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的人一个瞎子一个哑巴》茅山石头

4、过去

　　陈此第一次见到周长豫的时候才多大？十一还是十二，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分化，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总是独来独往。他太孤僻了，孤儿院没一个人喜欢他，有小朋友亲近他，不是被告诫离他远点儿，就是感觉无聊，自行离开。
　　有一次陈此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值班室，听到阿姨们在房间议论，“陈此那小孩哦，看了他的眼睛都瘆得慌，小小年纪，那么阴沉。”他站了会儿，面无表情地经过，之后，沉默长时间弥漫在他身上，不过他还小，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事，也觉得反正他一向不说话。

　　那天，一行人大张旗鼓地来到孤儿院，说是周家公子要领养个孩子。院长让所有人到操场集合，每个孩子都想站前面，让人一眼看到的地方。
　　离开这里，多诱人。陈此也想要离开这里，他不知道周家是好是坏，但再坏，总归比这里好。他一次次往前去，又一次次被推出来，最后垂头丧气地站在墙角，不再参与，认命地想，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等到周长豫指着他，说：“小孩，你，就你，过来。”陈此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光击中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到了周长豫跟前。后来，他已经忘了那天的天气，不记得周围人的表情，但那道光，总是从他的心里冒出来。

　　周长豫握着他的手，冰冷的手指被温暖包裹，“啧，真瘦。”
　　陈此听到了这话，一下子觉得很难堪，大睁着眼睛，却又不敢直视周长豫，只想要抽出手遮住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他好像变得透明，陈旧的衣衫，乱糟糟的头发，沉默的性子都让陈此忍不住颤抖，控制不住想逃走。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周长豫看着他的眼睛，轻捏着他的手掌，陈此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愿不愿意，嗯？”周长豫又问了一次。
　　“我……我愿意。”陈此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嗓子喑哑，我愿意的，谢谢你！我愿意！
　　周长豫露出了笑容，拍拍他的肩膀，拉着他走了。

　　后来陈此才知道，当年，周长豫才二十四岁，一个优秀的Alpha,被家里人宠得无法无天，比起现在的李嘉元简直是有过之无不及。家里人想要给他早早安排婚约，他当然不肯，反而逆反心理上来，说除非有喜欢的人，绝不主动跨进婚姻的牢笼。跑到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孩子，说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我的继承人。

　　陈此后来问他，“你为什么要选我？“周长豫说当初的他干什么都不被人理解，格格不入，就跟挤不进人群的陈此一样，这下陈此倒还想感谢那些让自己阴郁的人。谁能想到现在说一不二，威势凛然的周总，还有那种天真、任性的时候。
　　还有一点，周长豫没有说，陈此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样子就像是落单的幼崽可怜得很。

　　原本陈此以为之后就可以长久地和周长豫住一起，没想到他把陈此领了回来后，送到别墅，就交给了管家，什么时候想起了才来看一次，有时是间隔一两个星期，有时是几个月，最长的一次是三百七十八天，时间长得陈此以为自己又要被丢了，那一次下楼突然看见来的人，还是面若冰霜，心里却悄悄流了眼泪。

　　陈此进了门，在楼下的浴室洗去一身的酒气，换了衣服，收拾妥当，才悄声上楼。在主卧和次卧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主卧。轻轻推开门，整个房间很黑暗，周长豫睡眠质量不那么好，深色的窗帘紧闭，隔绝了光线，地上全部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陈此缓慢坐在床上，无可避免的，床垫还是传来下陷的动静，周长豫闷哼一声，窸窸窣窣地上下摸了他，像是在确认是不是想要来的人，不可抗拒地把陈此拉下来，把他扒拉到被子里。陈此没想到自己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吵醒了周长豫，顺从地就着他的手缩在他怀里，睁着眼看着他。

　　上次周长豫到C城出差，两人才见了一面，现在又是一个多月了。他们总是这样，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长长久久呆在一起过。
　　被子里很温暖，带着周长豫信息素的味道，黑暗中，恍若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样安稳的环境下，陈此很快也睡着了。

　　陈此是被绵密的亲吻弄醒的，外面天色微亮，从窗户透出些许。
　　“周先生。”陈此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声音还带着撒娇的意味。
　　等到两人胡闹了一个小时，外面已经大天亮。周长豫一把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闯进来，陈此把手背放在眼睛上，等适应了才放下。迟钝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失神地望着某个点，光裸着上半身像是温润的玉石。

　　周长豫看着这个样子的陈此，想到了好几年前的一幕。
　　陈此被领养的时候刚入初中，周家安排给他换了个学校，但从来没有家里人给他开家长会，同学们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住哪里。每天陈此走半个小时的路到离别墅最近的车站坐公交，中途再换乘地铁去学校，放学就原路返回。
　　一次放学回家，被突然来的周长豫撞个正着，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他说自己在学校耽误了，没说自己没叫司机送的事。周长豫也没有深究，随口问了问他的成绩，让他好好学习。

　　他自己还不大，既不想做哥哥，也当不了父亲角色，实在跟这样的小孩子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十四岁生日刚过的时候，陈此以全区第一的成绩被B城最好的高中录取。也就是那个暑假，他分化成了Omega，当他在房间里苦苦忍受发情热时，心里默念的都是一个人的名字，等好不容易清醒了点儿，才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分化后，陈此的Omega特征开始显现，皮肤更加白皙柔软，身量发育，整个人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有那两三个月来一次的发情期，都让他不知所措，有时陈此看着镜子里的那个陌生的人，都要疑心这是不是自己。

　　而这样一个漂亮的Omega在人群中相当受欢迎，尽管陈此一如既往的冷淡，除了学习什么也不关心，但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人到他面前表现。还好学校为了防止异性学生被信息素影响，在学生分化后重新安排宿舍和校区，也有各个为性别专设的学校。
　　那一次周长豫时隔半年才来别墅，某天加班开完会的晚上突然想到这个人，一头热地到别墅，发现已经快零点了，屋里人都睡了，周长豫暗叹自己犯了傻，到主卧准备休息，突然注意到床上拱着个堆，他第一反应是哪个消息灵通的送了个人到他床上，等掀开被子，看到陈此安安稳稳地睡着，有些惊奇，想了想还是叫醒了他。

　　当陈此一下子发现眼前出现个人，还是装在心里的，浑身上下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反应过来飞快翻身下床站在墙边，脚趾不安地抓着地毯，柔软的长毛盖过脚背。陈此心里绝望地想，他发现了，怎么办？他要赶我走吗？
　　周长豫盯着他，问:“你分化了，Omega？”
　　“嗯。”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声音。

　　周长豫听了好笑，想自己这么可怕吗？“你不用不好意思，Omega和Alpha相互吸引是天性，我可以理解，但这不合适，你要注意点。”
　　陈此睁大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泪光，“嗯，对不起。”

　　不过周长豫忘了，Omega和Alpha相互吸引，这也包括了陈此和他，本质上来说，陈此跟外面那些想要爬上他床的人没有区别，但他遇到陈此的时候，他还太小了，又无害又绵软，一直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周长豫眼神上上下下划过陈此的身体，半垂的黑发遮住了眼睛，挺翘的鼻子下是殷红的唇，宽松的睡衣漏出半截锁骨，他觉得基因真是神奇，明明还是那个人，但看着又不像了。
　　周长豫腹部腾起一股火，直往心里窜，他觉得自己怎么会这样，难道该找个人了吗？

　　这之后本来周长豫想要让陈此转到Omega专校，但被他拒绝了，而且陈此提出了想要住校，周长豫退步说要在学校旁边买个公寓，让他住。
　　但陈此坚持到学校和同学合住，周长豫不知道这个事事都顺着自己的人，为什么现在要忤逆自己，猜测成长期的孩子性情是有点古怪，还是都由着他。
　　不过这之后，一年到头，陈此可能只有等长假在别墅的时候，才能等到周长豫，毕竟他不可能到学校去看他。

　　周长豫走过去，揉了一把陈此的头发，把它抓得乱糟糟，“收拾一下，我让他们煮了早饭。”
　　陈此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羞赫地套上裤子，钻到了浴室，周长豫在背后发出低沉的笑声。

　　等到陈此下楼，才发现已经九点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他疑惑地望着周长豫。
　　“我们这几个月才见几次，你就舍得把我推开？”周长豫语气有点儿不善，“真跟那小子有点什么吗？”
　　陈此知道，这人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好声好气地哄:“周先生，怎么会呢，我每天都很想你。”
　　“哼，希望你不是又骗我。”周长豫径自去了餐桌旁，示意陈此坐他旁边。陈此看了真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