我们去城中的案发地。”

　　水蛭对着他点了点头，便开始向前爬了起来。

　　这灵动的小水蛭把牛头惊呆了。牛头忙问道：“文曲大人，这水蛭大概要多久才能帮我们找到案发地呀？”

　　墨如烟尴尬地笑了一声，回道：“哈哈......这个嘛，要看地方远不远，一个时辰内定是能找到了。”

　　此话一出，直把牛头和马面惊得大眼对小眼，不知所措。

　　乔坤在旁边一脸漠然，轻唤了一声：“夜煞！”

　　只见一个通体黝黑的绳索忽然腾空而起，随风而错乱扭动着，像是蓄势待发的样子。绳索越变越大，身形也愈加狰狞，周围狂风骤起。这绳索带动了周围的风向，落叶被忽地卷起，在空中呈蛇形打着圈，漫天飞舞着。

　　直到绳索长到了三丈高，才能看清它身体上的纹路，每一处都在泛着金光。寒气乍起，笼罩着周围，让人感觉如坠冰窟。

　　绳索狂躁不安地左右扭动着，顶端忽然从天而降，猛地窜到墨如烟眼前，直把墨如烟吓了一跳。这才看清，原来这绳索竟是一条黑蛟的身躯，而这黑蛟上竟长着三个头！

　　墨如烟的神元在大脑的书海里飞快翻找着，终于想起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三首蛟索”！这蛟索可食三魂、饮七魄，极为邪性。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蛟索与那煞倒是相配，气质相近。

　　“夜煞，去找那死人的魂魄所在处。”乔坤命令道。

　　只见那蛟索的三个脑袋仰天长啸一声，在夜空中飞快地穿梭着，一眨眼的工夫，就停在了一间屋子的上空盘旋着。远观望去，就仿佛是那间屋子的上空有一个金色火轮在不住旋转着。

　　“我们去吧，就是那里。”乔坤说完，便带着鬼差们浩浩荡荡地去了。

　　墨如烟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小水蛭，倍感难堪，撇嘴不满道：“有这么厉害的武器，怎么不早说......”嘀咕完，只好拿竹笔在水蛭上画了一笔，水蛭便消失了。他赶紧跟上前面的鬼差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