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阿司匹林》林子慕

29、偶尔

　　赵夏晗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王琦招呼她进去：“要不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里歇吧。”
　　“不用了，”她微弯下腰，对小蘑菇说，“过来，姐姐接你回去了。”
　　小蘑菇在玄关处换鞋，两三下穿好后，把柔软的小手放进赵夏晗的手里，唤了声姐姐。

　　王琦看到赵夏晗一副淡淡的样子，笑容有些无奈，她和陈科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科摇了摇头，赵夏晗瞥到他们的互动，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王琦把小蘑菇的小书包给赵夏晗，里面装着她的洗漱用具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赵夏晗看到小蘑菇身上穿着新衣服，想必是王琦或者陈科买给她的。
　　陈科喜欢小孩子，对小蘑菇的亲近虽然显得有些刻意，大概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人。

　　赵夏晗与王琦有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疏离感，尽管这段时间以来，说话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始终不能回到从前的状态。
　　赵夏晗一手提着小蘑菇的书包，看着王琦道：“妈我回去了。”
　　又对小蘑菇说：“跟妈和陈叔叔说再见。”
　　小蘑菇依言，乖巧挥手道：“妈妈拜拜，陈叔叔拜拜。”
　　王琦“诶”了声，道：“下次来妈妈给你做可乐鸡翅啊。”
　　小蘑菇笑着说好。

　　赵夏晗牵着小蘑菇的手下了楼梯，王琦看着两人的背影，有些怔神。
　　“回房间吧，”陈科揽过王琦的肩膀。
　　王琦叹口气，什么话也没有说，一同回去了。

　　坐在站台的椅子等公交的时候，赵夏晗摸了把小蘑菇的头发，“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妈妈给我买了零食和玩具，还说圣诞节一起出去玩。”
　　圣诞节，赵夏晗想了想，还有二十多天了。

　　之后的日子稀松平常，书店的营业时间在上个月改了，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六点打烊。
　　赵夏晗的时间余出一块，她便利用这段时间在网上找些翻译的兼职，挣点外快。看书守店的时候，时间充实，全然不觉时间的流逝，等到事情做完后，一旦闲下来，便不由得想到宁墨。

　　距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十来天，期间两人没有过任何交流，连短信也未曾发一条，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疏离。

　　她还是会时常想起宁墨，蓝白的校服，别人穿起来拖垮，在她身上却格外好看，长身玉立像一根挺拔的白杨树，显出少女的高瘦单薄。
　　想的最多的场景便是，与她同桌时，宁墨坐在窗边，背对着夕阳，脸色平淡。
　　余晖在她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红边，好像是洗去了平日的冷淡，换上了一股柔和的气息。

　　不管有多少事填补着生活，回忆起那道纤薄的身影时，念头总会莫名地转个弯，变成仓促而不可知的转折。
　　坐在亮白的灯光下，兀自感到一阵空旷寂寥的况味。

　　周二的下午，赵夏晗和小蘑菇一同去了花鸟市场，小蘑菇想养鱼很久了，趁着今日天气好，赵夏晗便遂了她的愿。
　　花鸟市场在东街居民区旁边，离闹市比较远，显得有些安静，来往的人也不多，走进市场，众多的花草盆栽呈现在眼前。
　　卖花草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店里列着，门口摆着，到处都是各式的花木，绿叶间点缀着五彩缤纷的鲜花，让人应接不暇。

　　小蘑菇一路看了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姐姐，这些花都好漂亮啊。”
　　赵夏晗笑着回应，指着常见的花草，和她说着：“这是月季，蓝色的是康乃馨……”
　　再往前走就是宠物区了，道路两侧都是店铺，卖着乌龟游鱼之类的，赵夏晗选了个稍大的店面，走进去。
　　一进里面，小蘑菇的视线就被游鱼吸引住了，玻璃缸里自在地游折，有的鼓目扬须，有的横身摇尾，有的一下跃出水面，有的一团一团地打转。

　　老板看到赵夏晗两人，从柜台后走出来。
　　“你们要买点什么？”
　　“随便看看。”
　　老板见小蘑菇手贴在玻璃缸上，看得目不转睛，笑了笑，“这孔雀鱼不错，一个月生一次“鱼宝宝”，也十分好养。”
　　说罢，又热情地介绍了其他种类。
　　赵夏晗让小蘑菇挑选，小蘑菇看了一会儿，最后指圆缸里的金鱼道，“姐姐，我想要金鱼。”
　　“好啊，那就买吧。”

　　老板从旁边拿过捞网给小蘑菇，小蘑菇捞了两条，装进口袋里，赵夏晗问老板要了两包饲料，
　　金鱼小巧玲珑，苗条匀称，看上去颇为讨喜，赵夏晗又买了个鱼缸和水草。
　　回家后小蘑菇迫不及待地把鱼缸放好，看到它们在里面游来游去，嘴里还吐着一串串的小水泡，十分开心。

　　“姐姐，要不给它俩取个名字吧。”小蘑菇偏过头道。
　　“红白相间的就叫可乐。”
　　赵夏晗的视线转到另一处，边上的金鱼比较安静，漂在水草上方，鳃部那里有一条黑色的细线，赵夏晗想了想，道：“这一条……叫尼莫。”

　　最近常下雨，田径场地面是湿的，怕学生踩滑出问题，年级的体育课取消了，就在教室里上自习。
　　宁墨坐到了临窗的位置，外面落了雨，雨水落在玻璃窗不住地下划，似一条流淌的溪流。
　　在宁墨的记忆中，这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冬天，天总是灰的，连云仿佛也比往年来得厚，来得重。
　　宁墨看着玻璃窗怔然，同桌魏林森叫了一声，“宁墨，发什么呆呢？”
　　“嗯？”转过头，看到魏林森从课桌里拿出本书。
　　魏林森道：“下节计算机课，要去荟文楼上。”
　　过了会儿回过神，记起课表的内容，宁墨淡道：“嗯。”

　　晚读的时候秦严走进教室，看到学生专注的样子，心里虽然满意，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拿着保温杯喝了口水，正色道：“宣布一个事情啊，后天我要去参加省上的教学研讨会，一共两周，我考虑了下，班上的事务由2班的李彦庆老师代理，理科班的张伟老师负责上数学课。”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宁墨协助李老师管好班级，有什么要紧的事及时联系我。至于其他人，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遵守纪律，认真上课。”
　　说完之后，他把宁墨叫到教室外。

　　秦严当了十来年的班主任，遇到宁墨这样优秀的学生自是十分看重，简单提了下管理班级的内容，接着又道。
　　“最近有老师反应，你参加小组讨论和完成任务都不太积极，是这样的吗？”
　　宁墨想了会儿，点头。
　　“诶——”秦严见她的反应，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手无意识地拧着瓶盖，转了两圈，又道，“要知道你在班集体里，是班上的一份子，还是该和同学打好交道。”
　　宁墨：“好的，我知道了。”
　　宁墨一向冷淡，除了性格孤僻了点，其他方面都做得挺好。秦严又说了些话，就回到办公室。

　　晚读结束后，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休息过后，便是第一节晚自习，英语老师临时有事没来，按例由课代表守着。
　　自习课上有人小声说话，窸窸窣窣的，课代表是方静文，名如其人，比较文静，她环视了教室几眼，道：“安静上自习，别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见。
　　那股声音收了回去。

　　陈沁沁虽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学渣，但有一个优点就是从不在上课时间说话打闹，自己做自己的事，不会影响其他人。
　　书桌上一本书摊开，手机放在另一半书页的底下，假装低头看着书，手却在刷着网页。
　　十来分钟过去后，有些累了，她放下书，想伸伸腰，意识到在上自习后，于是缩了回去。

　　侧头打量四周后看到了宁墨，宁墨面目沉静，做着一本竞赛题库里的题。
　　有的人生来带着气场，自动隔离方圆几里的人烟。

　　陈沁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起了念头，再次确认下手机关了声音，她拿起手机，机身比课桌高一些，选好角度，对着窗边的人拍了张。
　　看着照片里的人，陈沁沁点开微信，正欲发给赵夏晗，想了想后还是切了界面，那张照片留在手机里。
　　脑海里浮现出赵夏晗倔眉倔眼的样子，叹了口气，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外面暗沉沉的好像世界末日，后面一扇窗户没关紧，一阵劲风吹来，窗帘随风摆动，靠窗的同学惊呼一声，连忙起身关上。
　　透过玻璃窗可见烟霞苑树枝晃动，对面教学楼的灯光也闪了下，教室里却很安静。
　　眼底这道题的题干很长，未知数也多，宁墨在重要的地方做了标记，她看了几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

　　笔尖在曲线消失处顿下重重一撇，恰好与她画的图形成了一个不标准的圆。
　　宁墨看着那圆失了片刻神，忽然觉得兜兜转转一大圈，她和赵夏晗还是回到了原点。

　　下了晚自习后，宁墨从校门口出来，在街道干站了一会，似乎被外面的画面吸引了。
　　夜幕降临，街道两边的店铺楼房亮起了各色各样的灯，一个个彩色大字闪闪发光，街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夹着人声、车声，热闹非凡。
　　一道月芽冷冷清清地悬在高楼上空，与喧哗的闹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身边成群结队地走过学生，偶尔能听到交谈和欢笑，宁墨单手勾着书包带，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呼吸带着凉意的空气，片刻后，她走进人流中。
　　时间还没到十点，可她觉得好像一天都过完了。

　　到了家门口，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的声响后门开了。
　　宁墨走进空无一人的家里，推开卧室门，将书包放在座椅上，一如平常的拿出习题册，上面还剩三道大题没有做完。
　　等做完作业，看完文综的两本错题集，夜已经很深了，她看了看时钟，将近十一点。
　　小区是绝好的居住地段，虽然在市中心，但白天夜里并不显得喧闹，深夜时分从窗户往外看，只有星星点点稀疏的灯，此刻万籁俱静，只有她整理书本的声音。

　　宁墨起身，看了会儿夜景，然后去洗漱。
　　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衣柜的时候，不期然看到整齐堆在边角的一叠某人穿过的睡衣，还有上面搁着的烟灰色围巾。
　　指尖碰在围巾上，柔软的触感，似乎还留着她的体温。
　　宁墨看着那围巾，眼睛渐渐拢上层雾气。

　　半夜的时候，天边传来几声闷雷，没过多久，就哗啦啦下起了大雨，雨滴拍打在窗上，像杂乱的进行曲，房间里昏暗一片，升起了寒意。
　　这晚宁墨开着灯，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仿佛回到了与赵夏晗一起的那个晚上。
　　可床的另一边是冷的。
　　她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