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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年祈愿【一】 ——穿 ...

  •   ——穿过风刀霜剑,淌过千沟万壑,涉过千山万水。如今越过千年风月,可却未曾和你说过一句朕心欢喜。

      自打开张到现在,我永远记得我的第一单大生意。那时我初到这里,店才开了没多久,地段不好,更很少有人知道我做着这样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生意自然不算好。
      我挑了个黄道吉日,没成想这老祖宗推荐的开店吉日竟然是个雾蒙蒙的雨天,而且仿佛是下了一夜。我睡到午时才倦起,坐床上坐着发呆良久,罩上外衫后才懒洋洋地走到窗前去看雨停了没有。
      这一定又是没有生意的一天。
      甫一开窗,雨味扑面而来如神子轻吻,我一低头便看到有个男人垂头倚靠在店外的墙壁上恍若熟睡。一身锦衣华服贵不可言,都被雨水打湿悉数贴在身上,看起来异常落魄。这是个古人不假,且周遭人来人往又好像都看不见他的样子,十有八九非鬼即妖。
      我好像闻到了大生意的味道。
      我赶紧把他叫起来。大粮票悠悠地转醒,长发湿透,那是一张英俊却沧桑的面孔。
      “……现下开张了吗?”
      我点点头,指指门的方向:“您请从那边进来。”于是那人就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好像因为在这里等了一夜而疲惫不堪。我站在窗前看着他那身好像挺贵的袍子,一边心里悄悄琢磨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这人从店门进来,一股阴森森的鬼气夹杂着贵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冷颤,只听他很自觉的说明了来意:“朕名白琼玉,自一千三百年驾崩后一直不肯往生,皆是放不下一个人。昨日听黑无常说这里有位半仙,闻息便可通阴阳知昏晓。于是朕便连夜赶来。”
      窗没关,风登时呼啸着吹满店里。我心里咯噔一下,膝盖条件反射似的一软:第一票生意就来了位皇帝,天皇贵胄的龙气不会影响我接那些牛鬼蛇神生意吧?还有我用不用给跪安行礼啊?等下万一发挥得不好他发火了我能不能撑得住啊?
      白琼玉自顾自坐在专门用于接待客人的圆桌前。虽是一身湿透落魄万分,可那气势却是我未曾见过的磅礴端正,顿时就感觉我这小店好像快装不下他了。他倒是没端生前皇帝老子的架子,小心翼翼从袖袋里掏出个精致的雕花小盒,双手捧着交到我手上。
      “她叫华银鹤,素日里不爱着粉黛,这是朕前些日子千辛万苦托无常寻回的一块她的胭脂。可毕竟沧海桑田,也只有这么一小块了。”
      说罢,白琼玉垂下眼睑。神情悲怆却隐忍,可能是他从未习惯喜怒行于色:“好像是她的心,也是被朕伤得只剩一小块了。”
      我倏忽一惊,心里暗自纳闷,然后小心翼翼打开小锦盒。看见里面是小半朱色胭脂,有些风干。表层有被指间轻轻压过的痕迹,很浅。
      我看着那一点轻微的按痕:“您是想问我什么?”白琼玉听罢,沉默良久,微垂下头道:“朕是想知道当年究竟是谁救了朕,两次。”
      还没等我将那胭脂靠近鼻子,就听他又说道:“其实这么多年,朕只想要一个心安理得。朕希望不是银鹤,这样便能没有牵挂的入轮回了。若是朕负她至此,朕愿自此灰飞烟灭,再不为人。”
      他再沉吟:“可…朕又希望是她救了朕。”
      我想这便是爱了吧。得到怕倾负,不得又痛苦。世间男男女女都逃不出情这一字,尊贵的陛下亦复如是。

      一迹胭脂,一点绛唇。施朱者倾尽爱意和柔情,可其香却是苦得让人双眼潮湿。
      凄苦,寂寞,又悲凉。好像万千的爱和痛苦,都融进不可说的眼泪里。
      恍惚中仿佛望见白年前的风雪漫天。皇城未曾离开过风刀霜剑,有人抚着破碎的容颜却没有哭泣。她仍言笑晏晏,她还柔情似水。她挽着古琴缓缓走来,一步一息,一笑一滴泪。
      如一滴落在水里的朱砂,洇开这千年的霜月和风骨。

      [壹]迟暮
      “民女不知小妹去了哪里。”
      十月初冬,大雪竟又是纷纷扬扬的一夜。地面寒凉锥心,我只能屈膝跪在他怒极打翻的瓷杯碎片上,有血结成鲜红的冰晶,刺痛了伤处。
      满院的人皆屏息跪下,如同等待何人的最终判决。
      我闭了眼睛,横心又重复了一遍:“启禀皇上,民女不知小妹去了哪里。”
      白琼玉眸色深沉,一抹血色悄无声息从眼底渗透成杀意:“华银鹤,你可当真是个好长姐。你并非不知朕喜爱银月多年,却还一意孤行放她与旁人私奔。”
      既已铁心便没有什么好怕的。我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怆然一笑:“如此,除却这风雪山庄,民女唯有一命最贵重,皇上想要便拿去。”
      雪压月桂枝头,积得太重,只听一声枯槁脆响,断了。
      白琼玉看着我膝上血渐渐浸透一方雪白,忽的唇角带笑:“你若求死,朕偏不准。”
      他踏雪,明黄衣袍下摆浅浅拂过一层肃杀。那脚步又近了一分,我的胸间便愈痛一分,直到他在我面前三尺停住,然后缓缓蹲下身,扯住我长拖在地的长发,逼迫我仰头与他对视。
      “朕要你换上银月的装束,画上银月的妆,即日与朕回宫。”
      他手心已攥了一缕一缕扯断的发丝,如那恣睢的折辱一刀刺穿我胸口。白琼玉唇薄如纸,满地冰寒雪色衬他神色邪肆残忍。只抓紧我头发,死死不肯松开。
      我已分不清是哪里痛得我鼻尖发酸:“是。民女与小妹同胎双生,模样一般无二。若皇上看上这副皮囊,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
      白琼玉盯着我漆黑如棺木的眼,他正欲再开口,只见他身后不远处沉默良久的带刀侍卫突然走近下拜道:“皇上,她头上已流血。在这样撕拽下去,怕就不成了。”
      白琼玉听罢僵持了几十秒,然后放开,掌心是我的血肉斑驳。
      那一声冷哼,鲜血蜿蜒流过脸颊鼻梁。他仿佛是嫌脏般的移开手掌:“即是如此,你收拾妥当,便与朕回去吧。”
      冰天雪地,隆冬刺骨。那一日的我在寂寂大雪中的碎瓷片上跪满了三个时辰,有血流进我的眼睛。从此天上人间百年须臾,皆成一片血红。
      [贰]残妆
      路上只闻大雪北风呼啸,我被绸布蒙了眼睛不许窥看宫中一草一木。卷起车帘有雪粒打在我的面颊,烙下一层又一层苍凉。
      没有明媒正娶,没有册封大典,也将什么都不会有。
      到了预报为我居住的宫阁,有宫婢过来扶我下车。她的手却在不能视物的我刚欲搭上时撤开,我直接从车中摔下,冰冷砭骨的雪从领口灌进衣衫,凉透心胸。
      没有人来扶。我在雪地中跪伏良久,忍痛重新爬起。
      “你们倒真是像绝了。”
      是白琼玉一贯戏谑的声音:“只是银月眉间有一颗艳红的美人痣,你没有。”
      我踉跄摸索着走了几步,终有被埋在雪中的石块绊倒,复又重重摔回厚雪千丈。
      白琼玉走近。龙涎香若即若离。他双手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提起,轻而易举将我打横抱起,步步走回房中。
      他猝不及防拉下我蒙眼的绸布,只见这求凰轩华贵奢靡得我睁不开眼,远远超过了昭仪礼制。白琼玉言语间自带三分笑意:“非朕允许不得出。除却这阁子的方圆半里,别想多踏出半步。”
      我被他捏紧下颌,自己都听得见骨节错位的喀喇声。我逼迫自己不准哭,才能扯出一个笑来对着他:“臣妾明白,但凭皇上做主。”
      白琼玉将我放在铺有鸳鸯锦的床沿,忽然狐疑的看着我:“除了你,就没有人知道银月与那人私逃到了哪里?”
      焚香一丝一丝燃到尽头。我笑着,但还是被捏痛有了红眼眶:“是,除了臣妾便在没有别人。请皇上莫伤到不相干的人,可好”
      白琼玉终是沉默。
      若非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我竟不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院还有最后的怜惜。
      没有奴仆在求凰轩,添置的炭火也在第三日用尽。一床薄被,在身上裹了几层也是凉的可怕。我正蜷在紧闭床帏中取暖,忽听旧门开合,有人匆匆走近。我以为是白琼玉,而床帐甫一拉开,看到的却是那天替我求情的带刀侍卫。
      他怀里拢着一抱的炭,用布包好了放在我床头。人高马大的男人说起话来竟有些微的脸红:“我,我知皇上待你不好。这些你先用着,若没有了便在院中树枝上系缕红绸,我能看到的。”
      我呵出一口白雾,氤开他眉眼清秀:“我忍忍便就过去了。如若你惹怒皇上,不值得。”
      他剑眉一蹙,如同马驹一般纯良无害的眸子:“人命大过天,怎么就不值。”
      我微笑,有脂粉干裂簌簌而落:“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他耳尖泛着晶莹的红:“我是皇上身边一品带刀侍卫,我叫萧千书。”

      当夜白琼玉便摆驾来了求凰轩,理完政事已是倦怠不已。他叫宫婢添了一盏灯,看着火盆中的残炭直笑:“你倒厉害,总有人想着你。”
      他挥手屏退众人,然后背对月光皎洁,步步向我走来。
      “你与银月一同长大,她究竟喜欢什么人,没人比你更清楚。”
      白琼玉靠近床榻,坐下,锦被凹下去一块。
      “朕问你,银月对朕,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心?”
      我下意识的后退,复又如常:“皇上天子贵胄,是个女子便会动心的。”
      烛火明明暗暗,白琼玉表情僵硬:“华银鹤,你明知朕不想听到这个回答”。
      我说:“若皇上没有在十年前走进风雪山庄。那么今日,是不是谁都会更快乐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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