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拭雪》唐妙辞

9、九 崔嵘想去驿

　　崔嵘想去驿站买一匹上好的踏雪骏，无奈陌陌城难有这种上等名骏。便去挑了一匹上等的骅骝马，冒着大雪启程，一路加速行进。

　　那一夜，冰封的秋水河被鲜血浸染，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冰雪之上。崔峥负了伤，他带着青龙骢的零碎的尸身，从冰冷彻骨的河水里捞出了青龙骢的头颅，用藏锋剑在荒原上挖出一个深坑，埋葬了他出生入死的伙伴。失去了青龙骢，他已不能全速前进，而且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能容许他按时抵达陌陌城了。崔峥坚持着向前走，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来。
　　他是在医馆的床上醒过来的。当地百姓有人认出了崔峥将军，见他伤势过重，将他送到了镇上的医馆，得知缘由，又有一个村民送出了自家养的好马。崔峥受到一番热情招待，但是他无心多留哪怕一刻钟。有了马，他便飞身上马，告别了村民，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陌陌城。
　　上天并不眷顾他们，这几日天气状况的恶劣程度超过了过去的这个冬天里的任何一天。等到崔嵘与崔峥相遇的那天，距离三天期限已经又超过了五天。本来路程并不算远，然而严冬时节，普通的马无法经受得住十二时辰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狂奔。崔峥一共累死了四匹马，身下骑着的是第五匹。崔嵘中途也换了马。兄弟相见，互相紧绷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崔嵘说服崔峥修整了半日，又各自换上了一匹好马，准备极速回到陌陌城。

　　鱼琅轩送走了崔嵘回来以后便病了，崔家人都看出了鱼琅轩心事过重，不利于病情康复。于是每天都好言相劝，不让她太过辛苦。这一日，崔峥崔嵘两位母亲都坐在鱼琅轩房里守着她。“琅轩，好孩子，不要急，昨天夜里崔嵘给我托梦了，我梦见他已经和崔峥碰上了头，正在往回返呢。我看那架势，崔峥的马说是换了，真的不是那匹青龙骢，所以临走的时候崔嵘那推断应该是对的，我做梦一向准得很，他们这几天就能回来了，准是没错。”崔嵘母亲对鱼琅轩说。崔峥母亲也说：“琅轩，我看你这几天生病又瘦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怎么能消受得了。我也相信崔峥不会有事，那孩子，后来得到把宝剑，又得到了别人指点，有一阵子武功突飞猛进，这我都看见了。就算有什么事情，还有崔嵘，再多等一等就好了，一定要把心放下，不然崔峥回来一定指责伯母招待不周。”鱼琅轩点头说是，有气无力。鱼琅轩觉得多日来闷在屋里实在难受，便想出去透透气。崔家人自然不让她出去见风。没想到这一天恰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和煦，暖融融地像春天真的来临了一样，于是崔嵘母亲并两个侍女伴着鱼琅轩来到了庭院里。宁泰和如意也看出了身边的姐姐一直都情绪低沉，一点也不开心，于是变着法拉着姐姐一起玩，逗姐姐开心。见了见风，鱼琅轩觉得自己的郁郁之气被驱散了很多，置身在暖融融的阳光之下，身心顿觉舒畅。有一个瞬间，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崔峥就要回来了。
　　鱼琅轩领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屋里，崔家人见鱼琅轩整个人容光焕发，一反刚才病恹恹的样子，都感到十分惊讶，喜出望外地煮了银耳桂圆汤给鱼琅轩喝。两个孩子吵着也要喝，鱼琅轩就亲自喂起了如意。喂着喂着，如意突然叫道：“公主姐姐，今天有春日祭，你陪我去好不好？”鱼琅轩愣了一愣。另一边宁泰也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姐姐，今日晡时会有春日祭，陌陌城一年到头也没什么趣儿，咱们有的节日他们都不过，我们一起去吧。”
　　“公主姐姐的病还没好透，晡时已经很晚了，不能出去的哦。”侍女在一旁说道。“陌陌城很多都是避难的百姓，那里有心情过我们楚国的节日。等下次大家庆祝宛国的节日的时候，我们再去哦。”听了这话，两个孩子刚才的欣喜神情一扫而空，肉眼可见的失落了下来。
　　“无妨，我的病已经大好了，越是闷着越不爱好，今天我刚好也想去热闹热闹，不如我陪他们去。”两个小家伙儿听了这话复又欢呼雀跃起来。侍女则是一种“我没听错吧”的表情，因为鱼琅轩一向不喜欢热闹人多的地方，今日居然一反常态。春日祭是过去翕赫国的古老节日，用以庆祝春天来临，而且传说在这一天祈福许愿会特别的灵。后来各国大都废除了翕赫的节日，但在宛国属地的一角陌陌城，本地人还一直保留着这个传统。尽管外面温度很低，小商小贩还是会摆起小摊，就如夜市一般。无论贫富，很多百姓都会上街走一走迎春祈福。这一天太岳王会另外增派人手保持治安，组织秩序，所以较之平时更加安全。城内人流动频繁，人口复杂，崔家人自打来到陌陌城，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令人愉快的活动能让人疏散疏散身心，两位伯母听说孩子们想出去玩玩，鱼琅轩也想出去透透气，便打算带上仆人一起举家前去。
　　吃过晚饭，大家正准备简单收拾后出门，两位伯母竟不知因为吃了哪味食物，腹部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虽是不严重，但是出行只好取消了。如意不依不饶，以为是姑姥变卦耍他们玩，纵是宁泰劝也不听。崔峥母亲觉得这样爽约实在可惜，而她和另一位老人又上了年纪，于是决定让年轻人们去。细细嘱咐了家中仆人后，家里一半人都随他们出去玩了。
　　春日祭果然不同凡响，在这异乡小城，宛国方向的天空开始绽放起一束束烟花，璀璨夺目，无比耀眼。鱼琅轩一行人来到了离家最近的官台街，只见街上的人们载歌载舞，或许在离开了家乡之后都是第一次如此开心。在烟花声的掩盖下，鱼琅轩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及远，还有好几声男人的攀谈，那声音粗犷豪放，如同炸雷一般。各种声音混成一片，隐隐约约，让她的耳朵很不舒服，突然之间所有声音都不见了，分不清眼前和过去。鱼琅轩朝他们来路的方向上望了好几眼，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去问仆人也并没有人听见什么异常声音，周遭百姓更是一如常态。如意大力拽了拽鱼琅轩的衣角，指着两步开外的麻糖，鱼琅轩便开路走向麻糖摊，如意手里攥着好几块麻糖，心满意足地把它们一齐放进了嘴里。宁泰和如意十分听话，从不乱跑，家仆们也心情高涨，有一段工夫鱼琅轩让他们尽情地自由逛逛，以消除终日深居不出的倦意。鱼琅轩有预感，崔峥兄弟俩黎明之前一定能赶回崔宅。她带着两个孩子吃的吃，玩的玩。差不多了的时候，鱼琅轩提前唤回仆人，准备早点返回崔宅。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从居住区突然奔出两匹马来，发疯一般在街上横冲直撞，速度极快。好多反应不及的百姓已经被撞倒，眼看着就要冲到前面来。如意吓得大哭，宁泰死命往街边上拉如意，没成想街中央一个人为了躲避，惊慌失措撞翻了宁泰，仆人和鱼琅轩急得飞上前去，却为时已晚。其中一匹马重重地踏在了宁泰身上，立时宁泰便不动了。两匹疯马跑远了，这边街上人群乱成了一团。宛国兵士立即出动维持秩序。仆人们围成一个屏障，鱼琅轩紧紧护着身前的如意，和余下仆人到宁泰身边一看，宁泰满脸是血，已经快没了气息。大管事仆人当机立断让仆人们护卫着鱼琅轩带如意马上返回崔宅，留下几个人和他一起带宁泰去最近的医馆。鱼琅轩本来想同去，但大管事一个转身便淹没进了人海之中。仆人们连推带搡，连护带拉，总算是冲出一条畅通的道路，众人一路跑回了崔宅。
　　在崔宅大门前众人便察觉出了异样，大门敞开，屋里并无一丝灯光，急急地进了大门，浓烈的血腥味从正屋飘来，直冲入鼻腔。众人大惊失色，暗觉不好。
　　夜色笼罩之下，鲜血变作乌黑颜色，在地上、门上、窗上，视之所及，崔峥母亲、崔嵘母亲，侍女、丫头，管家、小厮等一众仆人，都倒在地上，已经凉透。众人被吓得失了魂，如意见状，跑到姑姥姥跟前，左右推晃也不见她们起来，哭得背过气去。副管事反应过来，踉踉跄跄拉着仆人跑去官台街要去找宛国官兵。片刻，大门外传来稳重有力的马蹄声，这声音让她想起了崔峥的青龙骢。她跑出正屋，迎接她的却不是期待中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