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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汽水 脾气还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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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佴夏,回家前来我办公室一趟。”李正山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为什么呀?”一旁等她收拾东西的胡岚先发制人。
“啧,胡岚,你咋那么多事儿!快滚回家!”李正山卷起书烦躁的敲了敲胡岚的脑袋转身离开。
佴夏看着坐在隔壁哼哼唧唧的胡岚,边收东西边思考,今天都周五了,自从周三那天中午匆忙离开,戈怀瑾已经两天没来了。
“老师,您找我。”佴夏敲了敲了办公室的门。
“嗯嗯,对,学校校报这次有个白血病的科普板块,你周末去看望一下那些病人,顺便拍些照片。”
李正山把打印的资料整理好递给她。
“我一个人吗?”佴夏大致的翻了翻。
李正山看着她若有所思,往常学校的拍摄活动基本都她一人独揽,这些公益活动的照片对她来说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好歹也是带了她三年,李正山知道拍照之外的那些事儿,慰问鼓励这块儿,佴夏是真不太行。
“哎呀,那你带胡岚一起!她那张嘴整天叭叭叭的没完。”
“她要不愿意你就带她胡吃海喝一顿,你跟她商量吧反正。礼品费、伙食费、交通费周一找我报销!”李正山皱着眉摆了摆手,一副好像一提到胡岚偏头痛就犯了的样子。
*
十一月的S城,刚刚越过秋末,带着初生的冰气,藏进风里,包裹进每一寸肌肤。
周六下午两点,医院大堂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佴夏今天穿了一身黑。远远看过去只剩下那双被黑色牛仔裤包裹的双腿,纤细修长,线条流畅,观赏性十足。
佴夏无语的看着一旁抱着她相机一顿乱拍的胡岚,她今天穿了件帽子带耳朵的卡其色抓绒外套,齐肩的的头发绑成了两个拳击辫,夹了五颜六色的发卡。配合这身高,从背后看,还真挺像个小学生。
“一会儿你把哄我家老爷子那套拿出来。”佴夏架在她脖子上掐了掐她的脸颊。
真的说不上来,院里那一片的长辈都被胡岚吃的死死的。不管是那个周呈闻风丧胆的爹,还是她家这个“面瘫佛爷”,哪个不是权高位重里的凶煞,都曾摸过枪放过弹。但遇上这小学生,一个两个的没下限,摘星星送月亮的事儿没少干。
“?你太小瞧我了!搞帅哥我不如你行,拼狗腿你拼不过我。”胡岚摆了摆手,神色里都是收不住的张扬。
……
进了住院部,佴夏见证了病房里那些年幼的弟弟妹妹跟胡岚称兄道弟,那些年长的叔叔阿姨跟胡岚闲谈家常,那些年迈的爷爷奶奶跟胡岚相见恨晚。胡岚像是一份惊喜,闯入他们的世界,让他们堪以告慰。
到最后一间病房的时候,胡岚一脸痛苦的抱着肚子奔向洗手间。
佴夏抱着最后一捧绣球花敲了敲房门。
绣球花的花语是希望。
离开病房的时候她觉得太惋惜了,为这样一个风韵犹存,优雅至极的女人困于这间病房而惋惜。
她说“我叫温晴。”
素未谋面,毫无干系,佴夏依旧希望温晴可以一生平安。
*
周一的早晨,迷雾与水汽同游,一片混沌,鼎华八班的教室像一间大型停尸房。
佴夏几乎是刚到座位就睡死过去,不省人事。等再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第几节课了,窗外还是黑压压一片,李正山在讲台一板一正的念着数学公式,底下的人像是在听菩萨念经,一个比一个睡的踏实。
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她又眯着眼在桌肚里一阵乱摸,摸了半天发现盒装的牛奶喝完了,只剩下瓶罐装的果汁。她趴着扣了有五分钟了,扣的手指都红了,硬是没把易拉罐的拉环扣下来。
佴夏心里一阵窝火,把汽水丢回桌肚里,靠着椅背闭着眼,两腿一蹬,桌子往前挪了些,眼不见为净。
差不多过了两分钟,她听见打开易拉罐那“嘭”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睁眼,一扭头,嘴角是吸管的触感,扑面而来一阵橘子的香味。
“脾气还挺大。”戈怀瑾看着她自己生自己闷气的样子低笑了声,把果汁递了过去。
……佴夏盯着右侧的戈怀瑾看了好一会儿,他什么时候来的学校?还没缓过神,面前这双白皙的手轻轻摇了摇汽水,示意她赶紧接过,看起来没什么耐心的样子。
她赶紧低了头就着他的手咬住了吸管。
刚吸上来一口,还没来得及咬碎嘴里的果粒,那双手就无情的将果汁放在了课桌上,易拉罐与桌子碰撞又发出了“嘭”的一声。
佴夏叼着吸管,戈怀瑾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然后侧过身开始做题,用实际行动拒绝她“蹬鼻子上脸”。
“你刚来吗?”佴夏对着镜子整理马尾。
“二十分钟前。”戈怀瑾头也不回的算着题。
“哦,一块儿吃午饭吗?”佴夏继续梳着马尾,随口问道。
“明天没空。”戈怀瑾做题的手没有停下,视线也没有离开试卷,明天中午温晴要做化疗。
“我说今天。”
佴夏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戈怀瑾的笔停了,然后他扯着嘴角低低笑了声,这一笑,笑到她心坎里去了,笑的她老脸一红,不知所措,一脸疑惑。
不过她说的这句话没什么毛病啊,又不是胡岚嘴里的那些虎狼之词。她看了戈怀瑾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回答,只嘴角若有若无带着弧度,笑的佴夏有些心烦了。
“今天可能不太行。”戈怀瑾缓缓开口,然后就着下课铃收拾了东西,背着书包出了教室,融进了黑压压的乌云里。
?
佴夏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那句话和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里,颇有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配?”的韵味。
她坐直身子,捞过桌上的果汁,脸色十分平静:给惯的,都是自己给他惯出来的,一顿饭而已,不吃拉倒。
“衍哥,今晚NASA吗?”韦映琦转过头靠着林初衍的桌子问。
“周一你NA个屁SA。”林初衍像看白痴一样看他。
“周呈今晚请客!”韦映琦兴致冲冲的说道。
林初衍挑挑眉,答应了。周呈这孙子居然回来了,看这仗势,八成是赛车赢了,脱离老父亲的掌控了。
“芷伈姐姐,周呈让我叫你一起。”韦映琦讨好的对着周芷伈眨了眨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韦映琦可能被林初衍杀了千万次,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后。
“好。”周芷伈晚上没事,应下了,丝毫没在意旁边又上了一层的怒火。
后排同样怒气值爆表的佴夏掏出手机拨给周呈。
“我晚上也去。”区区一个戈怀瑾,哪里值得自己生气,况且,一个戈怀瑾倒下了,还有千万个“戈怀瑾”会站起来,不玩儿白不玩儿。
“我早上打你电话,你骂了我一通,说不来。”
“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佴夏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儿,可能那会儿太困了,压根没听周呈说的啥。
“……”
“那你现在回家换衣服,我接你。”周呈顶了顶腮帮,气笑了,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几点的场?”佴夏皱了皱眉,NASA什么时候下午开门了。
“七点半。”
“那我现在就回家干嘛?”佴夏不懂周呈闹哪出。
“宝贝,现在下午五点四十。”周呈几乎是刚说完就被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再次气笑了。得了,这祖宗又是刚睡醒,睡到放学都不知道。
佴夏看了看手机锁屏显示的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又看了看窗外的乌云,叹了叹气,她真的很不喜欢下雨天。
她总算是明白了戈怀瑾的“笑”,还有那句“今天可能不太行”是什么意思了。
明明还没喝酒,她怎么就醉的像狗?不就下了点雨,乌云多了点,午饭晚饭还分不清了?
*
NASA是一家小有名气的“轰趴馆”,开在地下,名义上是轰趴馆,实际上就是个俱乐部式的酒吧。
跟别的酒吧不太一样,NASA不是未成年的禁地,除了胡岚那样稚嫩的过分的。出入这里的人,正在念书的好,步入职场的也罢,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总归都是一个阶层的,打架的闹事儿的在这里至今没出过一起。
合着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儿那么多毛病。一群帅哥美女互相认识,不差钱,不差时间,差的不就是那点儿机遇,而NASA,就是那个机遇。
“周呈,你真挺横的。”林初衍叼着烟靠在沙发上看着来人笑骂道。
他们这帮人,从小玩到大,什么没玩过。家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说赛车这种玩儿命的东西,娱乐可以,真当回事儿的那种玩儿,迟早给你送去军校,部队里呆上个一年半载,什么时候醒悟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周呈他爹更是早就放狠话了,再玩下去断绝父子关系。这事儿听说是佴夏他爹摆平的,他跟他爹达成协议,这次越野赛在不受伤的前提下拿冠军,那就不管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别夸了,真别夸了你们!不就是拿了越野赛的冠军吗!至于吗你们!都夸了我一天了!挺烦的!”周呈做出不耐烦的表情,酒吧这会儿人不算多,周呈的声音显得很大。
卡座里的几人翻了翻白眼……艹……这孙子又开始了……
坐隔壁卡座的听完反应倒是不小,吹了吹口哨,举起酒杯示意,隔空祝贺。
周呈摆了摆手谢过,然后极其装逼的对他们说:“今晚都算我的。”
“你今晚也算隔壁的。”佴夏拒绝了林初衍递过来的烟,踹了周呈一脚,顺势靠在沙发上。
她进来的时候把风衣脱了,里面是件黑色的丝绒吊带,整个人白的发光,靠的近了可以看到上面带着细闪和金红色的刺绣,黑发,素颜,听起来格格不入,但放到佴夏身上,一切都合适的刚好。不是千篇一律的抚媚妖娆,而是带着她独有的味道。没有逾越“未成年”的城池,却又带着些惊羡的美。
喝到一半,嫌划拳没意思,韦映琦嚷嚷着要玩儿别的游戏,老规矩,每个人说一件自己跟没做过的事,做过的人喝酒。
“我初吻还在。”韦映琦先发制人,颇为得意的指了指嘴巴。
沙发里其余的人都翻了白眼,端起了酒杯,合着全场就他初吻没送出去还特骄傲。
“在场的人里,没有我的前任。”
这下大家都来劲儿了,这种问题才有料可爆。先是隔壁班一妹妹端起了酒杯,然后林初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哦~”大家都开始起哄,纯粹是好玩儿似的,毕竟他们俩当时在一起也没藏着掖着,没多久就分手了,干净利落。
隔壁班妹妹的酒杯刚放下,周芷伈举起了酒杯,没什么表情的喝了一口。
?????????????这他吗什么情况????????????
周芷伈和谁?周芷伈的前任是谁?搞错了吧?人家只是想喝酒吧!一圈人都大眼瞪小眼,没敢出声,怀疑自己看错了什么。
林初衍轻笑了声,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重新叼着烟靠在沙发上,看不清神情。
“我艹!”有人实在憋不住嘴,这句粗口在此时此刻让气氛尴尬到了一个临界值。
林初衍跟周芷伈不是他吗从来不对头吗?
……
“我喜欢的人不在这里。”蒋舟笑嘻嘻的掩盖刚刚的尴尬场面。
佴夏换了个姿势坐,其实她上一秒也是在跟周呈干瞪眼,他们俩都不知道林初衍这货居然搞过周芷伈,那是真他吗道德太败坏了,林初衍,欠抽。
蒋舟刚说完,对面的小学弟羞涩的看着周呈的方向举起了酒杯,周呈笑的风华绝代,“啧”了一声,也拿起了酒杯喝了一口。
佴夏寻思他现在是弟弟都不放过了,没个正形儿。
她以为游戏继续了,破除尴尬气氛了,但没想到,林初衍又举起了酒杯。
全场除了小学弟和周呈,举杯的就只有林初衍了,周芷伈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没什么反应。
现场又是一顿静默,这游戏怎么玩儿?别玩了,都回家吧。
佴夏很头痛,对于林初衍。
周呈出柜这事儿,只有少数的几个玩的好的朋友知道,或许还有他那些前男友们。
他举杯,大家不觉得有什么,无非就是没事儿找事儿做,最多误会他喜欢酒吧里哪个妹妹。小学弟举杯,也没什么,大家最多误会小学弟看的是她。
但是林初衍举杯,问题就大了。
周芷伈是后来搬来院里的,大概在她十岁那年。
她刚搬来的时候大家都很好奇,她太漂亮了,像个洋娃娃。可是洋娃娃不说话,完全拒绝交流。周芷伈像是个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渐渐的大家就都不找她玩了,只有胡岚每天没心没肺的带着佴夏和周呈往周芷伈家跑。后来,他们都知道,周芷伈不是什么石头,相反,佴夏没有见过比周芷伈更善良和美好的人。
周芷伈七岁半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那天司机叔叔吃坏了肚子,小周芷伈很担心,她让叔叔先去医院,自己上完钢琴课走回家很近的,司机叮嘱她别走小路。可是那天真的太热了,她想快点回家吹空调,她发现路边有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叔叔,很可怜,她把口袋里的钱都给了他,好几百呢。但是这个叔叔说不要钱,穿成这样没人会让他进饭店的,他很想吃前面的面馆。
“小朋友,你跟我一起吧,他们就不会拒绝我了。”
因为这句话,周芷伈的整个童年都是黑色的。被找到是三天后,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地下室,她被拴在一旁,眼神很空洞,像一只木偶,白色的裙子上全是污渍。满墙的照片,不止有周芷伈的,全是这个年纪的小孩的L照。
这间恶心的、低劣的、没有人性的地下室,埋葬了周芷伈整个童年。
周芷伈是上高中前的那个暑假好的,虽然依旧是冷冰冰的,但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大概是走出来了。他们绝口不提这件事,所以在鼎华,没有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周芷伈对所有人都很冷漠,除了佴夏他们能跟她说上话。他们猜不到是怎样的人才能上神坛摘了这朵高岭之花,左思右想,都没想到居然是林初衍。
佴夏太了解林初衍了,他就那样,这辈子都不会改的,不会爱任何人。刚刚第二杯酒周芷伈没有喝,但佴夏知道的,周芷伈只是不想喝了,不是不用喝,她耍赖罢了。
“周芷伈,回家了。”佴夏捞过外套穿上。
周芷伈没有说话,喝完了杯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酒,穿上了外套。起身的时候她顺走了周呈面前的打火机和烟。
两人在路边等车,周芷伈从口袋里勾了一支烟到嘴边。
她头发很长,卷的弧度很大,侧分着。像是八十年代的海报,卷发,香烟,红唇,就差身旗袍,周芷伈美的很张扬。
“高二暑假。”周芷伈吐出嘴里的烟雾,夺回了那支烟。
佴夏没有接话,伸手拦了的士。
车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周芷伈靠着佴夏的肩膀闭着眼休息。
门口分别的时候,周芷伈道了晚安,然后把烟和打火机都塞进了佴夏口袋里。
“癞皮狗。”佴夏笑骂着摆了摆手。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声“癞皮狗”不是因为那盒香烟和那只火机,而是酒吧里那最后一口酒。周芷伈不想说的,佴夏不会问,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