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满楼》泸月祭酒

2、溪云初起（一）

　　五月，初夏时节

　　正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候，东京相比寻常要更热闹了些。清晨时分，水面上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风扑在面颊上还有些许凉意，莱蒙河畔的码头早已挤满了一艘艘渔船，船舱里满是活蹦乱跳的鱼。再晚一些，早市便开了，不一时，嘈杂的声音便充斥在城市上空，有笑容可掬的小贩，正暖和和地和人套着近乎；有乡下来的菜农，只一言不发地卸下背篓安静地坐在路边等着，好半天才沙哑着嗓子吆喝上一声，但他们卖的可都是地道的山货；有卖花的老妪，单手挎着只竹篮子，挪着蹒跚的步子，只等有爱美的姑娘家看见，停下买一朵栀子花，簪在新绾的发髻上。过了午时，通远大运河上的往来船只就开始多了起来，富丽的商船，庞大的货船，憔悴的乌蓬船，带来了四面八方所有的稀罕货品和天南海北操着不问腔调的商旅。到了夜晚，家家灯火通明，有不少人也会趁着晚间凉爽，出来乘凉，纵使只有一碗绿豆汤，也是十分惬意。夜深一些，会有丝竹声从瓦子勾栏中传出来。

　　作为一个水路四通八达，交通无比便利的大都市，东京自古繁华，颍川与莱蒙河在此交汇，通远大运河从城中穿过，连通了南疆北荒，西面儿还紧临着照晴湖，虽说比不上神都，但也是相当气派的了。城中街道纵横交错，位于中央的是青龙街，直接通往东京道殿榷灵台，最是奢靡豪华，到了年节祭祀等的时候，街上更是张灯结彩，游人如织。道路两旁商铺林立，各种货品也是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更不用提那大街小巷的酒肆，客栈，茶馆，全东京最大的茶楼——谢氏茶楼就坐落在青龙街上，足的有三层楼，而鼓楼大街上的程氏酒馆，竟是比榷灵台还要高上半尺。

　　“啪！”说书先生将响尺一拍，把胡子一捋，颇有气势地接着说道：“所以啊，咱们东京能有如今这般风貌，可全得感谢咱们的老祖宗！想那千年以前，百教纷争，战火连天，生灵涂炭，嗐，那时候，哪有什么东京啊，所到之处，尽皆焦土，后来啊，大概是上天垂怜，处于百教中心的明教出现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天才，哎，那就是后来成为明教教主的黄明宗大人，他可是个厉害角儿，他孤身一人前去游说当时六大最有势力的教派，啊，分别是这个阴阳宗，药毒宗，剑门宗，寒宗，炎宗，还有咱们这儿的星天宗，这七大教派，以明教为尊，建立了如今的教盟，并以血为祭，发誓永不相叛。从此以后，教盟的势力宾前盛大，势如破竹，最终平定了天下。在这之后呢，天下就被分作五块儿，处于中心位置的中州，再被分成三片，中间的乃是神都会京，是为明教的属地，这东京呢，就归了咱们星天宗，西京就给了阴阳宗，至于东极，西极，北荒，南荒则分别给了剑门宗，炎宗，寒宗还有药毒宗，至此…”

　　台下，有人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地环顾四周一圈儿，唤了店小二来结了茶钱，转身向店门外头走去。
　　走到一半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可刹住了踋步，冲刚刚那个收账的店小二招了招手，那店小二连忙疾走几步上前，堆下满面笑容来说：“谢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去办！”
　　谢轻飏平日里散漫惯了，一见这店小二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有点好笑，忍不住逗他：“那我问你一句话，我今天可来过这儿了？”
　　店小二听了这话，一脸茫然，心道您来没来过这不是一目了然的吗，结果一抬头，正对上了谢轻飏那三分笑意，七分锋利的眼睛。
　　店小二浑身一个激灵，立马低下头，迅速组织好语言，谨慎地开了口：“那个，谢……谢公子……从来没来过……咱们这儿……”
　　谢轻飏这才满意的直起身，潇洒地甩着手走了，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一会儿若是遇见谢老爷来查岗，可别忘了该怎么说。”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回答：“小人明……明白……白。”一回头，发现掌心早已出了汗。

　　正午时分，太阳毒辣的很，大有将人烤化成一摊泥水之势，就连一向熙熙攘攘的中央大街都鲜少有行人，当真是空空荡荡，寂寞如雪。而就是在这样的太阳下，谢轻飏，谢大公子此时正漫无目的地在最为空旷开辟无遮拦的东门大街上流浪，用双臂枕着后脑勺，嘴里还叼了根草。

　　谢轻飏内心烦得紧，倒不都是晒的，而是想他堂堂一个城中大贾家的少爷，有一日竟会因为逃学而无处可去。
　　话说这谢少爷也是个好玩的主儿，从小儿不爱读书，谢家住在城外的颍川边上，四周也并没有什么可玩的，因此谢轻飏一得了空儿便往城里钻，渐渐地也认识了不少人，城中的那些富家子弟，倒有一多半儿与他相好。平日里只爱修习武艺，偏生他在这上头竟是没半点天赋，闹到这如今十七岁，愣是连门儿也没入，还只爱在外头惹事生非，谢家老爷为此伤透了脑筋，也曾下过几次门禁，打过几顿鞭子，都不中用，那谢老爷也是恨铁不成钢，便说是那些外头的人带坏了他，因此百般不让他进城，这回做的更绝，谢老爷想城中所有的商户都放了话，说若是有谁有胆子敢容他停驻的次日便派人来砸店门子。谢家世代经商，早就是东京城内的商贾大户，又有谁敢惹他？少不得只能委屈着了，这大毒日头下暴晒两三个时辰，着实难受的紧。
　　谢轻飏之前在城中转了几圈，也没找到半个落脚的地方，只得往城门口那儿走去，那里有一家小茶馆，破败而荒凉，不细看还真未必看得出来，只当是普通村野人家，谢老爷当时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漏过了这家去，于是这家茶馆便成了谢轻飏的一个“据点”这小茶馆里有位说书先生，有时会讲些江湖轶闻，运气好时撞上一回，大多数时候都是讲他的老一套，无味得很，今儿大概是运气不好，又是那老一套，谢轻飏听了起码有百十遍，都差不多会背了。

　　“天下已定，百废俱兴，万民朝贺……”谢轻飏模仿着那老先生的口气，颇觉好笑，长久压抑的心情也慢慢舒展开来，他长舒一口气，双臂枕在脑后，抬头眯着眼睛看天上的太阳。
　　上哪儿去呢？
　　方才从茶馆走得急，只叮嘱了那新来的店小二记着规矩提防谢老爷全然没考虑到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谢轻飏步子散漫，忽然眼珠子咕噜一转，计上心头，想到了个绝好的去处，唇角微挑，脚步掉了个方向，转向中央大街，朝榷灵台走去
　　榷灵台，高五层，朱墙碧瓦的一座宏伟建筑，是为东京星天宗的道殿
　　榷灵台的东面，有一处小巧的别院，掩在树荫下，显得幽深而静谧
　　谢轻飏一路溜达到了墙根子边儿上，瞅着个没人的空当儿，扯着墙上的藤条，灵巧地攀上墙头，翻进了院子
　　这间别院的主人分明好端端躺在院内的竹床上睡中觉。
　　谢轻飏慢悠悠地踱到树底下，床上的人翘着二郎腿，正浑然不觉地打着呼噜，谢轻飏一时玩性大发，拿下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捅了捅他的鼻孔
　　床上那人的鼻子受到了巨大刺激，鼻翼翕动，一转脸冲着谢轻飏的脸打了个大大地喷嚏，谢轻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面前这个杀千刀的喷了一头一脸的唾沫星子，关键是他喷完以后居然还没醒，反手啪的一巴掌呼到了谢轻飏脸上，把刚才那唾沫星子抹了个均匀，嘟囔了一句“烦死了”之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只留给谢轻飏一个潇洒的后脑勺。
　　谢轻飏：“…很好。”他觉得自己真是涵养极好才没把他的床直接踹翻。
　　谢轻飏直起身来背转过去，平静地掏出手绢来将脸仔仔细细地擦了三遍，接着语调不含一丝感情地说：“南浦云，我警告你一句，你要是还敢继续装睡，不给我解释一下你刚才的所作所为，我就把你寄存在我这的那些传奇话本子全部交给你哥，让他好好欣赏一下你平时的不务正业，你小心一点你今后在星天宗内的生活。”
　　南浦云本来还闭着眼睛支愣着耳朵等着他的反应，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睁得如铜钱大从床上直接一蹦三尺高，连滚带爬地凑过去赔着笑脸说道：“谢…谢老大，咱们那个…有话好好说啊……”
　　谢轻飏头也不回地说道：“一炷香。”
　　南浦云没听清：“啊”
　　谢轻飏一边向前走一边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忏悔，不然，”他停下了脚步
　　，回头露出了一个阴骘的笑容。
　　南浦云被他看得发毛，心惊胆战地问：“怎样？”
　　谢轻飏微笑：“有你好果子吃。”
　　城南，照晴湖畔，二层高的小楼上,“晴岚”二字闪着金光
　　午后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跑堂的忙得脚不沾地，好易消停会儿，正欲歇口气，忽瞥见门帘轻晃,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个公子，只得抹把脸，摆出一副笑模样迎了上去:“二位客官里边儿请，还问可吃酒？可是用饭？若要赏湖景，楼上请坐,咱家这有...”一边说,一边拿眼瞧着这二人，嚯，这两位爷虽看着着面生，但这一身的行头可委实气派，蜀锦衣袍步云履,黄金项圈玫瑰佩，为首的那个双耳还坠了副明月铛，想来是个不差钱的主儿,想到这儿，他连忙绽开一朵更灿烂的笑容:“不如二位且在楼上少坐,这一楼全是散座,二楼俱是雅间，别的不论，就看这照晴湖的湖景，准是顶顶的棒！您看，您意下如何?说完忐忑地望向他们。
　　谢轻飏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且引我二人上去取一瓮好酒，再沏一壶好茶，添些下酒果品，不需多，拣着时新的果品每样装一碟子来，即可。”语毕，将手望后一指:“记这位爷账上，他兄长是南怀瑾。”
　　跑堂的听见“南怀瑾”这个名字先是被惊得一激灵，随后喜的眉开眼笑:“得嘞!您二位少坐小的去去就来!”谢轻飏略一点头，他便似一道烟儿跑了
　　谢轻随即冲一旁垂手候着的小二一扬下巴，那小二连忙引着他上去了，只留下一个南浦云兀自在愣原地出着神，直到谢轻飏的影子都没了，他才猛可回过神来。想一想这酒楼的菜价，南浦云发出一声惨叫“谢轻飏!”在一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如一阵旋风般卷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