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挑战》苏牧冉

6、狐妖

　　他是天上仙，我非人间客。
　　但我们却在人海中相遇。
　　他一袭白衣，手摇纸扇，面前一壶清酒，独自坐在窗边，却认真听着酒馆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故事。
　　我心想，这大概是刚出门历练的公子哥，不经世事。见他喜欢，就拿着两本书上前询问，他欣然买下，爱不释手。
　　从此往后，他就是杏花斋的熟客，最爱看是竹叶先生的江湖，作为店主，我也会偶尔约几位常客吃酒，顺便了解一下大众的喜好。他拉着我双眼放光，说江湖真的是那么多侠客那么多趣事吗？他说他也想同人结伴，去闯荡江湖，劫富济贫，逍遥自在。
　　我怔怔地看着他激情澎湃到发红的脸颊，没有应声。
　　良久，他说了半天，却发现我沉默不应答，突然就失了光亮，他喃喃自语，说是自己唐突了。
　　小少爷脸上挂满了委屈，让人于心不忍。
　　我说，是真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小少爷重新快活了起来。
　　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真正的江湖，更加险恶，更加血腥。

　　小少爷从熟客，变成了说客，三天两头往我店里跑，意在说动我陪他去闯江湖。
　　我说，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不再年轻了，你们少年人结伴去玩，干嘛叫上我？
　　小少爷面露尴尬，他突然开始自白。
　　他说他以前被家里管教的很严格，他家里是书生世家，不仅要熟读四书五经，还要学各种规矩。可现在看到这江湖如此逍遥快活，他忍不住想要去感受一下，但他并没有什么知心好友，只有我还愿意听他说话。
　　我寻思，怪不得第一次见面他打扮的像极了话本子里的白衣书生，却空有其表，内里还是个稚童。
　　店里的打杂，听完感动的嘤嘤嘤让我去陪小少爷，至于店里的事，也不是很需要店长看着，反正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靠二老板。
　　我阴测测看了他一眼，他夹着尾巴溜了。
　　二老板，是我的青梅，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犬妖，后来跟我一起来了人间玩，化为男人打扮。
　　我管出门卖书，跟酒馆茶馆合作，提供说书的素材。看到小少爷这样的客人，就会去拉个客。当然情爱话本子这种，女孩子爱看的，也要化为女人形象去接近，有时候还不得不陪“小姐妹”逛个街。
　　至于想发展一下别的业务，比如去青楼看看有没有需要私密禁书的，就被二老板严令禁止了。唉，那么好赚的钱，太可惜了。
　　不过确实，我做的这些事，二狗都能做，有我没我，也毫无差别。
　　我去跟二狗说，她给了我一拳，说以后不准叫她二狗，她有名字叫清风。
　　行吧，清风，你疯起来是挺清奇的，我能去了吗？
　　快滚。
　　好嘞。

　　小少爷看上去柔柔弱弱，其实还挺能吃苦的。
　　比如走累了不会发脾气，生病了不会撒娇，喝多了不会发酒疯张口咬我，等等。
　　小少爷是偷跑出来的，盘缠花的差不多了，很有骨气没跟我开口，自己摆摊卖字画。就是要价太低了，我商人的原则不允许我看到亏本的买卖。
　　于是小少爷十分感激地给了我分红。
　　钱这种东西，不要白不要。我收的自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不错，有闯荡江湖的潜质。
　　我问他想做什么事，他说他想看武林大会。
　　我想了想，刚好隔壁山头有比武大赛，就带他去了。
　　小少爷没见过真枪实剑的比试，比武的规矩确实是点到为止，但，借机报仇的暗下黑手的事，防不胜防。
　　看完之后，小少爷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一整天，吐的嘴唇发白。

　　第二天我问他，还要看江湖吗？他点了点头。
　　我有点惊讶，然后问他还想做什么。
　　他说想去捉采花贼。
　　我们去了听说有采花贼出没的城镇。
　　小朋友是有点聪明，捉采花贼确实不会发生什么血腥惨案。
　　但是，当我买了一套女装回来，让他穿上的时候，他涨红了脸。
　　“我…我必须要穿…成…这…这样？”
　　“对，不然怎么吸引采花贼。”
　　小少爷看的话本子，抓采花贼的情节都是有女孩子在场做诱饵，如今没有姑娘，只能扮演姑娘了。
　　小少爷看了看我自从出了门就再也没刮的满腮的胡子，和我早就没有丝毫杏花斋店长模样的强盗打扮，内心挣扎了许久，还是下了决定。
　　我找了妆娘给他上了妆，他本就唇红齿白，眼珠滚圆，眉心加了颗红点，更是媚色天成。
　　饶是我阅人无数，也是呼吸停滞了一下，才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他紧张的表情在我点头之后，明显放松了不少，然后别扭地拽了拽身上的罗裙，跟着我下了楼。
　　果然，在街上逛了半天，就有人盯上了我身边这款香喷喷的“娇花”，我暗中观察了一下，这猥琐的贼一双眼睛几乎长在了小少爷的腰上，还咽了咽口水。
　　我默默为小少爷点了根蜡。
　　半夜，我打着哈欠，在房顶喝着酒等着，果然熟悉的迷药和媚香的味道。作为狐妖，我鼻子还是挺敏感的，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不过用了消声术，没有影响到猥琐小贼偷偷开门的动作。
　　但我等了一会，并没有等到暗号，我心想小少爷解药提前吃了，该不会是真的睡着了吧。
　　果然，小少爷睡的滚瓜烂熟，被采花贼脱的就剩最后的内衫了，我果断出手。这小贼还有两下子，身轻如燕，确实不太好抓。
　　动静大了点，小少爷终于醒了，他连忙冲过来帮忙。小贼袖口银光一闪，掏出一巴匕首就把小少爷挟持了。
　　害，真是帮倒忙。
　　我假装认输，把武器放在地上，实际上操纵了一颗小石子在小贼背后瞄准了他后颈的昏睡穴。
　　啪的一声，小贼倒地。我找了个绳子把人捆了起来，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去官府。
　　转头一看，小少爷软倒在地上，呼吸粗重。
　　我挠了挠头，这采花贼也太讲究了，用那么好的媚药？普通解药竟然不够解了全部的药性。
　　小少爷哼哼唧唧在冰冷的地板上蠕动，我也不能不管。犹豫了一下，我把他拎起来放在了床上，正在寻思要不要搞桶凉水让他泡一泡，小少爷突然就抓着我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一边蹭一边嘟囔着求欢。
　　作为一只狐狸，我摸了摸嘴边的络腮胡，就这扮相，确实好久都没开过荤了。肉在嘴边，是吃，还是不吃呢？
　　算了，吃一半吧。
　　等小少爷过了那劲以后，已经累到昏过去了，我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指头，把他弄脏的衣服脱光了扔被子里了。
　　第二天，换了一套衣服的小少爷红着脸敲响了我的门，认真跟我道歉，说昨天晚上太麻烦我了。
　　我摆摆手说没关系，反正也是为了抓贼。
　　但从那天起，小少爷就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有时候还突然盯着我发呆，等我看过去，他又慌慌张张左顾右盼。
　　我也不知道他咋了，难不成……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有责任。
　　入夜，晚上我特意灌了他两杯酒，为了让他不要太拘束。
　　他红着脸坐在凳上，问我这个时间找他有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又摸了摸胡子。
　　我问他，是不是，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解决身体反应。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脸上，红着耳朵点了点头。
　　我说，你年龄小，不知道也正常，我那天晚上看你中了媚药太难受自己也不会解决，才帮你的。
　　他听我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又点了点头。
　　他捂着脸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当他害羞。
　　我说如果他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他怎么弄。他小声道了谢，说不用了，上次已经学会了。
　　我放心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早点休息。

　　我还带着他感受了一次劫富济贫，由于他打斗的时候脸上蒙着的布掉了，被人记住了模样，上了悬赏榜。于是我们从光明正大闯荡江湖，变成躲躲藏藏，时不时还要跟追兵打一架。
　　他也练了一些拳脚功夫，身子骨结实了不少，柔柔弱弱的书生终于占了点匪气，不过还是知书达礼，比我看上去招人喜欢多了。
　　我还带他去过一次青楼，终于没有二狗的毒手，两个大老爷们可以潇洒一次。
　　让我酸的是，香喷喷的小美人看到他之后眼睛都直了，硬生生往他怀里钻，小少爷浑身僵硬，从耳朵红到脖子。我哈哈大笑，靠在美人怀里揶揄他，他脸色有点难看。
　　我自知喝多了有点飘，想要道歉，他已经伸手搂住那个美人的腰，学着我的样子，把脸埋在她脖颈处了。我愣了一下，又笑开来，说他上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怪怪的。
　　悬赏榜更新的速度也不慢，很快就有新的头像换上，这种老旧的钱少的逐渐无人问津。
　　我们又重新回归安稳的游荡。

　　小少爷已经学会我的那套圆滑处事了，逐渐变得波澜不惊，与人交谈自带三分笑意。我摸了摸胡子，觉得有点欣慰。
　　小少爷后来比较喜欢接一些谜案，这是江湖上后来出现的一种任务。当朝堂上有解决不掉的案件，就会被人拿去悬赏，希望江湖上有人能够破案。
　　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我是想凑个热闹，带着小少爷去看看，听了半天啥也没听懂，回头一看，小少爷脸上却写满了认真，露出思考的表情。
　　不愧是才子，脑子转的就是快。我也没有啥破案能力，就跟着小少爷去访问嫌疑犯，和一些知情人。好在小少爷人长的俊美，又文质彬彬，一些人被问烦了根本不愿意再说，但是看到小少爷这脸，还是愿意多说两句。实在不行，我拿着刀在后面站着呢，两眼一瞪，那人腿就有点哆嗦。
　　顺利破了几个案子以后，小少爷就有了点名声，有些人专门派人来送钱，希望小少爷能帮你解决案子。
　　小少爷欣然接受，带着我就去了。
　　谁知，这是个陷阱。
　　几个小有名气的破案高手全部被引到地下室，却不见人出来陈述案子。我突然察觉不对，并没有别人在这附近，带着小少爷就想直接飞出去，却发现石门关闭。
　　我用神识探了探四周，发现这是个密室，暗藏许多机关，稍错一步，可能就会被万箭穿心。另几个明探也没有轻举妄动。
　　有个声音突然穿出，这是对各位明探的考验，只有在三个时辰之内找到逃脱，才有资格破他的案件。
　　小少爷听到这声音倒是不慌了，他充满自信地对我说，既然有出路就可以，他一定能带我出去。
　　我挑了挑眉，就抱拳袖手旁观了。虽然我已经知道怎么出去了。
　　小少爷和几个明探都在趴墙上找线索，我有点无聊，就跟附近不知道那个明探的下属闲聊。下属说，自家少爷是个什么家族的少主，实力超强，一定能最先找到线索走出去。
　　我寻思，这人也太不会聊天了，聊两句就让人想打架。于是我又去找了另一个闲聊，他也是这个态度。
　　我把这俩人拉到一起，饶有兴趣看他俩吵的脸红脖子粗，时不时还躲开被误触机关射出来的暗箭。
　　等我家少主…呸不是，等小少爷成功破了密室出了门，我对着那俩差点打起来的下属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这次的案件确实比较复杂，而且机密性很强。那些人不让我进去听，我索性就坐在外面扣石缝。我觉得我把二狗的习性学了个遍，这样不好，我可是高贵的狐狸。
　　我捋了捋我乱糟糟的胡子，又正了正衣衫。
　　小少爷出来之后脸色非常凝重，见我跟了上去，也没跟我交谈。第二天就有人接我们去另一个密室。
　　这哪是密室，这是个石墓。
　　那些人又拦着不让我进，小少爷说如果没人保护他，他死在里面，没有第二个能解开那些人主子的“谜案”。
　　于是我就被放进去了。
　　石墓里很冷，越往里走越觉得阴森，我明显感觉到一股腐朽的臭味，是尸变的味道。
　　我神色一凝，这不是解谜啊，这是把小少爷丢去喂僵尸啊。
　　在差点被僵尸抓到以后，我想带小少爷离开，但是他拒绝了。
　　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但是这件事他必须要做，如果我想走他不会拦着。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越来越大的压力，让我有点保持不住人形。
　　我尽量带着小少爷避免僵尸多的路径，七拐八拐的，到了中间的石室。小少爷上前，谨慎查看附近的机关，我却强力忍着那墙上符咒带来的威慑。
　　终于，我没有扛住，趴在了地上，露出了獠牙，耳朵，和尾巴。
　　小少爷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一处机关，几道箭矢飞速射出，我猛地扑上前把人带到一边，却被箭矢擦破了肩膀。
　　我疼的呜咽了一声，但又想着大男人不能这点痛都受不了，于是忍住了。
　　小少爷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是狐狸模样了，他有点怕，但是还是克制住了发抖，撕下衣角要给我包扎。
　　我趴在地板上，不想解释也没有出声。他静静盯了我一会，然后笑了，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揉。
　　我本就心虚，没有躲开，甚至他捏上了我的耳朵我都没有动。他摸够了，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继续解谜。
　　我见他最后在暗格里摸出一个盒子，又坐在我身边捣鼓了半天，把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块玉玺。
　　小少爷说，这是那个人交给他破的谜案，也是他此次“离家出走”的任务。
　　他也骗了我，所以不介意我是妖的事情。
　　他说他很高兴能够跟我一起感受了一遍真正的江湖。
　　他说，他喜欢我，是情爱话本子里书生对狐妖的喜欢。
　　他说，他要走了，他本就是皇帝的密探，如今要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一直也没说话，跟在他旁边走着。在出墓室的时候，我变回了人形。他拉住我，犹豫了一下，把我推到墙上，踮起脚，亲上了我的嘴唇。
　　我攥了攥拳头，没有推开，也没有接受。
　　他说他知道了。
　　我把门口那群小喽啰敲晕了，带着他回了京城。追兵追的很紧，可我毕竟是妖。
　　我把他安全送到了城里，送到他那边接应的人手里。
　　他说，再见。

　　世间多了个明探，渐渐的榜上就不怎么发布谜案了。
　　我听说他一生未娶，最后死了的时候，府邸上空浮现金光，当然只有我们这些非人的才能看到。
　　原来他也不属于这人间。
　　他历完劫难，重新回了天庭，位列仙班。
　　我娶了一直给我包扎伤口，做饭洗衣，甚至想要直接入住我家给我收拾屋子的二老板，之后我有了两个崽子。
　　后来他下凡找过我，抱了抱我的崽，还带走了一本最新的竹叶先生的书。
　　书里的主角，是一个偷溜出家门小少爷，跟一个武功高强的络腮胡闯荡江湖的故事。
　　我们终究都是茫茫尘世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