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挑战》苏牧冉

1、埋葬 他是我此生

　　他是我此生坚守的勋章。
　　他是我的师父。
　　这剧本很俗。他把我从那座死城里捡了回来，我睁开眼睛，全身难以忍受的疼痛都不在了。久违了的一场好觉，让我怀疑我是到了天上。而一身白衣，坐在桌边整理药材的他，像是话本里妙手回春仁心仁术的仙医。
　　我曾经好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被师父带走，只因我身为医学世家，可能灵魂也占了草药的味道。
　　我虽从小当成药王的继承人之一来培养，但是我真的很讨厌这些。每次看到垂死之人伴着金银财宝，一起搬进我家，会让我感到一阵反胃。还有那个只有我取得好成绩才肯露出一个笑脸的女人，我真的搞不懂古人为什么会歌颂娘亲。
　　但是那个我已经死了。现在师父给了我新的名字，他唤我“柴胡”，只因当时他在给人抓一副风寒的方子。
　　不过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柴胡很喜欢草药，也喜欢医术，柴胡喜欢帮着师父打理药圃，喜欢帮着师父整理药材。
　　柴胡也喜欢师父。

　　后来师父让我拿一些小病小疾的人练手，夸我方子开的不错。
　　后来江湖人都知道，神医开始收徒了。
　　师傅烦不胜烦，收了个关门弟子。
　　我成了大师兄，把师弟带出来以后，师父开始让我自立门户了。
　　我不愿，可，这是师父的命令，我也没有什么资格任性。只是，我没有改名号，每次被叫“柴胡神医”有点破坏我不苟言笑的神医弟子气质，可我还是只愿做为柴胡。

　　我本以为，能这样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
　　可我没想到，我不在的时候，那个经常打破师父东西的师弟，经常把温文尔雅像仙人一样的师父气到甩袖而走的师弟，给师父引来了杀身之祸。
　　待我赶到，师父正靠在被糟蹋的七零八落的药圃旁边，吐出一口黑血。
　　我仿佛又死了一次。
　　那一瞬间，我连恐慌都没来得及，只是快步向前，把脉，观面，取血，将续命丹喂给师父，把他抱到床榻上，打理干净。
　　之后几天是不眠不休的配药，实验，配药，实验。
　　还好，我为了能有资格站在他的面前，付出了无尽的努力。还好，我能出生在医药世家，生来就有天赋。还好，我仅学到了七分师父的技术，却记得从那个家里背下来的古籍。
　　我救活了他。
　　我擦了擦嘴角的黑血，心里只剩下感激。
　　我感谢，那个给我生命的女人。
　　我感谢，那个我死记硬背下来家族典籍的父亲，曾经的药王。也感谢他虽然贪慕名利，却是有真实本事的。

　　他醒了以后，整个人精神恍惚了很多。他看了看我发白的嘴唇，知道我为了给他治病，亲自试了毒。
　　他呆呆的看着我的嘴唇，也许只是在发呆，可是我有点窘迫。我害怕我剧烈跳动的心跳声被他发现，也担心自己忍不住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他终于回过神，缓缓地说了一句话，带着无尽的失望，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是轻轻呢喃。
　　“为什么，你师弟，要背叛我呢？”
　　我低下头，不留痕迹攥紧了拳头，却是温顺的回答了他。
　　“师父，他是那家送来的人。”

　　师父并不是神仙，不能救活所有的人，总有人是无能为力的，而也总有人会把错都推给大夫。那家就是这样的人，从此想尽办法要抹黑师父，不过有我在，都没能成功。
　　若不是师弟主动出手，我察觉到异动，也没有看得出，如此愚笨之人，竟是那家特意寻到的天才。
　　师父仿佛受了很大的打击，我知道，他是把师弟当成儿子养了。
　　师弟比我爱闹，比我会说笑话逗他开心，也比我犯错多，总是一副崇拜的表情看着师父，把师父当成他的天的样子。
　　师父很享受这种感觉，自己都察觉不到自己说话时带上的宠溺。
　　可是，师父，你不知道，你早就成了我生命的意义。

　　我找了人来照顾他，那是个农户家的小姑娘，跟师弟一样跳脱，愚笨，会讲笑话逗人开心。我给她的父母喂了药，我能保证她的父母不会背叛，也找了人时时刻刻跟踪这个小姑娘。
　　师父的精神渐渐好了起来，虽然小姑娘没有学医的天赋，却做了一手好菜，吃饭的时候还喜欢说一些买菜的时候听来的八卦。
　　我有时候觉得，师父变了，他拥有了三情六欲之后，彻底融入了“凡间”。
　　不过这样也挺好，因为师父也会在让我出门之前，道一句关心，在我处理完事情回来以后，对我露出一个赞赏的笑。

　　只是我有时候夜半醒来，打了水洗裤子的时候，越发的多了。
　　我不曾对师父流露出自己卑劣的贪欲，我只想看着他，这样就满足了。
　　即使不小心撞见他一身白衣站在药圃旁边轻轻吻上那个小姑娘。
　　即使他跟我说。
　　“柴胡，你可能要有师娘了。”

　　这样挺好，我想，他能幸福过一辈子，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而且，当我看到那个长相肖似他的小宝宝之后，更觉得这样是对的。
　　他的孩子，软软糊糊的喊我柴胡哥哥，一模一样的纯净的眼睛看着我，多可爱啊。

　　他过的安稳，我便不再插手。
　　我的名头已经盖过他了，因为他有了家庭，很少再出山。而我孤身一人，无欲无求。
　　他，是我想成为的样子。是我坚守着的信念，和勋章。
　　不知不觉，我好像在别人口中，就成了他的继承人。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还是流着污浊的血液，还是跟我的父母一样，背地里不择手段，一点也配不上他的风轻云淡。

　　可我没想到的是。
　　那座死城，除了我，竟然也有别的“漏网之鱼”。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宫里那位见不得这样药王一手遮天，想办法肃清了那座城。师父也没见过那么厉害的毒，本是想找个尸体带回去研究，没想到歪打正着救活了我。
　　这位鱼，找到了我，跪拜奉我为主，想让我报仇，夺了这天下。
　　我说我没有兴趣，上一辈的恩怨就此了结，你如果愿意就来我这做事，不愿意就随意吧。
　　鱼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勾搭上的那家，那家被我追杀的差不多了，翻不起什么风浪。师父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就没有赶尽杀绝。
　　那个曾经的师弟，被我喂了他下给师父的那味毒药，死之前跟我说，自己也后悔过。
　　师弟告诉我，不止一家。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追查。但是毫无线索，我开始怀疑，是师弟死前诈我罢了，为了也不让我好过。
　　没想到，一条臭鱼混了进去，还真让这团老鼠屎炸了一次，暴露了身影。
　　只是，这线索，代价太过了。

　　那个张口闭口叫我柴胡哥哥的小宝宝，已经长到我膝盖了。我当年精挑细选的小姑娘，我的师娘，早就不再蹦蹦跳跳爱闹了，她成了贤惠的母亲，而且又怀了一个。
　　师父一头长发全部发了白，他不知道怎么去触碰那两个他至亲的人的尸体。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理我，只是拔光了药圃里的草药，挖了个很深很大的坑，把他的女人，他的孩子，轻柔的放了进去。
　　他用渗了血的指尖，温柔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嘴唇。

　　我说，师父，找到地方了。
　　他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些瓶瓶罐罐，跟着我走了。
　　我一直都知道，师父配毒很厉害，但他说，他做毒药只是为了更好的做出解药，他是不卖毒药的，也不会教给我，希望我也不要那样做。
　　我答应了，将他的姿态学了十成十。
　　但如今，他亲自用毒取人性命，他亲自造就了新的死城。
　　我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堵住了想要逃跑的，曾经的那个漏网之鱼。

　　原来鱼是被太子捡走的，试探了我没有造反之心以后，怕师父成为新的药王，于是下了杀手。
　　只是没料到，师父身边有那么多人保护，一番纠缠之下，只来得及刺杀了他的妻儿。
　　我看向他充满恨意却又闪着少许不忍的复杂表情，我知道他在怨我。他宁愿死了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妻儿。
　　噢，原来是我。
　　确实是我的错，是我下的命令，保护他的性命，即使是我的性命也没有他重要。
　　可惜，没有人要来杀我。

　　他走了。
　　他不准我派人跟着他，于是我撤了人。
　　之后所有他的消息，都是听说。
　　听说他也开始建立组织了，我命令所有的手下，不准跟他抢资源。
　　听说他跟八皇子联手了，我也跟八皇子的门下示了意。
　　听说太子重病，皇上动用了一直养着的那位，也就是当时下毒灭了我家的那个，吊着太子的一条命。
　　听说x城突然患了疫病，八皇子派人治好了，还查出是人刻意投毒，本身为了灭口，却不小心污了水源。而灭口的人，是太子手下的，已经畏罪自杀了。
　　听说皇上开始重用八皇子，考虑换太子的事了。
　　听说八皇子登基的时候，把那位太医处理了，还给我传话，说帮我报仇了，问我这个态度够不够。

　　我点了头。
　　我和师父，再次见面了。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脑子里冒出来四个字：瘦骨如柴。
　　他其实在婚后逐渐有点圆润，脸上也有点光泽了，被师娘照顾的很好。
　　我贪恋的望着这张脸。
　　师父本来还在寒暄，他喝下一口酒，跟我说，他大仇已报，终于可以跟他的妻儿见面了。
　　他说他不怪我，他能理解。不管是当初保护他，还是现在要取他性命，他都理解。
　　他说，八皇子挺有前途的。随即又苦笑说，能死在我手里，他觉得很好。
　　他喝的有点多了，苍白的脸上也泛起红晕，显得鲜活了许多。
　　我看的有点痴了。
　　他突然抬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对上了我的目光。
　　他怔了一下。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可我并不希望他明白这些，不希望他淌这一遍这世间浑水，染上一身恶臭。
　　我没有说别的，重新递给他一杯酒，他没有犹豫，直接饮下。
　　喝完他笑了。
　　“柴胡，辛苦你了，最后这毒酒，竟然做成了桃花酒的味道。”

　　他闭了眼睛，嘴角缓缓流出血迹。
　　我用帕子把那血擦了干净，坐在他身边发呆。
　　我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八皇子呢。
　　师父，你太累了，这深渊，不适合你。
　　许久，我轻轻地，用食指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和嘴唇。
　　无比虔诚的，亲吻了自己的食指。

　　我把他带回了他的山上，把他和他的家人，重新安葬，还立了块碑。
　　他给了我生命，教导我成长。
　　他坠入深渊，由我亲手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