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番外•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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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云缭绕，大雄宝殿上，一片祥和气氛。释迦牟尼佛祖传洪音宣大法，众菩萨、罗汉侍立两厢。宝殿内灯火通明，一盏琉璃灯悬挂高处。琉璃灯乃是宝殿内的圣物，常年不灭；灯上装饰着五彩琉璃。这些五彩琉璃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闪着光辉。其中有一支琉璃雕成的水芝花，他本不是琉璃灯上的东西。只因它乃是如来成佛时所雕，不舍得丢弃，便把它放在了琉璃灯上。水芝花日夜听佛祖讲经，不觉有些灵气，会移幻身形，亦通得人语。只是它在此千年还没有修成正果。琉璃水芝花曾经问过佛祖它何时能位列仙班，佛祖总是笑而不答。此时，佛祖讲经讲到“挂碍”，琉璃水芝听得有些不耐烦，信口问道：“何为挂碍？”众菩萨皆笑，佛祖道：“水芝花从未离开西方极乐，焉知凡人‘受想行识’，更不知凡人的‘挂碍’。众弟子莫笑。”观音菩萨端坐莲花宝座之上，笑道：“劳烦佛祖点拨。”佛祖掐指一算，抬头用慧眼看着水芝花，笑道：“水芝花，你不如到凡间走一趟也罢。到时你自然会明白。”水芝有些不愿意，问道：“佛祖，我到凡间何为？凡人都是要成仙成佛，修炼到西天极乐世界。我已经在这里了，如何要到凡间去呢？”佛祖笑道：“汝要成佛，必要去人间才是。”
琉璃灯一阵摇晃，原来水芝花日日想着成佛，佛祖总不言语，今日听到佛祖说到了凡间反而能成佛，他一时高兴，带着整个琉璃灯摇晃起来。佛祖见状，视花微笑，道：“水芝花，我这就送你到人间去吧。”说着，佛祖轻挥衣袖，水芝花飘飘忽忽，便从大雄宝殿消失，众菩萨见状，都合掌念道：“阿弥陀佛！”佛祖吩咐观音：“此番水芝花到凡间历劫，劳烦观音不时照看。只是非特殊情况不可打扰。”观音双手合掌点头称是。佛祖又发洪音对众弟子道：“众人可知为何要让水芝花下凡历劫？”长眉罗汉笑道：“水芝花与别人不同。别人皆是从凡间而来，跳出红尘四大皆空；水芝花自出生就在这琪花瑶草的极乐世界，它焉知什么是红尘，什么是苦海；没有红尘苦海，何为跳出？跳不出如何四大皆空，如何心无挂碍？这就是它千年在此而不能成佛的原因。”如来听了点头微笑，道：“此番到凡间，琉璃水芝若尝遍凡间真味，便可成佛！阿弥陀佛！”
如来和众弟子在大雄宝殿讲经，这边琉璃水芝花只觉得两耳风声不断，片刻间风声不再，它定睛一看，原来自已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所在。水芝花四下仔细看了看，这里是一座寺庙的厅堂，厅堂中坐着众位罗汉的铜像，自己正附在一盏琉璃灯上。这琉璃灯可比不了大雄宝殿的琉璃灯，灰蒙蒙的灯罩中间燃着灯芯。水芝花试着喊了几声：“众位罗汉！琉璃灯！灯芯！”久久无人答应，水芝花一阵失望，原来他们都还是没有灵性的俗物，看来这里真是凡间了。水芝花正哀叹中，突然见灯下站了一位和尚，这人年已过百，著百衲衣，精神矍铄，红光满面，脚下无尘。水芝花见此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忙问：“你是谁？”这人双手合掌，笑道：“阿弥陀佛！我是这严华寺的和尚空镜，不知你又是谁人？”水芝花听罢笑道：“你看得见我，定然不是一般人。”于是，水芝花把自己的一番来历告诉了空镜，空镜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看来你水芝花是有慧根，不然如来如何敢让你独自到凡间？须知恋恋红尘，只怕你到了凡间就不想回去了。”水芝花不屑一顾，道：“西天极乐人人向往，我如何会留恋人间。空镜你多虑了。”空镜笑而不语，水芝花又问道：“空镜，你看我在凡间如何修炼？在哪里修炼？”空镜笑道：“一切皆有定数，时候到了，自有人带你到你修炼的地方。那个人不是老衲！阿弥陀佛！”水芝花纳闷道：“那我现在做什么？”空镜笑道：“你只需在我这严华寺的罗汉堂等待就是！”
从此，琉璃水芝花便日日夜夜在罗汉堂，遍观善男信女，听他们诉说世事悲欢。开始，水芝花甚为不屑，不耐烦得紧，时常想要回到西方极乐。后来，水芝花渐渐听懂男男女女的心事，不消佛祖、罗汉亲临，便稍微施以法术，或托梦或暗助，以圆来者之愿。一百年来，这长江边上的严华寺声名远播，地方多次修缮佛祖金身，香火极旺。
转眼到了北宋哲宗年间，一日傍晚，罗汉堂里的人都已经离去了，水芝花正要打坐，突然一个美貌女子抱着一个婴孩哭哭啼啼的走了进来。这女子容貌端庄，就算在水芝花一百多年的阅历来看，也可称魁首。这女子到了罗汉堂便跪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连磕了数十个头，只磕得额头上鲜血直流，转眼这女子就倒了下去。这襁褓中的孩子粉嫩可爱，见母亲倒了下去也不哭闹，只是一个劲儿的盯着水芝花哈哈直笑。水芝花心中一紧，我附在这百年，只有早已坐化的空镜真人能看见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怎么能看见我呢？水芝花正在疑惑，再一看那个女子还没有苏醒。水芝花想：这母子定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事？于是它使了一阵风，把这女子吹醒了过来。这女子醒了以后，跪坐在地上，把这婴孩搂了又搂，亲了又亲，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最后，终于把这孩子端端正正放在了蒲团上，转身就往外走，可是又反身回来抱着痛哭。如此多番，水芝花知道她是要丢下孩子可是又舍不得，不觉心里也痛楚起来。那女子突然看到这琉璃灯摇晃，上面的水芝熠熠发光，吓了一跳，以为佛祖责怪，顿时跪了下来，哭道：“佛祖，非我狠心抛弃娇儿，只是我本忠臣之后，嫁到官宦人家，不想我那公公居然投靠奸党，害我全家。我夫君虽然明辨是非，可是也不能背父欺母，他一纸休书把我退回娘门。就在前月，我全家遭难，我却带着这个没人要的孩子。族中人知道他是奸臣之后，都要把她掐死，我怎么能舍得？我偷偷的把她带到这里，只求佛祖保佑，让她找到一户人家，平平安安的过日子！”说着，这女子泪流满面，抱着孩子跪在琉璃灯下，磕头如捣葱。水芝花一阵激动，琉璃灯摇晃起来。这女子惊恐的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对着孩子说：“看来你是有佛缘的人，为娘从未得佛指引，今日却能得到佛祖眷顾。看来，为娘把你留在这里没有什么不妥。孩子，望你日后能有好日子！”说到这，这女子起身整理了衣衫，又重新跪下磕了三个头，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这孩子在蒲团上躺着也不哭闹，水芝花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正踌躇之际，突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水芝花一看，原来是幻化的空镜法师，水芝花忙道：“法师，你如何又回了此地？”空镜法师捻着胡子笑道：“我来此是为了祝你修炼。我已经又幻化人形，即刻到严华寺。”说着，空镜法师一合掌，转眼变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和尚，这和尚体格疏朗，双眼有神，朝着水芝花微微一笑就消失不见。没多会儿，寺中方丈带着众位弟子出接客人，原来从少林寺来了一位法师，要在这里借一块宝地传佛祖大乘佛教。水芝花遥遥一看，只见这法师隐隐踏着红云而来，朝它点了点头，正是幻化了的空镜法师。
空镜法师随着方丈瞻仰罗汉堂，突然众人便发现蒲团之上躺着一个婴孩，不哭不闹，正对着琉璃灯哈哈发笑。方丈赶忙过去，抱起婴孩，笑着对空镜法师道：“今日法师到来，不想这个孩子也来到此地。看来这孩子与法师有些缘分，不如就让法师先代为看管，我们日后再作打算好了。”空镜法师也不回答，合掌笑道：“善哉善哉。”
空镜法师为这个孩子起名罗齐，把她寄放在半山腰的猎户家里。每月七、十七、二十七便要罗齐回寺听讲。罗齐这孩子聪明异常，空镜法师教她琴棋书画，她都能把其中玄机领悟在心。水芝花有时甚不耐烦，责问道：“老和尚，你不是助我修炼吗？怎么养起孩子来了？”空镜法师也不生气，笑道：“你成不成佛，恐怕要看这个女子了。”水芝花听不明白，再问空镜，空镜摇头不答。
几年后，方丈圆寂，空镜和尚继承了衣钵。这天傍晚，水芝花正闭目养神，突然被一只黄雀吵醒。这黄雀叽叽喳喳围着琉璃灯乱转，水芝花正不耐烦，突然黄雀的头却显出空镜法师的样子停在琉璃灯的上面。水芝花没好气的说：“法师真是童心未泯，怎么变成一只黄雀来烦我？”空镜法师正色道：“水芝花，你不是问我你要到哪里修炼，如何修炼吗？今晚将有一人来此，你不要动，不要言语，他会带你离开这里。两年后，也就是罗齐10岁的时候，她会和你会面。此后你就跟在他二人身边。记住你将被封了法术，直到有一天你见到我！希望到时你已经完成修炼，能够位列仙班。现在我要在你身上凿一个洞眼，你且忍着痛！”
“什么？为什么要破我的本相？”水芝花颇不乐意。
“哈哈哈哈，”空镜法师笑了起来，“凡事没有完满，你连这些都不懂吗？”
水芝花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看来自己不能留着这西天极乐世界的完满之躯。于是水芝花不情愿的点头道：“那你动手吧！”说着，空镜法师又变成一只黄雀，用喙在水芝花身上一阵猛凿，水芝花只觉得周身麻痒难忍，一睁眼看见空镜法师已经回了原型，站在灯下稽首道：“水芝花，后会有期！”
这天夜里，水芝花静静等着有缘人的到来。一开始，进来一个魁梧的年轻男子，水芝花一阵高兴，看来这个男子应当是了。可这男子径直走到后进院子，丝毫没有留恋琉璃灯。原来他是空镜法师的朋友，到这里是借宿的。后来又一个半大的小和尚偷偷进来，抱着蒲团哭了半天，原来是想念父母又怕人笑话，躲到这里偷哭来了。到了快二更时分，水芝花心灰意冷，这时候怎么还会有人来呢？谁知过了一会儿，突然进来一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这男子大约十七八岁，身材颀长，相貌俊朗，只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直直垂到脚面，没有腰带饰物。水芝花暗赞，自己算是在凡间历经了百年，这是他见过的最俊秀的男人。只是这男子似乎忧心忡忡，头发有些许蓬乱，可是也不妨碍他的从容疏落。一身长袍像挂在身上，越发显出他那和年纪不相称的落寞。他举手投足似不染纤尘，进殿后痴痴伫立许久。琉璃水芝花想：这个人莫非就是我要跟随的有缘人？正想着，这男子突然哀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往外走。水芝花一阵失落，莫非又错了。正琢磨着，突然先前来的魁梧男子走了进来，道：“这位仁兄。”
白衣男子循声望去，只见那位魁梧的男子一拱手，道：“仁兄可是江宁的陆潇？”
“正是。”白衣男子忙还礼，脸上带着疑问。
那来人读出了白衣男子的疑问，说：“在下劳毅，早闻陆世兄的名声。去岁我曾陪伯父到府上。匆忙之间，曾有一面之缘。 ”
哦，原来这个绝世少有的男子名叫陆潇，那个先前来过的魁梧男子名叫劳逸，水芝花暗想，不知他们中间哪一个是我要跟随的人呢？它带着疑惑继续听着。
“失礼失礼。”叫陆潇的人忙道，“不知劳兄弟怎么在此地？”
劳毅表情凝重起来，摇头叹息，道：“陆兄有所不知，去岁我随伯父从贵府走后，遇到伯父的一个旧友，由他介绍准备投军。谁知到冬日，我伯父感风寒，竟然一病不起，于正月十八去世了。我把伯父灵柩送回故里，现在正准备北上投军。今天路过这里，因与方丈熟识，所以借宿在此，明日再走。”
“原来如此。劳兄弟忠孝两全，陆某敬佩。”陆潇抱拳。“陆某不才，未能为国尽忠。明日是陆某的吉日，不知劳兄弟能否滞留一日，喝杯喜酒？”
水芝花疑惑起来：明日是陆潇的好日子，怎么他却一脸的不高兴，这个人真是奇怪。
“哦，如此当恭喜陆兄了。只是，我与朋友约在明日当涂相见，所以不能前去祝贺了。不过陆兄如果不介意，今晚我们痛饮几杯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哈，太好了。陆兄请。”劳毅一把抓住陆潇胳膊，带着陆潇直往后院走去。
“唉，怎么走了？”水芝花忍不住要说出话来，可是一张嘴却发现没有任何声音，它正着急，突然“啪”的从灯上跌到了地上。劳毅马上跑去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又递给了陆潇。
陆潇拿过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了半天。水芝花身上疼痛，可是又动弹不得，看来它不仅不能与人交流，而且失了移步幻形之术。它大嚷：“快让我回去！”可是谁也听不见它的声音。陆潇对着劳毅道：“这是一朵琉璃水芝花，是般若长明灯上面的饰物。水芝就是我们俗称的莲花，乃是佛门的圣物。”水芝花一听，道：“哼，还真是个识货的人！”
“奇怪奇怪。”劳毅盯着这琉璃水芝，说：“没有人动他，怎么就掉了下来，怪可惜的。赶紧交给方丈再给装上去。”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阿弥陀佛”，水芝花一看，空镜大师已站在门口。水芝花忙喊：“法师，这样太憋屈，你不会就这样让我去修炼吧。”可是法师也不理它，径直和两人施了礼，道：“劳公子，不知这位是？”
“在下陆潇。”
“哦，陆公子。”空镜大师盯着陆潇，道：“陆公子，你是佛门有缘之人。”
“哦，此话怎讲？”
空镜大师抬头看着这琉璃灯说：“此灯叫做般若长明灯，常年不灭。传说点过常明灯的人，今世有好眼力，能洞明世情。我寺中此灯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从未坏过。今日陆公子到，这琉璃水芝就掉落。依老衲看，这水芝花不必重新装上，他是找到他的主人了。”
原来这位就是我的主人！水芝花暗想，此人气度不凡，跟着他倒也可以，只是这样被封住法术甚是难受。
听到空镜法师的言语，陆潇忙道：“不敢不敢，这是佛门圣物，陆某岂敢占为己有。”说着忙把琉璃水芝递到大师面前。大师手一挡，言道：“不必。陆公子，凡一切，皆有因果。公子收下吧。祝公子步步莲花。”说罢，空镜大师便转身走了。水芝花连声呼喊，可是法师却不回头，水芝花暗想：如此可怎么是好？什么也不能做，就只能当一块普通的石头。这叫什么修炼！又听见劳毅道：“陆兄，你就收下吧。正如大师所说，这琉璃水芝与你有缘分，不然怎么你到了他就掉了下来？你收好了，走，咱们厢房喝酒去。”
自此，水芝花便戴在陆潇的腰间，跟着他经历陆家的是是非非。陆铮死的时候，水芝花很是愤怒，可是没了法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日，罗齐从空镜法师那里习完功课。她正要往外走，空镜法师面露留恋之色，叫住罗齐道：“罗齐，凡事皆有定数，望你能够以宽大心容之。”罗齐不明就里，但是也没有去问所以，只是对着空镜拜了又拜，笑道：“法师教导的是！” 说着，罗齐就蹦蹦跳跳出了寺庙。
这时已是黄昏时分，罗齐走在往常常走的路上，不敢耽搁片刻，因为父母都在家中等着自己回去晚饭。不料，罗齐走到一僻静处，碰到了流窜到此的几个贼人。这几个贼人见罗齐秀美可爱，便起了歹心。其中一个大胡子道：“我们虏了这孩子，卖到京城去。”另一人道：“一个孩子能值多少钱？还不如等到有商人过路。”大胡子道：“你们忘了，前几年在京城，我大哥卖了一个叫师师的小姑娘，卖了多少钱？够几个兄弟逍遥一阵子了！这姑娘容貌出众，和那师师姑娘相当，应当也能卖个好价钱！”这么一说，几人都赞同起来，于是几人扑倒罗齐，把罗齐带下山去。罗齐的父母寻找数日也没有下落，空镜法师宽慰道：“这孩子自有去处，众人不必寻找！”大家都不再寻找，空镜法师日日在禅房打坐。原来他也担心罗齐，于是真神出窍跟着几个贼人。没想到，这几个贼人路上遇到洪水，只顾逃命去了，把罗齐丢了下来。幸好罗齐命大，没有被洪水冲走。罗齐边乞讨边问路回家。没想到快到严华寺的时候跌落山崖失了记忆。此后罗齐跟着逃难的人乞讨，风雪夜昏倒在路上。空镜法师每每看着罗齐受难，心中隐隐不忍。看到罗齐昏倒在雪地，大雪漫天渐渐掩了罗齐的身形，天色已晚，没有行人。他掐算一下，算到了罗齐和水芝花就要会面，于是轻叹一声静静等在那里。不久，陆潇跌跌撞撞的迎着风雪走来，空镜法师多日来的愁眉才展开，看着罗齐笑了一笑，念了真言收回了真神。
外面风雪依旧，空镜法师在禅房内他合掌叹道：“阿弥陀佛！这只是水芝花修炼历劫，怎么又牵扯出这么多孽债！这二人一生都要有劫难！善哉善哉！”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番外•前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