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花落槿》挽纶

3、山贼

　　山间的早晨弥漫着雾气，不同于城市的雾，那是一种从心底到皮肤都透着清爽的感觉。脚下有许多小石子和土块，一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动，还有拨弄杂草的簌簌声，被山岚包裹着，慢慢地荡漾开来，在雾散后的日光中蒸腾成水汽，又消失在辽远的天空中。

　　倪槿跟在中年汉子的身后，两个人走走停停，那汉子不时摘下几株莫可名状的奇花异草，装进背后的竹篓里。倪槿听他们说，这个村子的名字叫做“药陵”，村里的人都是靠采药来维持生计的。这户人家本就要上这座山采药，正巧赶上她要进城，就带着她一起走了。
　　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半日，倪槿拖着半尺长的舌头，第二十八次请求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中年汉子转过头冲她嘿嘿一笑，递给她一壶清水，两个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倪槿正闭着眼睛用舌尖舔干净最后一滴水，忽然听见身后极轻微地响了一声，她心里一惊，连忙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汉子大大咧咧地问道：“咋的了？”
　　倪槿犹豫了一下，“这……青天白日的，应该不会闹鬼吧？”
　　他笑了：“闹啥子鬼哟，闺女，俺们这个山头喃，说破大天也不过几个小毛贼，你怕啥子嘛。”
　　“……小、小毛贼？！”倪槿脱口而出，继而一发不可收拾：“那是什么意思？土匪？山贼？劫道的？绿林响马？梁山好汉？天哪，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怕啥子嘛……”那大汉丝毫不为所动，“俺走这条道道十多年类，就从来没得碰到过山贼……”他的目光在山林里肆意游荡，忽然定格在某处，瞬间大放光彩——
　　“哎呀妈哟，那得是千年不遇的参菇哟！”
　　倪槿不明就里地探头一看：“嘛玩儿？”
　　“你看远处那个小丘丘的顶上噻，灰蒙蒙的一团，就是参菇哟。捣碎了熬成汤水，虽说难喝了一点，那可是包治百病，死人都能从棺材里头弹起来的噻。”
　　倪槿的脸色一下子黑下来：“你……不会想去采吧……”走到那至少要半个时辰……
　　大汉已经麻利地背好药篓，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嘿嘿一笑，“闺女，你就在这坐会子吧，俺走得快类，一下子就回来了。”
　　倪槿欲言又止，本打算想跟着他一起去，但一抬头看见那毒花花的太阳还在那儿戳着，只好乖乖地缩回树下待着。
　　人一闲，心里就发慌。倪槿望着四周几百年前的山林，一伸手碰到的全是古物，而自己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生活就这样呼啦啦没了，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觉得幸运还是悲伤。
　　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边儿，那是农妇临走前翻出开送给她的，藏青色的布料，裤腿和袖子比自己的身量肥了一倍，还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真的，不习惯呢。

　　中年大汉的身影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倪槿坐在树下漫无目的地神游，目光定格在远方的某个点上，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激灵。
　　一秒钟以后。
　　飞镖钉入树干的声音伴随着目光抬起。
　　倪槿指天发誓说出门前一定忘了看黄历。

　　十几个黑衣蒙面的山贼凭空冒了出来，高额胖瘦俱全，个个目露凶光。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扫了她两眼，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大喝道：
　　“哎~~~此山是我开~了~哟喂~~”
　　倪槿彻底傻掉了。
　　身后的一个大胡子踹了他一脚，“……你娘的在吼啥？还以为自己卖大补丸呐！”
　　那人被踹得一懵，连忙问道：“那、那怎么喊？”
　　大胡子把他推到一旁，又推出去另一个看起来胳膊腿儿细弱的，只见那人似是被强拽出子宫的胎儿一般，瑟缩着左右四顾了一圈，这才咳了两嗓子，颤抖着说道：
　　“此、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胆敢说不字，上前揪脑袋……死在荒郊外，那是管宰不管埋呀！送上望乡台，永远回不来……”
　　说到最后，似乎放开了胆子，越说越起兴，准备再来他个一两段。大胡子只好一伸手把他提了回来，冲倪槿扬扬眉毛，“你，听到没有？”
　　倪槿陪着一张扭曲不堪的笑脸：“您……您看我的样子是有钱的主儿吗……”
　　“嗯？！”大胡子眉毛一竖，抬手一挥：“你们谁，快去把那丫头给我抓过来。”
　　其余人迅速地后退一步，只有其中一个少年没来得及，慢了一步，突兀地站在队列之外。他只好咬咬牙，硬着头皮上。幸好倪槿也是个胆小的，为了免受皮肉之苦，立刻举手抱头，乖乖地扮演起鱼肉的角色。
　　那少年搜了一圈，最后说道：“老大，好像真的没有钱。”
　　大胡子想了一会儿，道：“那……就直接带回去，当家的前几日就说了，我们现在是不论男女老少，有财劫财，有色劫色。”瞟了她一眼，又补充一句：“什么都没有的话，直接拉去入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不过呢，咱们黑风寨都是心胸宽广的好汉子，从来不强人所难，如果你不想加入的话，只要说一声就好了。”阴恻恻一笑，“……我们直接送你回家。”
　　倪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两个时辰以后，倪槿才知道，原来黑风寨的据点就在晴城内的一条小巷子，和她原来的目的，勉强算是殊途同归。
　　两天以后，倪槿才知道，此组织的成员也不是专门干山贼的，大多些城里的乞丐，还有一些因为实在混不下去了投奔□□的手艺人，可谓是龙蛇混杂，俨然一个微缩社会。
　　两个月以后，倪槿才知道，黑风寨的成员，没活动的时候就沿街乞讨，逢年过节的话，就发起小规模的洗劫馒头摊、殴打店老板、倒卖不法商品（家族秘传天下无敌神威大将军壮阳散）之类的活动。官府要是管得紧了，就消停会儿，隔两天再重操旧业。
　　此间，她也不是没有利用黑风寨广阔的人脉打听世外高人的消息，可惜全都无功而返。这个诡异穿越的脉络在无良作者的笔下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和主旨扯不上关系，最后她也懒得烦心这些事情了，混过一天是一天，那个回家的愿望在心里慢慢地沉淀发霉，时间一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