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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易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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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齐奔到街头,渐渐慢下脚步。街市一如以往的任何时候,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要往哪里去?去救先生?!怎么救?她不知道。三个月了,夜夜梦里全是先生,被绑在柱子上,呼喊着,呻吟着,鲜血淋漓,遍体鳞伤。罗齐想到这,浑身一阵发麻!先生,先生!我一刻也不能耽误,不管代价如何,我罗齐只要你周全。沈全骥!沈全骥,你不就是想要我么,我给你就是,只要能救出先生!
罗齐一路走得越来越快,行人都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泪痕满面的失落女子。她奔到兵部大牢前,看着巨大的木门紧紧关闭,她停在大门的对面,盯着大门眼泪扑簌。
街市上狂风渐起,柳枝乱摆,灰尘扬起,行人都匆匆躲避。罗齐呆呆的站在那里不动。一会儿,天上乌云密布,顿时大雨滂沱。雨水和着罗齐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先生,你不要怪绮儿让你孤身一人在里面,绮儿定会救你!先生,你不要怪绮儿屈膝去找别人,绮儿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绮儿只要你周全!
罗齐呆呆的站了许久才转身回驿馆。她回到房中,坐到梳妆台前,拭干泪痕,又用冰水敷了敷红肿的眼睛。她仔细梳妆打扮,重施粉黛,高拢发髻,点绛唇,扫黛眉,把这天生的十分美貌又添了十二分。梳妆完毕,罗齐从腰间摘下了琉璃水芝,郑重的用绸布包好,放在了梳妆台上。先生,这琉璃水芝还是归还与你吧。但愿我们再不相见,纵使相见,我又如何配上这洁净的琉璃?她摆开文房四宝,含着泪书写如下:
先生: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绮儿已经离开了。不要去寻找绮儿,我让先生失望了。先生说过要“舍生取义”,绮儿知道先生不会为了自己的性命去做有违心愿的事情。可是绮儿不能看着先生这样,绮儿要保护先生的周全。这有违先生的教诲,可是我别无选择,望先生不要责怪。
先生,自十一年前那个风雪之夜,就注定我要把一切交给你。草堂岁月令人难忘,绮儿那时虽然年幼,可是心里只有先生一人。先生,我随你到边关,你许我终身,绮儿已经心满意足,绮儿能得到先生厚爱已经知足。
先生,此一别,恐后会无期,望先生饮食起居小心才是,请勿以我为念,雪青姐姐一人在家,颇为不易,望先生多多体贴。
绮儿拜别。
写完后,罗齐想了想,又把这书信撕了。她赶紧舔墨,转而写了一封书信给李师师,她写完之后交代人晚上再送到李师师住处。这之后,罗齐静静坐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轻移莲步,缓步来到了沈全骥的府上。到了门口,罗齐交代门房传语:民女罗齐求见沈大人。沈全骥正在家中无聊,一听罗齐求见,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到底你是来了。”罗齐一进沈府,所有的人都观望着这美丽的女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貌的女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冷冰冰的女子。
沈全骥一见罗齐严装,顿时心里软酥下来,世上竟然有这样美貌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竟然让自己给碰上了,这真是上天对我不薄。沈全骥看着罗齐走近,拱手道:“罗齐姑娘。”罗齐俯身回礼,微笑道:“沈大人。”这一声称呼,让沈全骥像电击一般,忙笑道:“姑娘不必多礼。”沈全骥一双眼直勾勾的锁在罗齐的身上不动,给罗齐让了座,自己在罗齐身边蹭了个座位坐下,明知故问:“姑娘到此有何贵干?”罗齐柔声笑道:“沈大人,蒙您看中罗齐。罗齐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此求你沈大人帮我。”沈全骥一听,捋捋他那稀疏的山羊胡子,笑道:“沈某无能,不知能帮姑娘什么?”罗齐笑道:“大人,罗齐是陆潇陆大人府上的丫头,我家先生现在因齐大人的事情入狱,罗齐请沈大人帮忙救出我家先生。”沈全骥冷笑:“姑娘,我怎么救得?我又为什么要救?”罗齐笑道:“只要沈大人愿意,沈大人就有本事救。只怕沈大人不愿意?”沈全骥笑道:“哪里!”罗齐又道:“只要沈大人答应,要罗齐怎么酬谢都可以。”沈全骥一听这话,踱到罗齐面前,嗅嗅罗齐的衣袖,问道:“什么都可以?”罗齐身上一阵寒冷,仍笑道:“正是!”沈全骥大笑:“哈哈哈,那沈某可就说了。”罗齐笑而不语,这沈全骥示意屏退了所有下人,突然跪倒罗齐面前,扑到罗齐的膝上,道:“沈某自第一次见姑娘,就喜欢上姑娘了。沈某只求姑娘能跟着沈某,沈某就死而无憾了。”罗齐正坐不动,任凭沈全骥拽着自己的衣裙,笑道:“蒙大人厚爱,罗齐感激不尽。只是罗齐自小在陆家长大,陆家的恩情不报,我如何有脸出得陆府跟着大人。”罗齐说着,把纤纤玉指轻扣在沈全骥的背上,沈全骥一抬头,正看见罗齐笑如海棠。顿时,沈全骥真正知道了什么是忘乎所以,他连连点头,道:“这好办,这好办。来人,招兵部的杨大人。”沈全骥起身,道:“姑娘,就在我这府中休息片刻,我这就去办理。”罗齐一听,心里顿时放下了许多,她起身对沈全骥施礼,笑道:“有劳了。”沈全骥一看她身如弱柳,妖娆一拜,心里又是一荡。
沈全骥兴冲冲来到书房,修书一封,亲自送到了兵部。沈全骥自有他的如意算盘。罗齐美人送上门来,他岂能放过?如果把罗齐纳为侧室,岂不是又羞辱了陆潇?这比让陆潇死了还让他过瘾。而且,能哄得美人施恩,更是沈全骥的人生乐事。不多时,沈全骥带着兵部的判书回来,道:“姑娘,你看这是兵部的通判文书,已经减了陆潇的罪,放他回家了。”罗齐问道:“真有这么容易。”沈全骥笑道:“不瞒姑娘说,这兵部沈某还是说得上话的。况且,这些小案件,根本不用上报到圣上的,兵部自己就可以定。”罗齐一听,心里尽是恨意,她假意笑道:“那通敌死罪也可以免?”沈全骥得意洋洋,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军中之事,圣上一向小心,最怕的就是军中有敌人奸细。所以通敌死罪兵部定了之后,圣上向来能批。”罗齐听到这,心里想道:原来如此,就是你谋害先生!先生啊先生,你出去之后还是回到草堂,好歹那里还是块干净之地,不似官场,如此黑暗。沈全骥见罗齐沉思,忙问道:“姑娘,你在想什么呢?”罗齐笑问:“但不知我家先生何时可以出狱?”沈全骥得意洋洋,道:“马上。”
“那我要看看先生!”
这话一出,沈全骥的脸拉了下来,道:“姑娘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没有,只是想见先生最后一眼。”
沈全骥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带着你去。”罗齐摇头,道:“不消。不如这样,沈大人带着我在牢边瞭望楼上看看就是。”沈全骥点头答应,让人打轿带着罗齐去了。
罗齐跟着沈全骥登上了瞭望楼。这楼建在兵部大牢的东北侧,在楼上可以看见牢房内外的一切。罗齐上到楼上,只见京城一隅尽在眼下,微风吹来,吹动她眼眶里的泪珠。她盯着兵部大牢的大门,只见这门笨重的打开,一个消瘦的身影缓步走出。
先生!罗齐不由往前一扑,扑在阑干上远远望着陆潇。数月来,陆潇已经消瘦了许多,久不见阳光,他脸色苍白,衣衫褶皱,胡子茬儿沾满脸颊。罗齐看到这样落魄的先生,不禁泪如泉涌。
先生,绮儿在这!你回头看看啊。
不!你不要回头,绮儿有负你的教诲!今后你我就永不相见了!
罗齐痴痴的看着陆潇背影。还是那么洒落,纵然一身褶皱,纵然蓬头垢面!其人如玉,其心如玉,纵使暂且蒙尘,可仍飘然出尘。这就够了,这就够了。罗齐含泪点头,强迫自己笑了出来。
陆潇走在路上,脚步不由加快,思绪万千:在牢中数月,吃苦不怕,只是思念着绮儿。我的绮儿,她会担心成什么样?不知她跟着展德到哪了。真恨不得马上策马长奔回到绮儿身边。
齐大人,若不是你,我陆潇定要回我的草堂了。“走马兰台类转蓬”,一入仕途真是身不由己,这样的朝堂,这样的天子,这样的官员,我陆潇还留恋什么?若不是你们这些兄弟,我陆潇定然要带着绮儿回草堂效仿陶渊明。
陆潇渐行渐远。他的身后,瞭望楼上含泪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一直牵到了天边。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