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梦》白朵叽

2、上药 没什好说的 为期七天的

　　为期七天的军训过后，学校给高一放了两天假。姜鸢和其他人一样黑了许多，也瘦了一大圈。
　　姜鸢的家在一个还算新的小区，等到她离校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昏暗了。
　　姜鸢拿出钥匙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姜鸢把门关好，换上拖鞋，将书包放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环视一周后，朝一间房门紧闭的卧室走去。
　　门没锁，姜鸢直接推开门进去了。里面空荡荡的，光线昏暗，只在中央摆着个立式钢琴，苏曼烟正披散着头发，穿着一条白色纱衣睡裙，坐在凳子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黑白色的琴键，黑色将手衬得愈加苍白。
　　姜鸢走到她旁边，“妈，我回来了。”
　　苏曼烟没什么反应，沉默的抚着钢琴，像是在抚摸爱人一般，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姜鸢看着母亲削瘦的身影，脸色比白纱裙还苍白，眉头微皱，关心地说道：“妈，我去给你那件衣服披上吧。”
　　“鸢鸢，我刚刚弹了一首《星光》，还是没有你爸弹的好听。”苏曼烟突然开口道。
　　姜鸢垂着的指尖微颤，轻声说：“没有呢，妈妈弹的《星光》和爸爸一样好听。”《星光》是姜鸢爸爸亲自编写，在婚礼上为苏曼烟弹凑的钢琴曲。
　　“是吗。”苏曼烟开心地抬头，看向姜鸢。
　　姜鸢笑着说：“嗯。”
　　苏曼烟唇角微弯，无声地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钢琴，爱怜地抚摸着。
　　姜鸢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先给苏曼烟拿件衣服，在脚步将要跨出房间时，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鸢鸢，都这么晚了，你爸爸怎么还没回来。你出去看看吧。”
　　“好。”姜鸢走出了房间。

　　深夜，万户的灯光一个接一个熄灭。
　　姜鸢躺在床上，轻微摇晃着头，双眼紧闭，细眉皱在一起，脸上是痛苦伤心之色，“爸爸…妈妈……不要…”薄被被双手抓出了道道折痕。
　　“啊！”
　　姜鸢刷地睁开了眼，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抹了抹额头的虚汗；待冷静下来后，也没再躺下，而是从床垫下抽出一张家中唯一的全家福合照，纤细的手抚上了照片中，靠在一起笑容灿烂的三人，轻轻吐出一声，“爸爸…”

　　三天假结束后，姜鸢便带着生活费回了学校。
　　夕阳西下，空气中的燥热逐渐褪去。
　　顾黎走出教室，经过艺术楼时，却听闻一阵曲调动听的钢琴声。现在已经是第九节课下课了，同学要么出校回家吃饭要么去了食堂，几乎没什么人了。
　　顾黎调转脚步，朝着楼里面走去，循着琴声，上了二楼，轻轻推开了泄着黄色微光的木门。
　　里面的人穿着一袭白色及膝裙，晕黄的光打在柔和白皙的脸上，白皙修长的五指在琴键上轻松跳跃着，乌黑的及肩长发被别在耳后，整个人就像江南水雾里的一朵水仙花，柔和含蓄。
　　悠扬的琴声结束，姜鸢笑着转头看向门边的人，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夏…顾黎？”话语里有着讶异和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欣喜。
　　顾黎从琴声中回过神，走了进去，开口道：“你不去吃饭吗？”
　　“我让朋友给我带了饭。”
　　顾黎走至钢琴边，夸赞着说，“你弹的很好听。”
　　姜鸢羞涩的笑了笑，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顾黎，轻声开口道：“你要试试吗？”
　　“我不会。”顾黎乌黑的眼睫轻抬，眼睑下一双流转着夜色星光的黑眸静静看着姜鸢，像是世界这么大，眼里却只有面前一人。
　　姜鸢不自在地垂下眼眸，放在身侧的手摩挲着裙边，尝试道：“我可以教你。”
　　顾黎看着姜鸢的动作，笑道：“好。”嗓音清澈，带着点微哑。
　　姜鸢向凳子右边移去，给顾黎让出了些位置。顾黎坐了上去，和姜鸢保持着两拳的距离。
　　姜鸢双手欲附上顾黎的手，像是想到什么，在空中顿了顿，后又无事般的附上顾黎的手。
　　顾黎无声看向姜鸢，一抹薄红浮在白皙的脸上。凝视了几秒后，便垂眸收回了视线，跟随着姜鸢的手在黑白琴键上弹动。
　　姜鸢微抿的嘴唇微微松开，从里面悄悄呼出一口气。
　　两人很默契，弹出的优美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小鸢鸢，我给你带…”一道甜甜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琴声。
　　夏娉傻傻的看着眼前坐在一起弹奏钢琴的两人，半晌，才吐出后面的话，“饭来了…”
　　姜鸢有些慌张地松了顾黎的手，从凳子上站起来，道：“我在教顾黎弹琴。噢！你面前的这位是521班的顾黎。”
　　说完又对顾黎道：“这是夏娉，我的室友兼同班同学、好朋友。”
　　顾黎也站了起来，对夏娉礼貌地点了点头，笑容疏离，“你好。”
　　“你好。”夏娉回道。
　　顾黎转头对姜鸢说道：“你吃饭吧，我也得去吃饭了，先走了。”
　　“嗯。”自己只让夏娉带了一个饭团。
　　顾黎走后，夏娉跟随姜鸢走出钢琴室，趴在石墙栏杆上，凑近姜鸢，悄眯眯地说道，“他可真帅。”
　　姜鸢剥着裹在饭团外的包装纸的手指一顿，“你喜欢他？”
　　“才没呢，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啊？”姜鸢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同时惊讶道。
　　夏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气息，“今天，尹豪跟我表白了。我答应了。”
　　尹豪是她们的同班同学，个子不高，却给人一种很斯文的感觉。
　　姜鸢担忧道：“他喜欢你吗？”这才开学十多天，怎么就…难道是一见钟情？
　　夏娉理所当然道：“他自然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他，是那次演讲…”夏娉顿了顿，羞涩地说道：“让我动的心。”
　　姜鸢记得，那次尹豪在班上的演讲很出彩，引经据典，语言流畅，透着股自信。姜鸢听后，也不得不折服。
　　姜鸢看着夏娉羞涩的样子，便不再多什么，笑着道了祝福。

　　三中的绿植很好，种了很多树和花草，即使过了正午，也有此起彼伏的知了声，几只的叫声听起来还好，多了就有些刺耳了。而且虽然是第七节课了，炽热的阳光也没有减弱的趋势，加着这刺耳的知了声，内心就愈加烦躁了。
　　“好，大家跑一圈，锻炼锻炼身体，就解散。”一名体格壮硕的中年男子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站在操场上大声说道。
　　520班的学生顶着大太阳整齐地站在体育老师面前，在听到男子的话后，便发出了欢呼声。九月的阳光再如何灼人，也挡不住青春的激情。
　　“今天就不排队形了，大家站一起，排成三排就好。”
　　520有近60个人，往常跑步都是排成8竖7排，现在排成三排，跑道也只有那么宽，就得一个个挤在一起，手臂挨着手臂了。
　　姜鸢挤在人群里面，排在第一排，左边是一个身材高瘦的女孩，嬉笑着看着前面的跑道，随时准备开跑，名字吴芳；右边则是个身材壮实，有点肥胖的女孩，脸上带着点憨劲，是曹慧。
　　开学这么久，姜鸢和她们说过几句话，但是不熟。她曾在课间看见过她们嬉闹，别看两人一瘦一胖，却都是猛将。
　　不过现在站在两个女孩子中间的姜鸢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前方的跑道，等体育老师喊开始。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好了。”
　　“ok。”
　　“开始。”
　　一声令下，学生们刷地就开始往前跑。姜鸢刚迈出脚步，还没落地，左边的吴芳便挤了过来，姜鸢还来得及反应，右边猛地一撞，身体瞬间失了平衡，倒向了铺满红色沙粒的跑道。
　　身后的人呼呼地向前跑去，他们准确地避开了地上的姜鸢，没人踩到她，也没人停下来，扶她起来。
　　姜鸢用双手撑在地上，坐了起来，看着跑远的同学，和其他班四散站在绿坪上看过来的同学。
　　姜鸢心中一阵的无措和慌恐，让她觉得周围的目光像是在观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般，脸被火烧一样的疼。
　　姜鸢颤着眼睫，用力将心里的无措和尴尬吞咽下去，正想站起来，却看到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面前，“没事吧，还能起来吗”
　　姜鸢抬眼看向手的主人，是顾黎。
　　他微俯着身子，清秀的乌眉微皱，黑眸微垂，看着坐在地上的姜鸢。
　　姜鸢慌忙垂下眼，看着眼前的手，将手伸了上去。
　　顾黎看了眼伸过来的手，白皙的手背上有一个约中指指腹大小的圆形伤口，冒着红色的血，染红了周围其他的皮肤。
　　姜鸢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谢谢。”
　　两人若无其事地放了手。
　　顾黎说：“还跑吗？你的手受伤了。”
　　姜鸢抬手，看着手背上的伤口，又放下手，笑着对顾黎说：“没事儿。继续跑。”
　　“我陪你。”
　　“好。”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两个人落在人群的后面，慢慢地跑着。
　　微风吹过，绿油油的香樟叶从枝丫上悠然飘落，携来身旁人身上的淡淡栀子花香，钻入顾黎的鼻息。顾黎微微转过头，看着姜鸢微红的脸颊，鬓角的发随风向后飘去，耳边是她的喘息声。

　　“你们今天也是体育课？”姜鸢说。
　　“嗯，老师没来，就解散了。”
　　“顾黎。”
　　“嗯？”
　　“谢谢。”姜鸢转过头看着顾黎，轻声说。
　　“没事儿。”顾黎目视着前方跑道，应着，一缕笑意攀上了微翘的嘴角。

　　520体育课解散后，顾黎先带着姜鸢去了科教楼下的水龙头处。
　　顾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色面巾纸，折叠起来，用水沾湿，拉过她的手，用纸轻轻擦拭掉伤口上的灰尘。
　　“咝！”刺痛传来，姜鸢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疼吗？”顾黎避开她的伤口，抓紧她的手，停下动作，看着她说，“我轻点。”
　　姜鸢轻嗯了一声，静静看着低垂下去的眉眼，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这是第一个，第一个除了爸爸外的男孩握她的手，感觉很陌生，又很温暖。

　　后来又去了医务室上药。
　　一名中年妇女穿着白大褂放下粘这红药水的棉签，转身丢进了医用垃圾桶，“后面几天，都要后来上药。”
　　“好，多少钱。”姜鸢掏出了学生卡。
　　顾黎靠在医务室门框上，静静看着。
　　“不要钱。一些药水而已。”叶医生挥了挥手。
　　“谢谢。”姜鸢将学生卡收回了口袋，转过头，对顾黎说，“走吧。”
　　顾黎说：“好。”
　　出了医务室，两人站在屋檐下，一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姜鸢有点不自在，揪着衣袖，想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次说了声“谢谢。”
　　“嗯。”顾黎神色平静，清澈的目光停驻在对面绿意盎然的小花园上。一会儿，转头又看向姜鸢垂在身侧，伤口涂着红药的手，有些犹疑地开口：“明天…要陪你来上药吗？”嗓音清澈，带着点微哑。
　　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的话显得太过殷勤了，姜鸢才见过自己三次。
　　其实不止三次，这届的高一新生比往常多，学校就把科教楼上挨着的两间画室改装成了教室。520，521是最后两个班，就被分在了这两间教室里。
　　整栋科教楼，就只有520，521两个班。下课后，出来活动，总是能看到对隔壁班的同学。
　　所以姜鸢经常在无意间看到顾黎在走廊上和同学打笑的身影。而顾黎看到更多的则是姜鸢趴在石墙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小花园。不过，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对方眼里一抹亮色的风景。
　　姜鸢有些惊讶的看向顾黎，少年穿着白衬衫，领口却微微解开，露出了一点白色的锁骨，干净又有些撩人。姜鸢脸色微红，垂了眸，有些口是心非地轻声说道：“不用了。”
　　“嗯。”顾黎也不在意，点了一头，神色不变，他知道姜鸢不会让自己陪她。再说了，自己…有什么理由陪她。

　　后来姜鸢手上的伤口结痂了，留下一道粉色的圆形伤疤，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淡了，但至始至冬，也没人过来和姜鸢说过这件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姜鸢也不在意，别人不说，她也不说，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青春总是得有点伤疤，来证明自己存在过，里面的人，也往往带着横冲直撞的懵懂和脆弱敏感的善良。
　　所以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