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钰睿

3、三

　　他没接到人——少年在任凭头顶的太阳烘烤自己四十分钟后面无表情地想道——那个人会去哪里，明明刚才还看到那个人所带连队的人的。
　　“你原来在这里藏着啊。”金发少年站在两顶帐篷之间的空隙之中，注视着跌坐在地上的黑发青年。
　　“艾尔利克中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青年问着，眼神茫然而单纯。
　　少年走到青年身旁，蹲下，捡起倒在地上的水瓶，打了一下青年的头。
　　“好痛！为什么打我？”青年口齿不清地问。
　　“你喝酒了，身为上司，这次我当作没看见，不过胆敢有下次，我就连着提供酒的人一起惩罚，听到了吗？”布鲁斯轻佻地拍了拍青年的脸颊，颇为无奈地问，“说吧，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杀了人。”青年道，“他们被点燃后不会马上死去，而是被火焰……”
　　“这就是战争。”他打断了青年的话，双手捧起青年的脸。
　　很好，没有哭。听到罗伊的颤音时他还吓了一跳，挺心疼的。
　　布鲁斯直视着罗伊的眼睛，说：“这就是战争，而我们是战场上的军人，如果不将敌人赶尽杀绝，那么变成尸体的将会是我们。这就是战争。”
　　他把青年从地上拉起来，架着青年的胳膊，朝青年的帐篷走去——国家炼金术师有自己的帐篷。
　　把已经犯困的青年塞进被褥后，他蹲在床边，欣赏了会儿青年的睡颜。
　　颜狗日常任务完成。
　　临走前，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焰，在这伊修巴尔的战场上，你该意识到一点——”
　　“我们首先是军人，然后才是国家炼金术师。”

　　伊修巴尔的战场上，有这样一对白衣天使，无论是敌军还是己方，只要是伤员他们就会伸出援手。无数战士因他们的善意存活，也有无数战士因他们拯救的士兵丧命。他们的存在，使得这场战争……这场大屠杀长期进行。
　　布鲁斯从未想过要去拜访这一对夫妇，即使是在罗伊受伤被送到那对医生的营帐中的时候，他也只是在再次出发前远远地望向那个方向，然后在自己副官的催促的眼神下出发。
　　那一次出征，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后援，没有补给，格兰大佐通过这种方式暗示他需要在一天之内解决掉一个伊修巴尔人的城镇。
　　虽说是城镇，但地上的街道和建筑物内都空无一人。就算他能像之前的十几次战役一样使用大型炼金术，他也没办法在缺少最重要的条件——人命的情况下发动炼金术。
　　“是以使用那种炼金术为条件见到‘门’的事情被发现了吗。”少年喃喃自语道，身上披着的亚麻布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在空城中无限放大。
　　“如果不是空城的话，那就是有隐秘的避难所喽。”布鲁斯话题一转，“克里你觉得……啊，忘了，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来着。那就试试看吧，看能逼出几个伊修巴尔人——哦，身边没人的话我就不需要在解说了，为什么我还要自言自语，算了不管这个。”
　　已经升职为上尉的克里在那一天傍晚，在营地入口等到了凯旋的艾尔利克中佐，以及中佐公主抱着的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中佐，您打算如何处理这个孩子？”他问道。
　　金发少年随手将怀中昏睡的孩子扔给克里，对他说：“把他送到那对夫妇那里去，治好后放那孩子离开。”
　　克里低头端详怀中的孩子，奇怪地问：“这孩子不是伊修巴尔人啊。”
　　“他是。”布鲁斯瞥了眼克里，解释道，“那孩子的眼睛是红色的。他是一名被伊修巴尔人养大的混血儿，是一个烫手的麻烦。”
　　克里怔在原地。
　　“别呆着了，快点把麻烦送到那对医生那里去，顺便帮我看看罗伊·马斯坦的伤，好得差不多的话就让他晚上去我那里睡。”布鲁斯反手拍上副官的后脑勺，不耐烦地催促道。
　　好像又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是。”克里应道。
　　那一天，布鲁斯在夜深人静之时惊醒，头重脚轻地走出帐篷，把正坐在自己帐篷外面仰望天空的黑发青年罗伊拐到自己床上，像抱等身玩偶那样两手两脚扒着对方入睡。
　　后来他想，如果他那一天没有心软带回那个孩子就好了，克里就不会在他的命令下去到那对夫妇所在的帐篷，不会一直呆在那里直到那孩子恢复行动能力，不会负责任地把孩子送到营帐外，不会在回来的路上遇袭。
　　他的副官在离他不到三百里的地方受伤，他却在帐篷里抱着自己看上的美人睡觉。
　　那种感觉，似是愧疚，似是自责，直击心脏，让他难过到有些呼吸困难，在听到副官被伤的报告时当场红了眼眶。
　　第二天，他把罗伊送回医生的帐篷里让他们给他做检查，看望同样在那对夫妇营帐里的克里。然后他在那对夫妇的帐篷前遇到神情阴冷的格兰大佐，对方要求他杀了那对夫妇，而他拒绝了，并且以自己的副官和下属正在这座帐篷里治疗为由，劝服对方暂不实行这个任务，作为代价，他当天被指派到三个战区。
　　克里原本信任的人诺亚·斯威格少尉成为他的临时副官，在那一天走马上任。
　　金之炼金术师所带的队伍生存率向来最高，甚至有零人死亡的记录，同时他所在的战区是最凶残的，伊修巴尔人无一生还，而且能找到的尸体最少。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否拿起武器，只要有金之炼金术师在，不是死得尸体完整就是死无全尸。大多数时候，后勤人员在金之炼金术师的战场上找不到因炼金术死去的伊修巴尔人的尸体，即使找到，也只是偶尔几具，像是几只漏网之鱼被返回营地的艾尔利克中佐清理掉。
　　因此，军队中的后勤人员十分羡慕金之炼金术师所在连队的后勤——在清理战场时不会看到像焰之炼金术师和红莲之炼金术师屠杀过后那样恶心的战场。
　　但是，作为金之炼金术师的后勤人员之一的休斯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艾尔利克中佐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腥味浓烈得几近让人窒息，黄色的沙土被浸染成厚重的红色，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只有当他们看到站在这座城镇前的斯威格少尉，他们才敢确定这确实是金之炼金术师负责的战区。
　　“中佐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啊？”休斯咽了口口水，悄悄问带队的伙伴。
　　“你还不知道吗，艾尔利克中佐的原副官受伤了，好像是被从医生帐篷中逃跑的伊修巴尔人刺伤，听说严重到要截肢的地步。”队长说道，招手让空闲的队员查看有无活口——虽说在场的后勤人员都不认为会有人幸存。
　　“队长，”休斯蹲下，忍着呕吐感，观察了下眼前的几具尸体，说，“这些尸体好像都没有左眼。”
　　“看到了，估计是哪个军官的小爱好。”队长并没有在意，随口说道。
　　这里不是只有金之炼金术师一名军官吗？
　　休斯只得先将疑惑放到一旁，继续打扫战场。他们决定收工时，遇到了从战区另一端走回的金之炼金术师。
　　“中佐。”直面金发少年的后勤人员纷纷向他行礼。
　　金发少年目不斜视地走过，却在经过休斯的时候停下，抬头看向带着眼镜的青年。
　　“休斯？”少年舔了舔唇，问道。
　　“是我，中佐。”休斯道。
　　“伸出手。”少年说着，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了青年的掌心，让青年的手指包裹住那个瓶子，不露出一点空隙，“回去再看，看完后帮我递给格兰大佐。”
　　“不要丢了它或弄碎它，这会是一份功劳。”少年收回手，后退一步，说：“记住。”
　　说完，少年踏着被血染红的大地朝站在战区之外的斯威格走去，两人短暂地交流几句，离去。
　　那天，休斯被特许官升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