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和木头》茅山石头

1、战争 明迢靠窗坐

　　明迢靠窗坐着，深秋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很是温暖，随着人的走动，有灰尘在空气里上上下下地沉浮。外面天色难得明朗，碧空如洗，看不见一丝云彩，秋雨绵连的日子里，好不容易才出了三四天太阳。
　　奶娘虞氏慌慌张张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看她两眼，虞氏将衣柜翻来覆去地折腾，找出明迢参加庆典时才穿的衣服，那是去年的了，今年明迢长高了一点，衣服小了些。虞氏想要把袖子拉长一点，却不想这漂亮衣裳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刺啦”一声，手肘处就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雪白的里衣。
　　虞氏见了，无力地摔到地上，呜呜地哭，却又想在明迢面前竭力忍住。明迢翻下来，想要拉起奶娘，无奈人小力气不够，怎么也不行。

　　虞氏抬起头，摸摸明迢的脸蛋，自从梁国和大夏开战，明迢就没有笑过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小主子聪慧得很，其实什么都知道，就是凡事埋在心里，有了一双澄净但忧郁的眼睛。每天晚上城里城外冲天的火光，远处战士们痛苦的嘶吼，即使天天待在屋里也能看见、听见，夏军已经打到了梁国的都城风虎，这么大的事，谁能瞒得住呢。
　　“奶娘，没事的，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明迢小手拍着虞氏。
　　“小主子，我没有关系啊，是你，是你啊！”
　　虞氏突然精神一振，站起来，也不在意皱巴巴的裙襦，拉上明迢就往院子外去，两个人专避着人，往小街小巷走，原本热热闹闹的街口，现在空无一人，各种各样的杂物被丢弃在路上，衣物、粮食，甚至明迢还看见了一只虎头鞋，不知道是哪个小婴儿脚上的。听说大夏军兵临城下，个个家庭都慌急慌忙拖家带口地逃难去了。战争时期，刀枪剑戟又不长眼睛，谁知道哪天就有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虞氏拉着明迢，越走越快，说:“小主子，趁乱我们赶快出城，我看梁军也是虎狼一群，要是我没有跟你一起，你就朝着有龙图腾大旗的方向跑，别被梁吉他们抓住了，你穿的是公主仪制的你是大夏的公主，上天会保佑你的。”
　　梁吉平时是给明迢站岗的卫兵，偶尔带着她到处玩，回来奶娘要骂人，梁吉就把她护在身后，吊儿郎当地说，小主子，别怕啊，我护着你。不过自从那一天夏军围城，明迢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奶娘，为什么呢？”明迢被拖着走，问。可大概是她声音太小或者是虞氏此时心慌意乱，并没有回答她。为什么大夏和梁国开战？不过就算听到了，奶娘也回答不了她的这个问题。

　　突然后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铠甲的交错声，还有兵器的敲击声，“站住，放下那个质女！”
　　虞氏听见也不回头，步伐更快了，仿佛后面是恶鬼追了上来，明迢感觉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然而她们两个妇孺，绝不可能跑过一群士兵，很快，一只手大力地扣住了明迢的肩膀，把她往后扯，想要把她和虞氏分开。虞氏狠狠地抓住明迢的手，指甲深深抠进了她的衣服，甚至陷进了肉里。
　　再上来一个人，一左一右地卡着她们，明迢觉得自己的手快断了，虞氏还是紧紧握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人，被大力拉扯着，又像是乞求的姿态。

　　“别浪费时间！”扣着明迢的男人像是领队模样，毫不犹豫地下令，她闻见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浓重的血气，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一手穿过明迢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熟练地抽出腰间的长刀，明晃晃的刀身，清楚的得可以映出明迢苍白的脸。
　　明迢突然感觉手臂一松，整个人狠狠地撞在盔甲上，牙齿咬到了口腔里柔软的肉，嘴里一股血腥气，虞氏终于还是放了手，疼得在地上打滚，鲜血喷溅得四处都是，她却还叫着：“公主！”
　　明迢木然地看着地上那截断肢，奋力挣扎，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喑哑的嘶吼，像是某种落单的小兽在绝望之际的叫声。

　　领队注意到，扯了片布巾，蒙住了她的眼睛。
　　一队人很快列队离开，明迢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探出头，领队死死摁着她，不让她动弹。很快，后面没有了动静，怀里的人也不再挣扎。

　　到了城门口，士兵相继离开，回到原有的岗位，领队独自抱着明迢上了城墙，一路上除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都很安静，甚至压抑，天又要变了。

　　头顶的太阳逐渐西移，原本透亮的空气里渐渐起了雾，西边的火烧云上涌，不断翻滚，像是一□□缠撕咬的猛兽。
　　护城河上漂浮着几具尸体，已经被泡的肿胀，面目狰狞，更多的尸体在岸边，层层叠叠，多大是缺胳膊少腿，大夏和梁国士兵都有，他们生前是敌人，死后倒是安分地待在一起。河水在灿烂的夕阳下呈现出扭曲的暗红色，半里地外，大夏黑压压的军队，如乌云压阵。龙图腾的苍黑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明迢已经被绑在城楼外墙上两个时辰了，当她被送到梁国将领面前，几个人围着她一言不发，也不拿下她眼前的布条，感觉自己被一圈圈的绳子缠住，勒得喘不过气来，突然脚下一片悬空，摸摸索索找了个突起的边角，她知道自己被人挂在了楼墙上。只要一个人轻轻从后面切开绳子，她就会被摔得粉身碎骨，不过由于什么也看不见，明迢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倒不是很害怕，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人来查看她是否还活着。
　　梁国派遣了使臣去和夏国将军谈判，不知道这个从小被作为人质，在梁国生活了六年的公主，能够给他们换来什么。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一声暴喝在明迢头顶炸响，“甘尧那狗贼听都不听我们的条件，就杀了特使，这个质女留着也没用了！”
　　“关将军，别冲动，他可能就是激将法，让我们乱了阵脚。”有人在一旁劝道，“要是我们现在就杀了她，夏军就更有理由进攻。”
　　“眼看着夏狗毁约杀我皇子，屠我百姓，叫我怎么忍得。”说着，关将军挥袖暂时离开，再与诸将商议行军策略。
　　夏军步步紧逼，梁国就跟明迢一样，已经站在了绝境只要有人稍加施力，屠城也不过是踩死蚂蚁的事。

　　等天空完全暗下来，城楼上燃起火把，松油噼里啪啦地在明迢耳边炸响，三个时辰，其实她要坚持不住了，阳光暴晒又滴水未进，整个人干枯得像是一把杂草，脑子里昏昏沉沉。夜里水汽越来越重，寒冷从四面八方逼迫而来，钻心刺骨，看来明天又要下大雨了。

　　“小主子，小主子。”除了死去的奶娘，还有谁这样叫她，明迢打起精神分辨是谁，却耳边嗡嗡响。
　　“我是梁吉啊，小主子，我求了将军，来给你喂点儿水。”
　　梁吉探出半个身体，努力将水壶对着明迢的嘴，她费力地喝了两口，这才缓解了喉咙灼烧的痛苦。
　　“小主子，你再坚持一下，要是夏军退了，将军自然就会放你下来。”这话梁吉也说得犹豫，两军交战，怎么可能说退就退。
　　明迢在心里苦笑，张开嘴哑着嗓子回答：“没事的，没关系。”

　　梁吉哭丧着脸，叹了口气。等他要缩回身体，偶然往远处一瞥，脸色却突变，不对劲。他眼神很好，做的是侦查，关将军还夸他是全军之眼，他得意了很久。明明夜间水汽越来越重，泥土湿润，空气里却渐渐扬起了丈高的尘埃。
　　“报告将军，快去报告将军，夏军进攻了。”
　　在这个风雨将至的夜晚，大夏军队突进几十丈，兵临城下。

　　关将军来到城楼上，下令点燃所有烽火，果不其然，黑暗里已经隐约可见夏军的苍龙旗，在冷风里张牙舞爪。夏军见行踪暴露，索性也燃起了篝火，加快行军步伐，停在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一时之间，两军对峙，火光明亮，连明迢也感觉到了灼热，忍不住大口呼吸。

　　“甘尧，你们夏军真是心肠歹毒啊，眼看着堂堂公主被绑在墙上，还是要进军，看来你是对梁国势在必得了。”关将军在城楼上大喝。
　　“我们大夏也是被逼无奈，要不是你梁国强下黑手，我国何以如此。”甘尧一身铠甲，骑着高大的战马，“关将军，你们要是打开城门投降，我还能请奏陛下，放你们一马。”
　　“投降，既然梁国都要没了，向谁投降。”
　　甘尧让身边人取来长弓，搭上一支箭。
　　“早就听说夏国大将军弓箭了得，你是要亲手杀了你们公主吗？”关将军大笑。
　　“临出征前，皇帝陛下就已料到今日，他说，‘身为大夏的公主，这就是她的命运，要是死在了战场上，必将其厚葬。’”
　　“命运，好一个命运呐。”

　　明迢冷得发抖，似乎天地间就只有她一人，她可以感觉到，就在正前方，一柄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啸声。
　　“小主子！”梁吉一声大喊，绳索被切断，明迢笔直地下坠，却不知道被什么人抱住了，耳边传来一声闷哼，很快她就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