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本丹斗鸡

1、朱莉娅

　　当我再一次用全部的爱凝视你的脸，你褐色瞳孔里的我显得冷漠而又软弱。心中燃烧的火焰熄灭后留下的余烬里，尽是你的气息……我甚至不知道，我爱的是你……还是我的回忆，或是……幻想？
　　朱莉娅，朱莉娅……
　　01
　　1975年，博尔德，科罗拉多。
　　说实话，那不过是我漫长人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我不记得那天是星期几，不记得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月亮，不记得安迪把我拉去“弗兰奇”酒吧的原因……总而言之，关于那天的记忆我所剩无几，就像过去45年里任意一天一样。但就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我遇到了决定我未来命运的人。
　　朱莉娅，我的半生所爱。
　　走进酒吧时已经八点半了，虽然是夏天，但这个时候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安迪拽着我走进“弗兰奇”酒吧后，要了两大杯麦酒，接着向我大吐苦水：
　　“嘿老兄，你绝对不会想遇到我今天遇到的事，就在今天上午……”（事实上我已经忘了他说的内容。但他每次叫我去酒吧都是为了和我诉苦。）
　　我并不是很想听安迪无聊的话，同时对手里的这扎麦酒也无爱，这些苏格兰佬总喜欢把啤酒酿的后劲十足。
　　但安迪很显然正说到兴头上，他开始大声嚷嚷，恨不得让全酒吧都聆听他的不幸遭遇。我拉了拉他，低着声音说道：“嘿……老兄……”
　　“干杯！干杯！”安迪大叫。
　　我只好苦着脸灌下一大口苏格兰麦酒，同时和全酒吧一起聆听安迪无聊的牢骚。
　　我觉得我喝的有点多。
　　我看到了她。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和我差不多大，和一群人待在一起，他们衣着体面，看起来像是附近科罗拉多博尔德大学的教授或是学生（事实上我没念过大学，所以分不出来。）
　　我注意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同时小口的喝着难喝的麦酒掩饰自己。这时候我开始讨厌身边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如果不是他，我就能像只老鼠一样悄无声息的倾听他们的谈话。
　　朱莉娅，我听到了她的名字，她叫朱莉娅。
　　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孩，她像个精灵，又像个天使，她光洁的脸庞在酒吧的灯光中熠熠生辉，栗色的长发闪烁着柔顺的光芒。
　　我想我大概爱上她了。
　　“嘿！老兄，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安迪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嘴里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
　　“哦……听着呢，听着呢。”
　　因为该死的安迪，那个女孩好像注意到我了。
　　我觉得我的脸庞有些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动，就像我第一次打猎时用猎枪瞄准一只小鹿。
　　我觉得我应该行动。
　　我接近了她。
　　她侧着脸礼貌的等待我的问候。
　　“你……你很漂亮。”
　　该死，第一句就是这样的烂话。
　　我立刻补上第二句：
　　“那么……你是，哪个，专业的？”
　　我含糊不清的吐出“专业”两字，连带着嘴里酒味儿。我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该死的，早知道就来一点清淡的酒。
　　“进化生物学。”朱莉娅回答我。
　　我注意到她说出了一个新名词，但我没有听说过。
　　“什么？”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进—化—生—物—学”朱莉娅一字一句说道，她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开心的笑了一下，又说：“另外我是个教授。”
　　“酷……”我回复道。
　　这时候我为我贫瘠的词汇感到羞愧，我是多么希望此刻我能大段背诵莎士比亚的歌剧用来赞美朱莉娅，这样能让我显得不那么呆。
　　“你呢？”她问。
　　没等我回答，她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开心的笑道：
　　“毒理学？”
　　啊啊啊，我一时不能明白，我现在有多么爱朱莉娅，当时就有多痛恨我的榆木脑袋。
　　朱莉娅做出一个哈气的样子，眼神里藏着狡黠的笑：
　　“毒理学？”
　　“啊！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我反应了过来。
　　她笑的前仰后合，连声说是的是的。
　　不过她很快停止了大笑，她有点担心这会伤到我的自尊，于是她问我要不要和她分吃一个芝士汉堡。
　　我讨厌芝士，因为它又黏又咸，不过这时候，谁在乎呢？
　　一周后，我成了朱莉娅的男朋友。
　　02

　　我们交往了一年多。
　　她完全把我迷倒了。感觉棒极了。
　　这种“棒极了”不仅限于对朱莉娅美丽外表的迷恋，更在于一种奇妙的默契，好像我俩已经是一对结婚数十年的老夫老妻似的。
　　在我们约会的时候，她总能清楚而准确的猜到我在想什么并且做出相应的行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学历比我高的缘故，她甚至能知道我喜欢吃脆苹果而不是粉苹果。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总会小心翼翼的替你着想而又努力不让你看出来（但我能看出来），我和朱莉娅有时会去珍珠街和29街，其实珍珠街比29街有意思的多，在街道两边能看到街头表演的艺人、在空地里嬉戏的儿童……但29街是比较好的商业街，那里大牌云集，朱莉娅会喜欢去那里购物。
　　有一次周末，我们去29街购物，那天朱莉娅穿了一条米色的裙子（事实上那条裙子还有很多花样，但我不知道怎么去描述），看起来像是还在念大学的学生。在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被迷倒了。
　　她同样对自己这身装束很得意，双手叉腰促狭的对我说：“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少女朱莉娅！”
　　和少女朱莉娅一起的下午当然是愉快的，但老实讲，我那段时间的经济状况不大好，博尔德常见的干旱使我的玉米颗粒无收，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和朱莉娅说过这些，也没有表现出不愉快或者是不耐烦，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直至今日依旧是个谜。
　　可以肯定的是，她必然是在和我去29街的路途中发现的，我们在29街逛了几家店，她都没有挑衣服，眼神里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对衣服的渴望，但我知道其实她喜欢其中几件的款式。
　　从第三家店出来时，被我牵着的朱莉娅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接着跌坐在地上，使劲揉着脚踝。
　　她坐在地上，那米色的裙子变得脏兮兮的，我十分紧张，赶紧俯身去查看她的脚踝——事实上，她并没有扭伤，她的脚踝一点儿也不肿，只是有点变红了，大概是朱莉娅自己揉出来的。
　　几乎只是一瞬间，我就知道了她的用意，当时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朱莉娅替我抹去了眼泪，笑着说：“我要你给我买一杯咖啡。”
　　那天，我和朱莉娅喝着一杯咖啡在29街坐着直到太阳落山。
　　03
　　1977年。
　　朱莉娅说我们应该一起租个公寓，或许她是对，反正她一直比我聪明。这叫什么——爱的小窝！没错儿，就和安迪那家伙说的一样，谁会不想要个爱的小窝呢？
　　我想我不应该让朱莉娅走太多路去上课，我们应该就在学校外面找个公寓。嗯……当然我知道那破地方没什么好房子，租金又贵的要死，但我想我应该让朱莉娅开心。
　　她会开心的。
　　只是我快破产了。去年那该死的干旱让我的玉米颗粒无收，或许我该去找个新活儿？毕竟地里这些还没长大的玉米不能给我换来公寓。
　　我拨通了安迪的电话。
　　“嘟……嘟嘟……”
　　“喂——安迪，是我。”
　　“啊！亨利！我们好久没喝酒了！”
　　“你知道的……朱莉娅不让我喝太多。”
　　“拜托——只是啤酒！”
　　“上周我在我的玉米地里喝啤酒，朱莉娅跟我说：‘过量饮酒会对你的肝脏造成无法逆转的损害，接着将导致尿嘌呤……嘌呤核苷酸增多……’哦老天，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啊——进化生物学的大教授，我懂。”
　　“行了，我是想跟你说我快破产了，有没有什么活儿可以给我干？”
　　“嗯……老鲍勃需要一个人帮他盖谷仓，夏天快结束了，他需要一个地方放干草。”
　　“OK！我想就是这个了。”
　　“嘿说真的！我们可以趁朱莉娅去上课的时候偷偷溜出来喝一杯！夏天和冰啤酒是绝配！我甚至可以让我老婆烤个苹果派！”
　　“很诱人。但我现在要去盖谷仓了。”
　　我原本以为老鲍勃只是一个爱穿棉衬衫的秃顶老头，现在我觉得要是他年轻些，说不定能成为全世界最大资本家，我快累垮了——不过谁在乎呢？反正我搞到了那笔钱。
　　当天下午我就在学校边上租了间小公寓，一栋漂亮的蓝顶小房子，朱莉娅一定会爱上它的。
　　我们搬了进去，白天的时候从窗户可以看见远山，夜里我们在露台上喝喜力啤酒。
　　我们在哪儿都能喝上一杯。
　　生活真美好。

　　04
　　朱莉娅想养条狗。
　　“我们需要一条狗。我们可以暂时把它当做我们的……”
　　朱莉娅说出了那个单词：
　　“孩子。”
　　朱莉娅想要个孩子了。
　　那时我大概还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
　　“啊，当然可以，不仅可以当做我们的孩子……额……我的意思是，还可以当做我们的朋友。”
　　这话蠢透了。
　　朱莉娅笑着吻了我。
　　我还记得那天她舌尖的味道。温热、潮湿，带着野玫瑰的香气。
　　朱莉娅看上了两只狗。一只是脏兮兮、瘦小的比格犬，另一只是威猛不过目光很温顺的德牧，她问我喜欢哪一只。
　　我装作思考的样子磨蹭了十分钟，最终决定领养德牧。
　　我不喜欢比格犬，它太小了。
　　我们给德牧取名叫“混沌”，朱莉娅常常在晚饭过后的黄昏牵着它出去溜，很拉风。
　　混沌是条好狗。它喜欢在公园里和你打闹，跟着朱莉娅一起跑步。
　　尽管它个头有点大没法带去学校，朱莉娅还是非常喜欢它。
　　它是我们的宠物、朋友……还有孩子。

　　05
　　1979年。
　　电视上说那帮苏联佬最近巩固了“东欧大家庭”，现在又要去中东争夺战略要地。不过这样的新闻电视里已经放了二十年了，就算卡特说明天苏联就要对我们宣战我也不觉得奇怪。
　　“要我说越战就是他妈一坨狗屎！”朱莉娅突然狠狠骂了一句。
　　“哦！朱莉娅……我以为你对政治不感兴趣。”
　　“我听学生说的。他们总是在学校里谈政治，苏联、中国、冷战什么的……”
　　我当时大概表现得太过惊讶，朱莉娅耸了耸肩，笑得很开心。
　　夏天的夜晚总比白天好受些，我和朱莉娅躺在凉椅上无所不谈，晚上九点半的沙漠高地仍然不断地散发着酷热的气息，空气里飘荡着甜菜的香气。
　　“你对小孩怎么看？”她问。
　　“小孩？他们不是非常聪明……额，要么就是什么都不做，要么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我当时躺在椅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再去客厅里拿几罐啤酒。
　　“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生几个……”
　　“几个小傻瓜。”
　　朱莉娅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肚子上，我注意到她原本平坦的小腹生出了一些赘肉。
　　我必须承认当时我被吓到了，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和朱莉娅的二人世界，“孩子”这个概念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呃，改天吧，干嘛这么急……”
　　朱莉娅没有说话，她望向远方，凝视着隐藏在黑暗中的群山。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对吧？”
　　朱莉娅问我。
　　我凝视着朱莉娅，她穿着一件橘黄色的T恤，沙漠在她依旧年轻的脸庞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朱莉娅三十二岁了。
　　我向她保证：
　　“放心吧！这一天总会来的，好吗？”
　　我告诉朱莉娅她的身材仍旧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我的卵巢可不会做笔记”
　　她笑着说。
　　接着朱莉娅在露台上睡着了，我拿来一条旧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她盖着毯子，在凉椅上缩成一团。
　　06
　　那天是个大晴天，砂砾被太阳照得暖烘烘的。
　　朱莉娅那天起得很早，做了煎蛋、培根和黑咖啡。
　　她穿着牛仔短裤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拖鞋在地上发出频繁的声响。
　　“额，朱莉娅……”
　　我刚起床，还没洗脸，或许我的嘴巴有点臭。
　　“我想……要是要孩子的话，我们最好结个婚？”
　　朱莉娅正在擦一个玻璃杯，她当时看着我笑着说：
　　“所以现在光着身子，没洗脸、没洗头甚至没刷牙的亨利先生是在向我求婚吗？”
　　“那真是太好了！”
　　朱莉娅冲过来抱住了我，我们在清晨的床上滚作一团。
　　“我猜我们的孩子会非常野，所以他们的父母还是结个婚比较好”。
　　朱莉娅在我耳边轻轻说。
　　“我完全同意。”
　　我抱住了她。
　　“嗯，你挑日子……”朱莉娅回应了我。
　　六个月后，我们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