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星》江子休

2、偶像 这些尘埃，

　　演唱会当天，顾子充还得去市中心上外语课。老师还没来，他趴在教室的课桌上，脑袋好像塞满了棉花，密不透风的，上下眼皮之间仿佛有磁力一般，顾子充与这股强大的力量斗争了一会，就放弃抵抗了。

　　顾子充所在的社团前一天晚上办了场轰趴，他作为学长，自然要带着大一的学弟学妹们，跟他们一起玩闹，还得负责他们的安全。

　　平日里的顾子充虽然闹腾，但作息绝对规律，六点半起床，十一点睡觉，不饮酒不吸烟，不去网吧不通宵。

　　昨夜这一番，他实在扛不住。

　　九点开始上课，顾子充手肘抵在桌上，一手撑着脑袋，迷离的双眼看向前方，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没过片刻，手肘一打滑，惊醒了。

　　上午三个小时的课程，他换了很多姿势，虽然每次变换坐姿都能保持片刻清醒，但耐不住意识逐渐朦胧，字迹逐渐潦草，周而复始。中午下课后，他跟妈妈报备了一下，便向老师告了假。

　　“妈，我不吃饭了。”顾子充回到家，脚踩着鞋跟将运动鞋匆匆换下，随手将背包扔在沙发上，趿拉着拖鞋，朝厨房喊道，“我得去睡一会，四点叫我，去演唱会可千万不能迟到。”

　　正当顾子充会见周公时，卧室门口传来老妈杨若梅的声音：“起床了，到点了啊。”

　　顾子充半睡半醒，闻声将被子扯过头顶嘟嘟囔囔地回应着：“再……一会儿，困。”

　　见他赖床，顾妈妈走近，敲了敲顾子充的床沿，“四点半咯，演唱会哦，还不起来哦？”顾子充眼睛倏地睁大，掀起被子，惊叹道：“噢！演唱会！”

　　他迅速起身，一手戴上眼镜，一手摸索着角落里的衣服。突然好像想起了些什么似的，一脸惊恐地看向妈妈：“妈你刚刚说了啥？四点半了？！”

　　没等她回答，顾子充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怨怼地说：“我不是让四点叫我的吗，呜呜呜我要迟到了，我不能一早看到我哥哥了，我还有什么意思。”

　　坐在床边的杨若梅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你看你这副样子，女婿见丈母娘也没这么积极。”说罢指着桌上的闹钟，“我骗你的，四点就是四点，你自己看。”

　　“我的小老天鹅，你吓我干嘛。”虚惊一场，顾子充从床上弹起，“丈母娘可没我偶像重要。”他急着去洗漱，拖鞋穿反了竟也一时没有发觉。

　　顾妈妈跟在后面操碎了心，“你别火急火燎的，一会收拾收拾，把面包带上，没吃中饭别饿着了。等你穿好衣服我送你去地铁站。”

　　等顾子充来到演唱会的地点，时候还早。

　　附近的地铁站内从未有过如此多的人流量，走出地铁站，诸多贩卖周边的棚子排列在路的一侧，众多粉丝或聚在空地聊天，或挨个铺子挑选喜欢的产品，比肩迭踵，熙熙攘攘。顾子充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女粉。

　　他咬着拇指，眨巴着眼睛，背着双肩包站在路边，显得格格不入。不行，不能一个人尴尬。他拿出手机，点开江在东的对话框。

　　顾子充：你到了吗
　　江在东：我在不远的地方吃饭呢
　　江在东发来自己的位置。打开一看，顾子充傻眼了，这开车都要半小时，江在东跟他说“不远”。

　　顾子充：这不是很远吗……
　　江在东发来一个鬼鬼祟祟的小黄鸡表情包。顾子充看着这个沙雕的表情，眯着眼睛皱了眉头，他再次对江在东这个人充满了疑惑。

　　这时江在东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哪了

　　顾子充：我已经到了，这里信号很差
　　江在东：估计是人太多了，这么早你吃晚饭了吗
　　顾子充：没呢，我怕迟到
　　江在东：那里有地方吃吗
　　顾子充：没有，这里都是卖周边的，还有很多小姐姐，我尴尬死
　　江在东：哈哈哈男孩子很少吗

　　顾子右手充攥着手机，左手扯了一下书包带，朝里走了走，四处张望张望，再次确认了自己“特殊的身份”后，给江在东回复道：我放眼望去，凤毛麟角

　　江在东：没事我一会就过去。我看看有没有麦当劳什么的给你安排一下

　　顾子充眯起眼睛，吸了一口气，发出“嘶“的声音，“他跟我很熟吗？这么大方？这我怎么好意思。”在他的观念里，无功不受禄，即便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受了恩惠也都会记得很清楚，然后逮着机会报答回去。

　　秉持着自己的原则，顾子充婉拒了江在东的好意：不用不用，我午饭吃的特别多，而且我妈给我塞了很多面包。

　　也许是江在东一贯待人热忱，也许是他对同为粉丝的顾子充格外客气，几秒钟的工夫，顾子充就收到了他的回复：没事我一会看看吧。先吃饭了，一会联系。

　　斜阳下，晚风追逐着四月里的梧桐飞絮，窜进每一条街巷，扰得人心里生出了杂草。

　　顾子充等了半个多小时，将这条路逛了几个来回，探着脑袋在红色和蓝色的棚子下转悠，摸清了周边大概卖些什么。

　　路边竖着偶像的很多立牌，他一个都不放过地拍了照，发出了不知道多少“喔”“哇”“天”这样的慨叹，还遇到热情的粉丝聊了会天，但仍然没等到江在东的“一会联系”。

　　17点20分的时候，江在东终于发来消息：我被二手交易贩子骗了

　　原来江在东并没有抢到票，而是买了别人转手的。

　　“我的小老天鹅，他不会来不了了吧？难道弃我一人在这里孤苦伶仃的吗？”顾子充瞪大了眼睛，随后咬着嘴唇在手机上输入：啊？那你怎么办？花了多少钱？

　　江在东回复：不慌，平台上钱可以退。现场有转卖的吗，什么价？

　　顾子充哪遇过这样的事情，现场确实有转卖的，都是中年男子，看起来挺不好说话的，不过巡察也很严格，抓了不少。

　　顾子充挠了挠头，如实回答：有是有，价格不知道
　　江在东发来一个可怜巴巴的小表情：帮我问一下

　　这可还行……顾子充看了看那些不好说话的中年男子，又看了看巡察人员，心里有些发怵，但江在东之前那么大方的说要给他带麦当劳，现在看起来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向票贩子走了过去，没几步又退了回来。

　　顾子充心想，我靠你别怂啊，人家拜托你这点事儿都办不好吗！
　　但是有那么多巡查人员，这场面谁见过啊。就问问价格又不买，应该不会被抓走吧。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顾子充一咬牙，决定迎难而上。

　　这可比菜场买菜问价难太多了，顾子充只结结巴巴问了一位中年大叔，就已经额角冒汗。

　　不过好在能给江在东交代了：我的小老天鹅，价格几乎翻倍了
　　江在东：不是特别贵，我这就开车过来
　　顾子充惊了，价格翻倍不是特别贵？

　　行吧，你有钱你随意。

　　他吐了下舌头，刚打算把手机揣口袋里，手机屏幕又亮了。
　　江在东：这只有麦当劳的甜品站没有餐厅，就先委屈你了

　　谁能想到在被顾子充拒绝之后，江在东仍然记着麦当劳的事情，看到这条消息，顾子充一时间失了神。风吹着他额前分在两边的刘海，细细簌簌地，扰乱了思绪。

　　不过这下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餐厅，不然还欠他一个人情，这多不好。
　　事实上，即便有餐厅，即便江在东买来了，他俩也遇不到，顾子充也吃不上这顿麦当劳。

　　时间已经将近六点，人群逐渐拥向体育馆。开始检票了，江在东还没来。

　　顾子充怎么可能为了等江在东而错过检票，错失这次见到偶像的机会呢。他将手机塞进口袋，从包里掏出证件和门票，紧紧捏住，生怕遗失了。
　　将吹乱的刘海拨弄回中分，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顾子充随着人流入场了。

　　对着座位号坐下后，他打开手机看到江在东发来了消息：我到了，你有买什么好玩的吗？
　　顾子充翻看了座位上预先放好的红色包裹，里面有海报，卡片等小物件，拍了照片发给江在东：你说周边吗，我没买，座位上有伴手礼的。你快点，快来不及了

　　江在东：好
　　江在东：我来了
　　江在东：我冲了

　　顾子充见江在东连发三条消息，抿了抿嘴唇，叮嘱了一句：你小心点

　　场内信号很差，顾子充的消息很久才发出去。原本想问江在东有没有买到票，有没有成功入场，但这样的信号使他放弃了。江在东应该赶上了吧。

　　和众多粉丝相比，顾子充仰慕他偶像的时间不算久远，但却是在他最重要的时刻。

　　那还是高中的时候，顾子充不爱打篮球，也不爱打网游，似乎那些“普通男生”喜欢的事物，顾子充都不太感兴趣。

　　他喜欢安静，喜欢写东西，于是和班里的男生相处并不好，渐渐的，男生们有意或无意地孤立了他。后来一些言论流传开来，他被嘲笑，被辱骂，最严重的一次被泼过南瓜粥。

　　但他也有很好的朋友。

　　那些日子里，李汉宁会在顾子充与人争执时护着他，会带他去吃好吃的，会教他写理科题，他们一起在走廊上踱步，一起淋过几场雨。顾子充在李汉宁身上学到了很多待人接物的道理，学着变得从容，学着不去计较。后来的顾子充，在某些时候还是会有些李汉宁的影子。

　　渐渐地事情变了，顾子充对李汉宁不再是朋友的感情。

　　那个时候的少年，只知道要抓紧珍视的东西，顾子充并不知道自己会给李汉宁带去多少困扰，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李汉宁已经挣开他了。随即而来的，是更多的诋毁和嘲讽。

　　那段时期正是高三第二次模考，这样的状态，顾子充考得很惨淡，一退步就是一百多名，老师把他叫到走廊上，带着指责和叹息：“你的学号在后面，这是根据当初分班成绩来排列的，所以你底子差你是知道的。不要因为之前考好过就以为自己学得很好了，你看这几次暴露了多少问题？”

　　顾子充偏科严重，除了数学，理科一塌糊涂。文理分科前物理和化学及格都难，但高一又不得不花时间在这些学科上，于是擅长的文科成绩也没有很突出，所以分班考试的成绩并不好看。

　　或许老师想用这些话鞭策他，但以顾子充那个时候的性子，这些谈话只会使他对自己更加充满怀疑。所以第三次模考，他的成绩下降得更加厉害。

　　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顾子充觉得自己无望了，要坏在这里了。

　　这个时候他看到这个人——他现在的偶像，当时也承受着外界许许多多的毁谤，但他仍然坚持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论有怎样的聒噪、质疑、谩骂，他都扛下，将所有的尘埃积累在肩膀，一步一步向前。

　　如今的顾子充坐在观众席，在这个夜晚，看到这些尘埃，都化作满天琼屑，闪耀于无涯星河。
　　沉浸于这一场浩大的视听盛宴，看到偶像眼中的泪水，偶像的几度哽咽，顾子充也红了眼眶，他回忆起偶像每一次都对粉丝说的：不想让你们失望。

　　谁都没有让谁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