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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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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罗齐在战乱中跟随别人一起逃出了牢狱。她本想寻到陆潇的坟墓,可是没有找到。她爬到山上,便看到洗墨塘那边一片火海,眼看着洗墨塘葬送在大火之中,罗齐失声痛哭起来。大火之后,罗齐听到采石镇杀声震天,原来金兵已经打到了这里。罗齐一阵慌乱,自己手无寸铁,决不能被金人抓去,毁了自己的清白。于是,罗齐擦了擦眼泪,一路往山的背面逃去。
罗齐一路躲藏,不知不觉一直往北走,已经出了江宁境地。此时,汴京已经陷落,大批难民往南逃去。罗齐得知京城陷落,不觉得想起义结金兰的李师师和郑伯夫妇。罗齐已经看透生死,于是索性往汴京方向走去,去看看这往日繁花似锦的京城。
罗齐到了京城后不费力就找到了李师师。李师师仍在醉杏楼居住,丝毫没有逃离的意思。当罗齐登上醉杏楼的时候,这里只剩下李师师和他的贴身丫鬟。门没有关,罗齐自己走了进去。李师师独坐在阁楼上,听到楼梯上有人走动,她头也没回,问道:“谁啊?这会儿还有人来我这里?”
罗齐看着李师师斜倚在栏杆上,夕阳下远处的断壁残垣笼着惨红的光辉。
“姐姐,我是罗齐!”
李师师猛然回头,奔过来一把抱住了罗齐。两人放肆的痛哭了一场又一场。
第二天,罗齐接来了没能逃走的郑谦夫妇一起居住,打算让他们和李师师都跟着自己一起往南。可是,李师师却不愿走,郑伯夫妇也意兴阑珊。罗齐暗想,倒不是我贪生怕死,只是来此就是要见见你们。如果死在一起,倒也是件好事。于是,几人都安心在醉杏楼,每日饮食起居与先前无异。
金兵已经完全占领汴京,大宋皇室已经臣服,京城笼罩在一片哀痛之中。以往热闹的集市,现在已经没了人。老百姓能逃的都逃走了,逃不了的也不敢出门。街上到处是金兵,汉人的尸体随处可见,就算是亲人看见也不敢悲啼。可是倒霉的不仅是老百姓,往日养尊处优的官宦人家,这次比百姓还要首当其冲。自皇宫中,所有人都造册登名,男男女女被禁闭在家中,据说这金人要把皇帝和太上皇押送到北方,大臣们也逃不了。更惨的是女眷们,分别按照不同的级别分给了金人,也要押送到北方去,连帝姬王妃也算在内。
李师师和罗齐也得知了这样的消息。这天傍晚,李师师拿着徽宗皇帝的墨迹,不免哭了出来,“想不到,想不到,他才高八斗,可惜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罗齐心中也是一阵黯然,可是想到先生,还有齐大人和那一帮好兄弟们,又恨恨的说:“这都是他咎由自取!”李师师愣了一下,放下了画,擦了擦眼泪,苦笑道:“这倒是,凡事皆有定数,看来他是自作孽!”可是说着,有哭了出来。罗齐自知失言,到底李师师对徽宗皇帝还是有些感情,她忙道:“这都是奸臣当道,他,他只是圣听不明!”
“我知道!”李师师忍泪道:“他不是个好皇帝!我只是可怜他晚年不保,倒沦为阶下囚!”
罗齐一听也哀叹起来,她打开窗户,只见京城已经满目疮痍。“富贵如一梦,转眼天地倾!”罗齐喃喃叹道,“只怨我们生在了这样的乱世!不过,乱世如镜,照出了人人本色!”
“是啊!”李师师走到了窗户边,“绮儿妹妹,我这一生眼见了那么多英雄好汉,文人墨客,也不算白活。”
“恩!”罗齐突然滴下泪来,“能跟随先生一世,也不枉我罗齐来人间一遭。”见罗齐又在怀念陆潇,李师师赶忙安慰。突然,丫鬟跑了上来,道:“师师姐姐,有人来了。”
看到丫鬟一脸紧张,她们知道来者不善,李师师定了定神,道:“让他上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一个微胖的白面老者带着头巾,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包袱站在了他们的面前。李师师并不认识,客气的问道:“这位客官是?”“不敢称客官,”这人突然抹起眼泪跪了下来,“老奴替我们家主子来看看师师姑娘!”李师师一惊,赶忙上前扶起他,定睛一看,原来这是徽宗身边的老太监,他平日绫罗绸缎,身不染尘。今日这么一身邋遢让李师师没有认出来。
李师师慌忙扶他坐下,问道:“陈公公,你怎么到了这儿?”
“姑娘!”陈公公带着哭腔道:“你都知道了?我们太上皇、皇上要保不住了!宫里乱了!”
“听说了一些。公公,”李师师轻声问道,“太上皇真的要被押到金国?”
陈公公悲痛的点了点头,“作孽啊!”
李师师心里一沉,问道:“太上皇还好吗?”
“好?哪里还好哦!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太上皇已经做好打算了!”
“哦?”
“太上皇已经心灰意冷。金人把太后、皇后、嫔妃、帝姬都抢了去,真是灭了人伦!陈公公回想到宫中女眷的惨况,不禁又痛哭起来,“姑娘,你们是没有见着啊。”听到这,李师师和罗齐直打冷战,不禁贴在了一起。
“自打太后他们走了,就剩太上皇一个。太上皇每天哪也去不了,身边的人都被金人带走。只有老奴,金人看没用,打了一顿就让我出来了。”
“师师姑娘,今天我来是替太上皇办一件事!”说着,陈公公翻开他的包袱,包袱中都是破旧的衣服,陈公公把这些衣服打开,里面裹着一个画轴。陈公公把这重重的画轴抱了起来,递给了李师师,道:“师师姑娘,这是太上皇给你的!”
“这是什么?”李师师含泪问道。
“这是《清明上河图》,”陈公公吩咐道,“师师姑娘,太上皇知道宫中的东西都保不住了。他想着法子把这些个金石画卷给弄出来。金人懂什么啊,这些个好东西都被他们毁了。”
李师师沉重的点了点头。
“师师姑娘,这幅画是张择端张大人画的,可是御画院的珍宝,你要好好保存着,留给后世,这也算你的功德了!”说着,陈公共跪了下来。
“公公,快起来!”李师师赶忙扶他起来,“我,我一定保住这画!公公放心!也请太上皇放心!”说着,李师师举着画轴跪了下来。
“那就好!”陈公公含泪点了点头,“我要走了,师师姑娘多保重!”
陈公公走了之后,李师师抱着画轴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李师师拉住罗齐的手道:“绮儿妹妹,这画是无价之宝,离我拼了性命也要保住它。要是姐姐有不幸,望妹妹要保住它!”
“姐姐!”罗齐推开李师师递来的画,“姐姐,我劝了你多少日,让你带着郑伯往南走。我们都是平民百姓,守城的金兵也不拦我们。”
李师师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来就是找我们的。绮儿妹妹,我们明日就走吧。”
“好,”罗齐点了点头,“我下楼去让郑伯他们也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说着,罗齐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李师师哀叹道:“姐姐,你还要扮丑才行,你的名声恐怕会连累你!”
李师师笑了一笑,“恐怕妹妹比我还要危险!”随即她正色道:“妹妹说的在理,你我二人宁愿身死,也不能被那金人所侮。我这就下楼去,找些草木灰来,明日我们倒要好好打扮一番。”说着,李师师下了楼,道:“妹妹,你且在此,我去交代郑伯他们吧,顺便拿些草木灰上来。”
罗齐一笑,坐了下来,打开了《清明上河图》仔细端详起来。想想以前,汴京真的就是这般热闹,这般繁华。可是这繁华如一场梦猛然就灰飞烟灭。这画上鲜活的人物,如今都在哪里呢?
想着,罗齐不由一声长叹。
突然,楼下一阵吵嚷,开门的丫鬟惊恐的大叫大嚷。转眼脚步声杂乱,一下子上来许多金人。罗齐抱着画,坐在凳上一动不敢动,这些士兵拿着兵器两厢站好。又是一阵脚步声,上来了一位金人的将领,他的身边还有个点头哈腰的汉人拉着师师的丫鬟。
“这就是醉杏楼,李师师的住处!”这汉人言道,随即问丫鬟,“这是师师姑娘?”
那丫鬟已经吓得不能言语。罗齐的容貌与李师师不相上下,也是绝世少有。那汉人见丫鬟不言语,就认定罗齐是李师师。他向金人将领指了指罗齐。
“你就是李师师?”金人将领用不熟练的官话问道。他走近罗齐,捏起罗齐的下巴眯眼看着她。
罗齐扭头摆脱开来,镇静的缓缓卷起了画。
金人将领用女真语和那汉人说了半天。喜笑颜开,对着罗齐指指点点。
过了一会儿,这汉人走了过来,奸笑着对罗齐说:“师师姑娘,跟我们走吧。我们大金的皇帝要你!”
罗齐心中一惊,沉思了一会儿,笑道:“我李师师只是个平凡女子,哪里敢惊动了你们大金的皇帝!”
“师师姑娘!不要那么谦虚!”这汉人贪看着罗齐的容貌,凑到跟前道:“师师姑娘,您的名声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啊。就连我也是一直想看看你的真面目。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说着,这汉人把手在罗齐的腮上抹了一把。罗齐又气又羞,转身要走,却被两旁的士兵拦住。那汉人哼了一声,“师师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的跟我们走!”
说着,这些士兵都逼上前来。
罗齐见势不妙,紧紧抱住了画轴。这一刻,她的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她的脑子里也思考着一切:看来,郑伯夫妇和师师姐姐在楼下安好,而且这些人并不认识师师姐姐。不如我就冒充师师姐姐,让他们逃走。可是,这画在我的手总如何是好呢?
那汉人见罗齐犹豫,便上前就抓住罗齐的胳膊要往外拉走。罗齐赶忙挣扎,娇声道:“你们怎么这么无礼?”
那汉人听到罗齐这般口气,忙凑过来道:“师师姑娘,弄疼你了。你看看,这是何必。”
罗齐笑道:“你今日说的话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不行你问问他们!”这汉人指着这些金人来佐证,罗齐一笑,道:“我且信你。只是我这个样子,皇帝能喜欢吗?”
“怎能不喜欢呢?”这汉人上下打量着罗齐。
“不行,我要打扮打扮!”罗齐一嘟嘴,这汉人忙陪笑道:“姑娘说的是!”
“那你们还不到大门外等我!”
“这?”
“难道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罗齐打开了所有的窗户,“你们看,所有的窗户都在这,我李师师从这跳下去,不死也要缺胳膊断腿,我可不下想这样!”
“姑娘说的是!”那汉人一边答应着,一边瞄着屋子的四周,看到她确实没法逃走,才放心的用女真语和金人嘀咕了一番。金人将领狐疑的看了看罗齐,点了点头,便带着人马走了下去。
罗齐看他们在院中不走,又嚷道:“你们不到大门外给我准备轿子吗?”这些人在院中搜查了一会儿便出了院门,在外面四面把守,等着罗齐。
罗齐一见他们离开,赶忙从后面的楼梯下了楼来。这楼梯直通厨房,楼下厨房内一片漆黑,郑伯和郑婶按住李师师躲在黑暗中的柴火里。见罗齐过来,他们才放了李师师,一起走了过来。
“妹妹!”李师师一把抱住了罗齐。借着月光,李师师上下摸了摸罗齐,“方才来的是金人!妹妹,你还好吧。”
“我挺好,”罗齐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怎么回事?他们是,是要带你走吗?”在楼下,他们一直听着楼上的动静。
罗齐点了点头。
“姐姐!”罗齐郑重的把画交给了李师师。看着李师师流下泪来,罗齐转身跑到灶前抹了一把柴火灰,往李师师脸上一抹,哭着笑了起来。
“姐姐,”罗齐哽咽道,“看来是妹妹要走了。”
李师师只是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要护住这幅画,记住!还有,到了江南,可以去找叫陆桦的人。我想他们会到南边去吧。告诉他,我一切安好。”
说着,罗齐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下李师师,帮她理了理头发,从她头上拔下一枚长长的金钗待在了她毫无装饰的头上。
“姐姐,”罗齐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跪下来,“绮儿拜别!”说完,她又冲着郑伯夫妇一拜,猛然转身要走。
“妹妹,”李师师一下子拉住了她,“他们肯定是来抓我的,你让我去!”说着,李师师拼命往外冲。
“你疯了吗?”罗齐使劲儿拉住她,“你再去,我们谁都逃不了!”
“可是我也不能让你去送死!”李师师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儿,把罗齐推开往外面跑去。
罗齐一个趔趄,她扶住墙,马上又追了上去。她扑倒在地,拼了死命抱住了李师师的腿,“姐姐,你不要犯傻,不要忘了要保住画!”
李师师正在开门的手松了下来,她扶起罗齐痛哭了起来。
“不要哭!”罗齐劝慰着她,“外面会听见的!”
罗齐把李师师送到了郑伯夫妇的面前,“郑伯郑婶,你们要保重!”说着,她冲到了楼梯上,回头望了望他们,又一股劲儿的奔了上去。
一会儿,罗齐梳妆打扮好,上了金人的轿子。等到外面没了声响,李师师他们才哭出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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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陆桦和李师师都已经泪流满面。李师师擦了擦眼泪,从柜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只见里面用丝绸包着一个画轴,陆桦问道:“这就是《清明上河图》?”
李师师点了点头,把它郑重的交给了陆桦,“这是罗齐用命换来的,应当由她的家人保存。”
“这?”陆桦不置可否。
“你拿着吧,”李师师苦笑了一下,“我已出家,所有资财都已捐了抗金。我一个出家人,如何保住它,还是你带走吧。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