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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裂谷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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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谷像一道狭长的伤疤,也是一处藏着污秽罪恶的阴暗角落。驱使着白/带天蚕蛾在两道深不见底的峭壁之间不断下降,伸手间都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萧景捂着胸口紧张地呼吸,视线一直注视着两侧的垂直峭壁,虽然看不见,但莫名的,他就是感觉到了来自四周密不透风的视线,还有一阵阵的隐约捕捉到的鼓动声,像心脏在跳动。
越往下降峭壁之间的缝隙越狭窄,萧景甚至误以为他们迎面就要撞上岩石。
“权...博裕......”萧景忍着浑身的震颤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在黑暗当中,权博裕轻笑了一声,点燃了火折子照亮了这一方世界。
他们刚才的确穿过了一处极其逼仄的缝隙,但穿过之后的空间重新变得宽阔起来,火光照亮了岩壁,萧景浑身巨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灵魂都被冲击到麻木。
他抬头愣愣地望了一眼,在火光能够照到的地方,攀黏在峭壁两侧的都是密密匝匝的虫卵,它们像心脏一样鼓动着,透过那道半透明的薄膜看到了它们还未完全长全的身体,以及或黑或红或绿的望过来的诡异复眼。
虫卵一直向下长到崖底,密集的仿佛这里不是无机质的裂谷,而是某种活物的器官,连着血管和神经,聚集在了中央的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身上。
那是一只蜘蛛和一个女人。
恭谨玉披头散发神智不清又满是冷漠地长在一只巨大的蜘蛛身上,对到来的两个人毫无兴趣。
她的手和八只附肢被十条锁链锁着,两臂张开像是正在受刑的人,但她的下肢太过诡异,没有人的双腿,却有红斑狼蛛那样硕大的球腹,八只附肢支撑在她的身体下方,而代表蜘蛛的八只复眼却均匀地分布在她的上身两侧,眼角、肩胛、手肘、胸口一侧一只,对称且猎奇到诡异。
“你对她......做了什么......”萧景愣愣地问道,被恐惧、恶心激起的冷意一遍一遍地冲刷过全身,让他盯着已经面目全非的恭谨玉移不开眼,即使是简单地眨动一下眼睫都做不到。
权博裕却不以为意,“天生就是帝王命格的女人就是好用不是吗?只有她能承受那块龙骨强横的阴煞之气,并为己所用,你看——”
权博裕捏着他的下颌骨将他的头转向四周密集的虫卵,“这些都是她创造的,包括那条巨蟒厉蚓还有这只白/带天蚕蛾都是在这里诞生,你看不到的外面,更是有数不尽的强悍虫兽。”
“呵,”他笑了一声,“他们都以为我在拿洛云城炼养蛊王,却不知真正的虫母在这里!那些活动在外面的蛊虫,吃掉修士的尸体、吞丹噬骨,不过是为了虫母提供养料罢了!”
闭嘴!萧景捂住自己的耳朵,长久地没有开口说话,他只觉得冷,冷到他做不出任何表情,恒久地望着处于混沌之中的人。
他隐约知道一点儿权博裕想拿恭谨玉做些什么,那天权博裕将他关在了太后寝宫的柜子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他从柜缝里看着,看着恭谨玉流了很多血来到他们面前,她的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刃,在离太后最近的位置突然抽出短刃刺向她,却被权博裕挡下,最后由太后握住那把短刃刺进了恭谨玉的胸膛。
他那时太过害怕,瘫倒在柜子里,始终没有出去。
但知道归知道,远没有目视一切来得冲击震撼。
权博裕注意到他的神色不禁冷笑了一声,“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自从她来了国子监,你便日日与她亲近,却不知这个贱人早就与自己的表妹不清不楚,你却还眼巴巴地等着她给你做皇后!”
萧景抿紧唇,缓缓地看向他。
“她与伊沫的事我早已知晓,我于她也并非爱慕之情,降旨封后一事也是太后自作主张,我从未答应过。”萧景情绪激动,却又因为压抑将情绪堵在了心口,神情崩裂痛苦至极,“权博裕,你做事做得太绝了,若你能在她们出城的那一天放过她,她便会永远离开上京城,不会再回来!”
“然后呢?若是放过她,那什么都不会改变。”权博裕冷漠道,“你还是不能活过三十岁”
他突然抬起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在萧景想要挣扎时,一只小小的蛊虫顺着指尖趁机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萧景震了一下,立刻失去了意识,软倒在了地上。
权博裕将他靠墙安置在一边,抬脚走近正中央已经不能算是人的怪物,她此时比他高大许多,权博裕凌空一段距离,将手伸向了她的心脏。
“有的人必须得死,”他轻语道,看向她的目光冷静得出奇,“因为有的人得给我活。”
手指刺进去紧握住她的心脏,恭谨玉神志不清,但本能地因为痛苦发出沙哑的吼鸣,声音响彻裂谷,峭壁上的虫卵为此有些躁动。但权博裕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将她的心脏禁锢在手心扯断筋膜挖了出来。
他没将更血腥残忍的手段展现在萧景面前,但他确实是自私自利到了极致的卑劣之人,他张开嘴,将那颗心脏吞了下去。
这也是他第三次吞食由恭谨玉养出来的心脏,龙骨的强横和龙骨生前垂死时强烈的求生欲念并不会允许恭谨玉死去,反而会让恭谨玉一次又一次地长全心脏,里面藏着龙骨去除阴煞之气的力量。如同人不能直接吃树种,却可以吃树结下的果实,而恭谨玉就是他精挑细选的土壤。
外面那群修士已经和他的虫兽打得不可开交,权博裕知道里面混进来了几个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难对付得恨,所以他吞完心脏之后,感受到血液中躁动喷涌的灵力,伸手打了一个响指。
峭壁中的虫卵如同接到指令一样,一多半都挤出鞘膜,未成形的身体也在蜕膜的过程中飞速生长,然后动作一致地向崖顶飞去。
权博裕最后看了一眼萧景,伸出手指想抚平他紧皱着的眉心,但他手上沾满了血迹,想了想还是将手收了回来,“等我足够强到能引你入合欢道成为修士,你就能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话音刚落他便纵身飞向出口消失了,留萧景一人在此处还算安全的地方,并在他周身留下许多道保护的禁制。
而在他离开后,萧景目光清醒地睁开了眼睛,他将手伸进嘴里,将那只爬进耳朵,又想通过咽鼓管爬进他身体里的蛊虫,从鼻咽部拿了出来。
萧景看着指尖的小小蛊虫,指尖用力,将它碾碎了,他被下过很多蛊虫了,人说,久病成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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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禅生护在慕言身后,时不时将那些烦人的虫子一脚踢开,慕言杀头他断尾,慕言画阵他清场,配合地天衣无缝,好在何家四个弟子虽然心眼少了点儿,但真打起来战力不俗,一手万剑宗流传千年的绝学天罡方仪剑阵耍得出神入化。
从天上黑洞掉下来的弟子愈多,甚至有不是几大门派里的散修,而他们和巨虫打过的地方几乎夷为平地。阎禅生听见那声从远处传来的嘶鸣时,向森林边缘的荒原望了一眼,他感应到了自己那块龙骨的波动。
天地倒转,地为天,天为海,一翻天翻地覆,晕眩过后,众人猝不及防地失重下落,秘境就是主人手中的一方菱形世界,而此时他将世界倒了过来。
因为刚才那句嘶鸣的分神,阎禅生反应过来时,没能及时抓住下落的慕言,和他在空中错开了一段距离。
慕言望着下面广阔无垠的海域浑身登时一阵冷汗,将湛卢甩出去支撑在自己脚下,脚尖点在它的几处想要减缓下降的速度,湛卢边缘闪过一道光华如他所愿慢慢停了下来。
阎禅生顿感不妙,就要伸出手抱住他,一个方形的盒子却凭空出现,将慕言吞了进去,而阎禅生被拦在了外面。
其他同样好不容易在空中急刹的修士同样被一个个方盒吞没,静止在了半空。
“方界盒?”阎禅生拧眉,他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它是神族的赠物,他曾在罪都宫殿内被遗落的宝册上看到过,方界盒能将人困在一处全新的空间,无休无止地接受试炼,能打开的方式只有两种,一是从开盒的人手里拿到钥匙,二是......试炼的人身死道消。
阎禅生将目光望向上方,这次他很明显地看到了处于荒原中那道裂谷。
“等我。”阎禅生轻声道,没有丝毫犹豫地凌空飞向上方的陆地,衣服下摆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权博裕站在海域的极巅,他冷眼看着无穷无尽的虫兽将那些落入海中的修士吞食,尽情享受血肉,将深蓝的海域染成暗色调的红。
在方盒中,慕言睁开眼,他此时正站在一处圆形的练武台上,四周高立八根极柱,而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畸形的怪物,和他刚进入秘境时在那处灵力混乱的空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一只蜘蛛和一个女人。
她将头抬了起来,透过那些乱糟糟的头发,慕言竟然觉得她像一个人。
还未等他想清楚,那个怪物动了,行动犹如残影,无比锋利的爪牙向他刺过来,慕言提剑挡住,但她球腹后的纺丝器中射出了无数蛛丝,刚硬如铁,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丝毫不惧湛卢锋利的边缘,张开五指直取他的面门。
慕言单手旋剑下压,躲过她伸过来的手时,从她的背后抵在她的背部将她反制,同时借着下翻的姿势躲过射过来的蛛丝,但那蛛丝一击不成又倒转了方向,慕言只能放开她,向侧方连续后退数步,指腹渗出血珠在空中快速画下火阵,一道火红的烈焰将紧追不舍的蛛丝烧了个干净。
轻吐出一口气,还未等火光消散,那只怪物竟然穿透火焰迅疾地攻了过来,慕言本以为湛卢至少将她的一只手折了,此时再看,竟然没有丝毫伤痕。
而慕言此时也看清楚了她的整张脸,正是在回忆虚境中见到过的恭谨玉,心下惊骇。
阎禅生飞驰在裂谷中,借着峭壁快速向裂谷深处走去,蓝瞳视目,越往深走越是能看见那些成堆挤在一起的虫卵,它们感应到了陌生的气息,躁动地从虫卵中孵化出来,并疯狂地攻击侵犯领地的人。
阎禅生没心情和它们纠缠,一只手按在一处峭壁上,体内的苍炎风卷残云地向下席卷,所到之处众生化为齑粉,峭壁上留下了天蓝色的烧痕。
最底层的萧景也被火焰发出的光惊动,他着急地爬上了恭谨玉的附肢,手膜向她的后脑,那里有一根手腕粗的木桩钉,只要把它取下来,恭谨玉就会恢复意识,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被权博裕拿捏在手里。
刚被取完心脏的恭谨玉安安静静的,垂着头没有丝毫反抗,萧景握住木桩钉用尽力气去拔,但由修士由秘法打进去的钉子岂是他一介凡人能拔下来的,随着上方的亮光越来越近,萧景不禁越来越着急。
阎禅生看清了谷底的情况,脚尖一点,站在了恭谨玉怪异的蜘蛛球腹上,萧景吓了一跳,抬起头戒备地看过来,见是前不久刚见过的修士,戒备稍微散了一点儿。
“你想救她?”阎禅生垂眸看到了那根木桩钉,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嘴角扯起一抹笑意,“我帮你。”
他弯下腰伸出手,在快要碰到钉子时弹开了萧景的手,他用两只手指夹住那枚钉子,用力而缓慢地拔出来了一丝。
与此同时,慕言好不容易止住被击后退的力道,抬起头就见满脸冷漠的恭谨玉已经近至眼前,慕言用剑堪堪挡住她的攻势,她好像一个虚假的人,从不会受伤,也不会力竭。
只是这次她的表情起了些变化,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波动,但她仍处于混沌当中,因混沌而变得更加狠厉,附肢以断裂的代价震开慕言的剑,紧接着她的一只手紧掐住慕言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在其它附肢就要刺过来时,慕言拿出了那枚耳坠,对准她的视线睁开了自己黄金色的眼瞳,恭谨玉瞬间停下。
金瞳惑人,恭谨玉被吸引着恍惚地看向那枚耳坠。
慕言感觉呼吸困难,握住她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恭谨玉长着嘴想要说话却只哼出几个气音,她的神智似乎更清醒了一些,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头痛苦地抽搐,脸色越来越扭曲。
在她的腹部,那块龙骨逐渐清晰。
慕言的金瞳越发地明亮,他忍不住咳了几声,用那枚耳坠引诱着恭谨玉放松力道,在脚尖能接触到地面时,掐住他脖子的手也松开了。
“你看到了什么?”慕言再次轻声问道,他拿着那枚耳坠缓缓靠近她,让她别过了头,同时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腹部,摸到了那块龙骨的边缘。
“...伊...沫......”她张开嘴用含糊不清的拖长的语调轻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谷底,阎禅生将那根木桩钉已经抽出了一半,听见她说话,一鼓作气地将钉子整个抽了出来,萧景满怀希望地看向她,但下一秒附肢却刺向了他的心口,被权博裕留下的禁制挡住,禁制碎裂,萧景被她体内猛涨的灵力冲击出去,狠狠砸在了峭壁上。
阎禅生却不慌不忙,站在高处抬眼看向崖顶。
恭谨玉痴狂一样嘿嘿笑着,越清醒越痛苦,她看着已经和怪物融合在一起的自己,太多太痛太苦的记忆涌出来,让她神经质地笑着,这次她清楚地喊了一声:“伊沫。”
然后看向上方,看到因为禁制破碎匆忙赶过来的权博裕,困住她的锁链从中间齐齐断开,她眼神恨极速度极快地近到身前。
权博裕的身上并没有钥匙,阎禅生拧眉,用神识查过他的全身都没有发现一个三角双锥似的物质,但在恭谨玉移开的下方,那个一直被她用身体隐藏的黑洞露了出来。
这样的黑洞阎禅生很熟悉,秘境的核心,维持整座秘境的能量之源,也是他进入秘境当中唯一需要要找的地方,里面竟然有同方界盒一样的气息。
时间已经不多了。阎禅生纵身钻进了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