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悔》叽唧崽

1、一见陆郎误终身 民国十六年

　　民国十六年，云谲波诡，暗潮涌动。几方势力蠢蠢欲动，互相制衡，表面倒是相安无事。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十里秦淮河边，勾栏瓦舍，舞榭歌台明灯错落，鼓乐笙箫，通宵达旦。
　　“锵锵锵” 开场锣一声响，一番好戏这就算开了场。这戏园子里的这一位可是这儿南京城里当红的名角儿，虽说是个男人，可一扬手，一开腔，举手投足间风情韵味可不比女人少半点。三年前来了南京城，一来便以一曲《霸王别姬》，唱响了秦淮河畔“京墨”这一名号。无数小姐太太见了他，原先赶时髦的咖啡馆，舞厅都不去了纷纷跑到戏园子里上赶着喝茶听曲儿去。要说这京墨也是个妙人儿，无论是碧玉年华的小姐，还是风韵犹存的太太，真金白银的捧着，他倒好送些小玩意儿的，笑盈盈的收下，若是在贵重些的，即使是硬塞去了，第二日准是原封不动的送回府上。一来三年，只知姓陆，原是北平人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南京。
　　陆京墨今日唱的是京剧的《贵妃醉酒》，正坐在梳头桌前化妆，小厮低眉拱手到“班主，何家那少爷又来了。” 陆京墨上装的手一顿“知道了，去吧。”这位少爷也不知什么毛病，数月前跟着何家那小姐来看戏，见着陆京墨后，便日日和那些小姑娘一样追着角儿。别人上台这位爷儿眼都不带抬得，回回坐在二楼包厢里，陆京墨一亮相一打眼就是何道年那张脸。老话说得好，艺要卖脸朝外。别看陆京墨年纪不大，干这梨园行，什么样的没见过。说白了，人家乐意捧你。怪是怪，哪有做生意往外赶客的的呢。
　　这角儿哪能是回回都在的的啊，这何少爷一天天的也是闲的，净往这戏园子里跑。今个啊，全南京城都知道，陆老板唱《贵妃醉酒》了。就一把扇子，往园子门口一摆，大把人抢票抢破了。这是赶了巧儿，平时陆京墨要是没在，他也不恼，要上一壶碧螺春，一坐就是大半天。说是捧角儿，看着倒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天天在心仪的姑娘闺房前候着，只为见上一面便心满意足。
　　要说何道年是何家的大少爷，论家世何家祖上战功显赫，往上数三代，都是一身傲骨的铁血英豪，到何道年这一代偏生出了这么个纨绔子弟，别说是戏园子就是那些秦楼楚馆他也是常客。论相貌他天生一副好皮囊，身着竹青色暗花缎双排扣长衫，手持一把红木折扇，脚踩一双圆口布鞋。看着倒是衣冠楚楚。自从上次在戏园子里惊鸿一面，倒像是被什么勾去了魂儿似的，天天净上赶着奔戏园子去了。这陆老板的戏园子传统的紧，按着老规矩妇女是不准登台的，于是乎原先天天扎在脂粉堆儿里的何少爷中了邪似的，一头冲进了一帮大老爷们的梨园行。台下倒是有些个太太小姐，他老人家愣是不搭理，也不知是假正经，还是真就从此改头换面了。
　　何道年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还真就是被勾了魂去。一开始他也怀疑过，自己虽是风流了些，但一向是爱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这回栽在一个男人手上，说不上是在阴沟里翻了船，陆京墨比起模样，啧，那可不比以往他见过的差。何道年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把自己翻了个遍，拿那窗外明月光把自己的那点子有些陌生的情意熨了个妥帖。得儿，想清楚了，男人就男人吧，索性是他就行。台上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眼撞进了何道年心里。只这一眼，就再也移不开了。合着何道年的话说，“以前是脑子告诉我，我稀罕吧，试试。看到他，我那心啊一脚踹开脑子，去你的，就这个别的不成。”别人他大可以放开了玩儿，到了陆离生这他突然开始慌张起来，这个人不敢辜负，不能辜负。
　　多少年后，何道年这才知道，有的人不能随便见，一见误终生。有的人生来就是红线绑着的，芸芸众生命中注定要不期而遇。
　　何道年的辗转反侧，愁肠百结。陆老板是一概不知，只当是这少爷喜欢上哪个爱看戏的小姐。说白了，陆京墨是个手艺人，只要还买的出去票，其他与他无关。
　　陆京墨是个艺名，他...是个孤儿。被师父捡回来的，就取了个“离生”离开独活。后来他出师后，师父赐名“京墨”再后来师父走了...师兄弟们都说是他不吉利把霉运带来，也把师父带走了。所以他被赶出来单干了，天桥底下干过，硬是凭着肉嗓子一声一声唱红了，红了之后师兄弟眼见他在城南一天天红了，自家剧场眼瞅着下座了，又联合起来把陆离生赶出北平城。就这样陆离生带着“陆京墨”的名号来了南京，形式总归是比以前要好得多，用之前赚到的钱在南京先把声势造了个十足。在南京本地的剧院唱了一年，在南京把真正立稳脚跟。合约一到了，立马自立门户。如今，也算是有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离生”二字道尽他半世之苦，“京墨”却是他半世所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