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情》柴青旋

2、清琼和清瑶

　　【贰】
　　金玉乡早晨是不营业的，要等过了未时三刻，才开张。眼下正得清闲，女人们便三两成群约着去后堂的汤池沐浴，或是在各自屋里化妆打扮一番。
　　金玉乡的梅堂后头种了一大排梅树和海棠，眼下正是凌冬怒放的时候，知道文人墨客最爱这个，故而金玉堂的主人也在布景上多下了心思。清琼和清瑶的屋子就正对着这篇梅花林，她二人又是一对双胞胎，感情自然要好，今日是她二人的生辰，金玉乡待老实本分的姑娘都还不错，准许她们生辰当日不接客也可。清琼和清瑶近来是楼里最得喜爱的，亦是迎来送往觉得疲惫，今日能名正言顺地休息自然是不会放过。
　　因着其他姐妹未时三刻后依然得准备着，于是就约了要好的几个姐妹，将生辰宴在上午庆祝了。
　　“男人啊，哄一哄就开心了。”
　　清瑶醉得东倒西歪地，修长的手指戳着素汐的脸颊，素汐这些日子和一个公子哥儿常见面，但是前些日子忽然不来了，她原本模样不是最出众的，恩客也不多，要是这位公子哥儿不来了，她可得愁上一段日子了。
　　“说不得是年关将近，他父母看得严实呢？”清琼把清瑶拉起来，给她盖了件披风免得着凉了，“我看那位李公子不似薄情之人，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不是开了春就要参加科考了吗？也许是忙着读书去了。”
　　素汐不愿意在姐妹的生日上扫了大家的性质，于是也跟着笑了笑：“这样就是最好的了，我又不敢轻易差人去问，万一被他家里人撞上了，不是给他添麻烦吗？”
　　“别担心了，要是他真的娶亲，我们又能如何呢？”
　　朱玉是个略长她们两岁的，这句话她说来就让人分外地感慨起来，虽说十九岁的女子也不能算年老，但在她们这一行当里，每老去一分，就少了一分依仗。做她们这一行的，在金玉乡里，出路无非就那几种，要么是称年轻遇上个好人家，赎身出去当个妾室；要么是到了年纪，自己也有能力为自己赎身，再用剩下的钱给自己开个铺子寻个出路；再不然就是如同杜鹃她们那样，容颜老去，却无出路，就只能争取在楼里某个生计。
　　金玉乡的主人不是很苛待她们，恩客只需交足给楼里的钱，额外送给她们每个人的东西，主人家是不稀罕收走的。于是若想自己赎身的，只需到了二十五岁交上五十两黄金即可，但凡是平日里受欢迎些的，也不是拿不出这个数额，再加上楼里教过的那些诗书也算懂点道理，要出去寻个谋生的方法不成问题。只是最要紧的就是要去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否则恐怕是街长里短的议论也能叫人受不住。
　　第一种那算是可遇不可求的，没有人会傻乎乎真把这个当出路，就是嫁得如意郎君，但日后这出身面对公婆和其他妻妾恐怕也要难上几分。一来二去，倒是走第三种的人最多了，她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这金玉乡，少则五六年，多则十几年、二十年也不是没有，都习惯了此地的生活，主人家又不是很苛刻的人，留在这里，也无不可。
　　大家说这话，唏嘘叹了几口气，又玩笑起来：“你们两姐妹倒是可有考虑过那肖家公子？我们瞧着他可爱来找你们。”
　　“姐姐骸真当那肖公子是普通人啦？”百灵笑道，“我可是从前些天来我这儿的那两位礼部那位大人口中知晓的，肖公子的姐姐可是皇帝的贵妃呢！”
　　“诶呦？这可稀罕了！”朱玉八卦地凑过脑袋来，“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就在我旁边商讨贵妃封号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诶呦，上我们这儿来商讨封号呢？”朱玉拧巴了眉毛，心道还真是不像样子的事情，“他们商讨了个什么结果啊？”
　　“我哪里还能记得这个？”百灵竖起手指娇俏而隐晦地笑了。
　　“那你可记住两位大人的长短了？”她们之间说话不如闺中大小姐委婉，听得百灵这话，朱玉立刻就抢白道。
　　“行了行了。”清琼扶了一把东倒西歪的清瑶，指着从刚才开始就在桌子边闷头吃糕点的宝宁道，“你们再说下去，这丫头脸就要埋到牌子里去了。”
　　“诶呀呀，小宝宁害羞了啊。”清瑶摇摇晃晃地勾搭着她，“你可别理她们两个，你、你刚来，以后会——习惯的！”
　　“瞧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素汐笑着说。
　　宝宁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这，还不是清瑶清琼姐姐这里的糕点好吃。”
　　“瞧把你这丫头馋的。”朱玉也拈了一块糕点起来，眼球咕噜一转又想起来，“诶，我瞧着前几天去找你的那个王公子是个老实人，你说说，他是不是被你清琼姐姐吓跑的？”
　　“王公子？”宝宁愣了一下，而后脸上表情转为愤恨，众人只听她咬牙切齿说道，“确实可恨得很！”
　　众人听他这样说反倒来了兴致：“怎么难道他花样太多？折腾到妹妹了？”
　　宝宁又红了脸，气鼓鼓道：“这人可恶得很，分明楼里有提供吃食，他偏要吃我桌上的绣球酥，那可是我原本准备着闲下来时候吃的！”
　　听了她这话，房里的女人都笑得花枝乱颤地，朱玉更是夸张，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蹭着百灵直打滚。
　　宝宁不服气地大声嚷嚷道：“你们笑什么？那可是清瑶姐姐给我的，我只爱那个味，不行吗？”
　　“行行行。”清琼也笑出了眼泪，她拍了拍旁边的清瑶道，“清瑶身边的那个小丫头最会做这个，改天让她给你再做就是了。”
　　“呀，你说白薇？那丫头才十一岁吧？能够到灶台吗？”
　　“哪里不能呢？踩个小板凳不就成了。”清琼笑道。
　　“这可真是不一般啊，想必以后也是能找人喜欢的。”
　　“白……薇？”清瑶似乎是听清楚了自己身边小丫头的名字，迷迷糊糊道，“不行，她——还小……还小……嗝儿。”
　　“我也没说让她现在就去啊。”朱玉笑着，也不和醉鬼一般见识。
　　清瑶倒是昏得厉害，靠着清琼的肩膀昏昏欲睡的。
　　“不过白薇这丫头可算是懂事了，这么些年来这儿不哭闹上几天的我可没见着几个，上一个还是咱们宝宁呢。”素汐慢悠悠地说道，“宝宁这还是十四了，白薇刚来时候才多大？有十岁吗？”
　　“哭闹有什么用呢？”朱玉打断道，并不像再提这个问题。
　　毕竟，谁一开始就是心甘情愿来金玉乡呢，不过是这样那样的理由，身不由己罢了。
　　宝宁听到话里提到自己，只是笑了笑，也没有接话。
　　这边清瑶醉得太厉害了，而且再不去梳妆时间恐怕就要迟了，几位女子都相继起身告辞，清琼让宝宁兜走了剩下的所有绣球酥，她左右看了看也没有什么可以装的袋子，但自己的衣服不多，还是糟蹋不得，于是就把身边的香囊袋子打开，拆了外头那层薄纱装了糕点走了。
　　宝宁虽然到了可以接待客人的年纪，但毕竟她刚来，什么都不会，不大符合金玉乡主流的做派，故而除非有客人特意来找，或是如王之章那天有要求的，一般都找不到她头上。就像是她也还没有像样的一个艺名一样，宝宁宝宁，总是和金玉乡其他姑娘的名字相差太多啦。
　　故而宝宁目前最大的工作还是跟着楼里的乐师学琵琶。
　　今天还是在竹堂，和宝林一样的姑娘都在这里跟着楼里那位叫做宫羽的乐师学音律，宫羽和杜鹃一样，曾经都是楼里红极一时的，如今年老了，但这手艺却在，故而留在楼里教一教这些年轻的。
　　宝林在整个金玉乡里各方面都不算是出彩的，学音律也是，没什么悟性，但也不是最差的。
　　她照着乐谱一板一眼地拨弦，外头就跑进来个跑堂的小丫头——宝宁这样的，还没有专门伺候她的丫头，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是这些跑堂的丫头来传话了。小丫头跑到宝宁身边，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方才外头有个自称是王公子身边小厮的人过来，交给杜鹃了一包绣球苏，说是让送给姑娘，杜鹃让人给姑娘放在屋里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