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云世鹤

940、兽 你究竟为谁

　　“大人，不好了，你快看！”距离角斗场最远的检关，有官员惊恐地叫了起来。
　　洞马放下手里的文件回过头去，就见窗外一轮魔眼绽放在白石角斗场的正上空。
　　他在手下们焦急的议论声中快步来到窗边，正见一头雪白的雌狮恶狠狠地撕开魔眼，大吼着扑了下来。

　　“三番，刺！”不过眨眼功夫，雌狮已经到了头顶。
　　所幸卫队长的反应更快一些，指令先一步突破距离的限制传达到了卫兵们耳中。
　　长戈瞬间变阵，网上每个交错都生出长刺，直直地迎向雌狮。
　　后者两爪挥下，劲风瞬间打乱了长刺。
　　但也只是打乱而已。
　　“吼！”直到雌狮再度怒吼，人们才讶异地发现，那刺与其说是“刺”，倒不如说是“鞭”。
　　是某种柔韧的缚骨长鞭，近者缠绕住雌狮的躯体，远者则劈头盖脸冲着她的头上、身上打去。

　　“打的好！”
　　“打得好！”
　　也不知道是谁先大叫了起来。
　　顷刻间，那股短暂被冲散的、独属于角斗场的兴奋又绕了回来。
　　观众们爵士们沙民们欢呼着，倒叫人不自觉把视线落在门口那巨大的镣铐上。
　　“所以，要臣服吗？”少年的唇齿吐出呓语，淹没在声浪里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可雌狮只是愤怒。
　　猩红双眼的愤怒。
　　起先还尝试挣脱，被越来越密集的长鞭缠绕后逐渐见不得头、脸、乃至于脊背。
　　唯有一条尾巴与长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被抽打的茧。

　　“咚！”
　　“咚！”
　　“咚！”
　　最初，听到的是一种近乎皮肉的鞭挞。
　　但很快，人们意识到那声音里掺杂着某种不同寻常的震颤。
　　“咚！”
　　“咚咚！”
　　跟着，整张网震颤起来。
　　吟唱的圣女晃了两晃，加大了颂唱的声音。
　　加倍的威压下，人们逐渐看清楚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是雌兽在以某种他们完全不能理解的方式锤击白网，癫狂、不顾一切、自我毁灭。

　　“疯子……那完全是个疯子……”
　　悄悄地，恐惧攀附回了人们的心头。
　　惊惧感沿着骨缝仔细钻磨，仿佛下一秒雌狮便会突破重重封锁一口吞下他们的脑袋。
　　“五番，震！！！”
　　于是卫队长也嘶吼起来。
　　顺着偷窥的缝隙，少年骇然发现他的嘴角已经溢出鲜血，竟是生命也供奉在网上任凭雌狮撕扯啃噬。
　　“震！！！”
　　而后，卫兵们也嘶吼起来。
　　在神官们越来越大的吟唱声中，他们艰难地举正了石戈，不顾一切地摇摆了起来。

　　“叮叮叮叮叮——”宛若清风吹过窗框的贝壳风铃，清脆的声音自长戈震荡处激荡开来。
　　雌狮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
　　她使劲扭动着躯体，半张脸冲破鞭刺，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上唯一的王。
　　“哼。”不过许是那家伙失了智，猎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有少许偏离，并未落到自己的脸上。
　　他所幸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与不远处想尽办法将自己裹缩起来的少年形成鲜明的对比。
　　“傲慢！无能！”雌狮愤怒着。
　　她锋利的爪子勾在坚韧的鞭刺上，指甲片片落下，淋漓间，那股猩红的血气也反裹住了她的自身。

　　“不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卫队长脱口而出的瞬间，那雌狮竟借着血气的润滑挣脱了长鞭的束缚。
　　她嚎叫，嘶吼，将最后的力气凝聚在嘴上，用那两根狰狞的獠牙狠狠咬了下来。
　　“怎么会！”在人们错愕的眼神中，那张网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扭曲起来被雌狮衔进嘴里。
　　她咬着，拧着，撕着，恶狠狠地，好像在撕扯在场每一个人的喉肉。
　　“铛！”很快，有人脱力般倒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白网摇摇欲坠。
　　甚至连圣女也吐了一口鲜血出来，吟唱短暂中断。

　　“不要……输啊……”
　　请告诉我，当你那双仁慈的眼看着的时候，究竟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可怜他？
　　最终，雌狮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永久地睡去了。
　　她睡的那样突然，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对手反应过来。
　　卫兵们还痛苦地搅弄着大网，试图去控制她已然软下的躯体。

　　泪。
　　好奇怪。
　　为什么，是眼泪？
　　热流滚过的瞬间，少年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他太惊恐，也太脆弱了。
　　脆弱到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赢、赢了？赢了！”
　　直到雌狮的躯体轰然倒塌，卫兵们才突然意识到，这场生命与生命的拉锯战中，自己赢得了胜利。
　　卸力的一瞬间，几乎半数的人都坐在了地上，全身颤抖。
　　全程卫队长首当其冲，现下更是晃了两晃险些跌坐下去。
　　可还没到时候。
　　他握紧长戈支撑自己。
　　尽一个忠诚卫兵的职责。
　　“吾王。”
　　将这场胜利献给吾王。
　　将这场迟来的反抗献给吾王。
　　将这场反击的号角献给吾王！

　　只是卫队长还没来得及张口。
　　亦或是张口了还没发出声音。
　　新一轮的惊恐先压了下来。
　　有眼尖的错愕又恐惧地发现，那只魔眼还没有离开！它甚至还要吞吐出下一只魔兽！
　　“不……不要啊……”
　　场上顿时一片混乱。
　　与雌狮不同，那是一只金灿灿的家伙，连瞳孔也是。
　　在角斗场的观众席，人们很轻易就能看到雄狮那双金色瞳孔里燃烧的愤怒，像是天上正午的太阳一般不可直视。
　　“不好！列阵！”在那个瞬间，连卫队长也慌张起来——
　　他深知自己这只队伍已经到达了极限。

　　吞吐。
　　吐。
　　撕裂。
　　裂。
　　金色的兽王哀嚎着从魔眼中向外挤着。
　　金灿灿的爪子撕扯着逐渐闭合的缝隙。
　　“给老子——”
　　在那个瞬间，自觉或不自觉，大多数人的视线都定格在那张流着金色血泪的脸庞上。
　　以至于纯白的石戈出现的时机太过滑稽，直至砸到雄狮脸上，人们才真正意识到那是什么。
　　只见魔眼之下，高空之中，拓合零七紫色头发下是比雄狮更为愤怒的目光。他像只展翅高飞的雄鹰，踏过卫队长立起的石戈再度飞身而起，高高扬起双臂，重重地又在雄狮的脸上补了一下——
　　“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