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
明月高悬,晚风吹起稀疏的树影,轻浅的月光恍惚落在沈召脸上,更显得人憔悴了几分。
沈召虽然人单薄了些,但生来食量大,每日三顿正餐是万万不能少的,还不包括他期间贪吃的小食、点心。
自沈青云把沈召从太学院里拎回来,沈召便一直跪在中堂外,连晚饭都只是闻了个味儿,沈峤像是从没有过这个儿子一般,任凭沈召撒泼打滚也未曾让他起来过。
“爹,我饿,我好饿啊!”肚子早就饿到打鼓,沈召憋着嘴,又开始耍起赖。
“饿也忍着,跟人家郁家二公子打架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还有今天。”沈峤见惯了自家儿子那副撒娇的德性,自然没给他面子。
“那怪我吗?郁晋那小子出了名的嘴臭,非说我是待嫁的大姑娘。爹,你说这我能忍吗!”
沈召从前确实男扮女装过,但那也是事出有因。沈召调皮惯了,在金陵城里树敌太多,为了以后出门不被人追着打,江还月给他想了一个男扮女装的馊主意。
由于沈召和江还月两个人谁也不擅乔装,于是这事不出意外地被人发现了,当时在金陵还闹出不小的笑话。
自此,沈家小少爷这男扮女装的风光往事便传开了,虽称不上家喻户晓,也算是名声在外了。
可惜不是什么好名声。
“那你就跟人家动手?打坏了怎么办,那郁晋可是月月的亲表哥,回头两家人见了面如何共处啊,你肿鼻子他红脸,你说那场面好看吗!”
其实沈峤听了郁晋那话心里也有气,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亲儿子,只是沈召如今也长大了,做事不能全尤着自己心意,也要学会变通,学会留余地。
“有什么不好看的,我和江还月一起长大,他那个表哥什么德性她比我清楚,更何况是郁晋那狗东西先招惹我的,我有什么可丢人的!”
沈峤嘴里正嚼着蹄髈,听到这里好悬一口气噎死,“臭小子,你好歹也是沈家的儿子,当今圣上的堂弟,说话能不能文雅点,狗东西这种话是你说的吗!”
沈家是根系正统的皇亲国戚,虽世代以来积累了深厚的根基,但其实地位和名誉高于实权。
凡是坐上了那把椅子,必定会想方设法削弱血亲贵族的势力,甚至是手足相残,以巩固自己君主的地位。
但当今圣上厚待弟兄,不曾重演过这种令后人唾弃的历史。
沈家门风正,但绝不刻板迂腐,所以养成了沈召这种与众不同的跳脱个性。
沈峤是个读书人,年轻时游历五湖四海的经历,锻造了他特立独行的风骨和崇尚自由的信仰。
见多了江湖侠义,便不屑于囿身庙堂。所以圣上厚待他,给了沈家几世几代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沈峤本就厌倦那些虚伪的礼制,不想沈家变成没有情感的世家样板,他只是希望他的孩子们,能老老实实地当个快乐的有钱人,安稳一生便足矣。
“爹,小召知错了,让他吃口饭吧,你看他饿得,都跪不直了。”沈青云边说边给沈召递眼色,沈召立马会意,装出一副好像得了软骨病的样子。
“起来吧,装模作样的不知道像了谁。”沈峤不经意地笑了一下,算是不跟他计较了。
“谢谢爹!”沈召确实跪了有些时辰,眼睛早就盯住了桌上那只六云楼的烧鸡,顾不得双腿发软,硬要一股脑地起身,于是就摔了个脸着地。
沈峤哈哈大笑起来,“瞅你那馋虫样儿!”
身后侍从们也都忍不住低头憋笑,生怕笑出声来。
沈召不怕丢脸,满屋子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自家人,这还不是最丢脸的时候呢,他就是怕自己上桌晚了,那鸡腿铁定要进沈峤碗里。
但他实在是没力气起来了,装出一副小脸煞白无精打采的样子,还不等沈青云把他扶起来,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爹,鸡腿,鸡腿留给我。”
而后找准了正对着烧鸡的位置,扑通一声坐下了,用手薅下鸡腿便是一顿狼吞虎咽,丝毫不见刚刚那般有气无力的样子。
沈峤差点被那难看的吃相噎死,连沈青云都忍不住笑他这个弟弟。
“爹你真好,哥哥也好,你们都好,鸡腿最好。”沈召傻乎乎地笑着说道,顾不上什么风度仪表,嘴边还冒着油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刘管家,去跟六云楼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明天送几只火候好的过来。小召,明天你把月月也叫来吃饭,好几天没见到这丫头了。”
沈召心想,呵呵,昨晚她还在咱家屋顶上跑呢。
“还月师妹和你一同长大,想必你俩的口味也是相似的。”
“那当然了,饭都吃不到一起去,怎么做兄弟。”
六云楼的烧鸡颇负盛名,世家贵族虽不屑于这种平民饮食,但沈家对内素来不拘此等无用之节。
按沈峤的话说,金陵的茶米酒肉再香,也比不过他年轻时在姑苏街上饮过得贵妃酿,那才是真正的手艺。
人间世俗里的吃食,不在于什么金贵的器皿,要的就是一个烟火气,吃的就是一个称心如意。
“江还月这臭丫头还真是好福气,每次有好吃的,爹和哥哥都想着她,倒像是亲闺女、亲妹妹似的。”
任谁都听得出来,沈召这话里明晃晃的酸意。
沈峤和沈青云相视一笑,一脸宠爱地看着这个爱争风吃醋的小孩吃饭,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召吃饭,自己的食欲也好了不少。
“眼看着就要中秋了,归尘师弟是不是也该回来了。”沈青云和沈峤一边陪着沈召用饭,一边闲唠几句家常。
只是沈召听见“归尘”这两个字,神思瞬间怔了一下。
“是啊,顺利的话,中秋之前就能赶回来。归尘这孩子不容易,在塞北一待就是三年,回来可要好好地接他来叙叙旧。如今这孩子肯定是想家了,之前还听月月说他大哥要回来了。”
“师弟年少有为,如今也算是功成归来,回想起我们之前一起在苍云山学武的日子,还真是想念。等他回来,定要和他好好切磋一番。”
苍云山是金陵北部的一座隐地,被包围在崇山峻岭之间,常年树木苍翠云雾缭绕,是静身练武的好去处。
也是在那里,沈召度过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父子二人小酌了几杯,聊了聊从前孩子们的趣事,微醺之际的双颊上也露出自然的红晕。
唯有沈召,不知道是什么缘由,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
用完饭沈召便称身体不适回房去了,摸着圆鼓鼓的肚皮打着饱嗝,脑子里全是:“江归尘要回来了!”
沈召猛地回过神来,嘟囔囔地自言自语:“想什么呢你,不就一个江归尘吗!人家三年都没给你来一封信,说不定早把你忘干净了,你在这自作多情什么!”
说完,生气地翻了个身,继续揉他那吃积食了的肚子。
三年前的中秋夜,周家设宴邀请各家子弟赏月,那夜的月亮什么样子沈召不知道,他只记得,江归尘高大的身躯把他逼近墙角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丝丝酒气。
沈召身量小,被江归尘死死地扣在怀里根本无法挣脱,纤细的腰肢被江归尘宽厚的手掌揉捏着,好像要生出火来。
等沈召回神时,江归尘的舌头已经滑进了自己的嘴里,唇齿之间满是软舌搅动的声音。
时至今日,当时那种滑腻的触感似乎还在他的口腔里四处流窜。
而他江归尘,占完便宜就无声无息地跑了,一跑就是三年,连个说法都没留下!
可恶!
沈召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猛地坐起身,使劲甩了甩脑袋,好像要把记忆甩飞出去。
无论如何,这次江归尘回来,沈召是铁了心地要和他绝交,就当这个人死在塞北了!
小少爷越想越气,吃饱喝足以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同样的月光下,遥远的塞北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节,风起林间,吹得人从骨子里发寒。
江归尘站在月光下,像无数个他不曾安眠的夜晚一样,遥想着心里惦念的那个人。
三年了,回想起那一吻的甜腻滋味,江归尘依然会不自觉地喉头干涩起来,竟然还有点后悔当时没能多亲几口。
沈召缩在自己怀里那战战兢兢的样子,爬上江归尘的脑海,不肯褪去。
江归尘失了神,似乎鼻息之间还停留着沈召微弱的低吟,手里还握着那纤细的软腰。
他不是不想沈召,他是太想了。
甚至想到不敢让自己再想下去。
三年来,塞北战事紧张,又牵连到与邻国接壤的多处城池,江归尘多少次险些丧命。偶尔得空提笔却不知道要写些什么,送出的信也都被陆怜命人拦了回来。
带兵打仗已经让他自顾不暇,实在没有精力和陆怜斗智斗勇。
这一眨眼,三年过去了,他和沈召就这样不明不白了三年。
江归尘单骑闯进上万敌军的时候都没眨一下眼,如今面对即将见面的沈召,心里却开始发慌。
他的召召,如今怎么样了呢?
陆怜看着江归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便进帐睡觉了。
长夜无声,唯有凛冽的北风宣告着胜利的离别,温柔的月光抚慰着这位将军的不安,把所有难捱的心慌,留在了塞北的大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