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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3、活着 小花,小花 ...

  •   如果河边有谁家的大婶,小花也会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大家都这样。
      但现在已经很晚了,又是冬天,黑漆漆的河水上瞧不见一点星光,小花也就只能自己在河边洗衣裳了,手指冻的通红。
      她曾经是穷人家的女儿。
      父亲兄弟几个排行老四,没什么大出息,宗族里也不被爷爷喜欢,就这么娶妻生子过着。
      然后染了怪病,走了。
      也就一个月。
      她那会儿大概六七岁,也不知道是虚几岁,村里人都不会算这个。
      母亲从父亲病重就很焦躁,焦躁丈夫的病,但又好像不光是焦躁这个。
      小花知道母亲每次在医师来后都要给他磕头,求他救救自己丈夫,吓得医师最后是硬着头皮来上门。
      后来意识到父亲没救后,他也就不敢来了。
      于是母亲就更焦躁了。
      小花有时候也会想,她是不是在焦躁自己帮不上忙,她太小了,尽管知道母亲更多的是在关心父亲,也就力所能及洗衣、做饭、纳鞋垫,吃力地学着母亲,手指上不是磨伤便是针孔。
      每当这时,母亲脸上就会露出一些很复杂的神情,有温暖,有歉意,还有些茫然,甚至有一次,她就这样抱着小花哭了出来,哭的很是伤心,但又不敢大声。
      否则要让墙根那头的父亲听了,也要跟着哭了。

      其实母亲哭的时候,小花也很想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哭的很伤心。
      直到父亲的葬礼,她和母亲披麻戴孝,才刚合了棺,宗族里的人便把家里搬了个空。
      院门口,小花缩在母亲背后,面前的家里是进进出出的男人女人和老人。在那一刻,她忽地意识到母亲也很害怕。
      但她年岁太小了。
      终究自己还是怕的。
      也就还是缩在母亲的背后不敢出来。
      “妹子啊。”很快,大伯母迎了出来。倒好像她才是主人似的。
      皮笑肉不笑,跟母亲说她家的田是她的,房是她的,要问为什么么,这是当时分家的时候……还有兄弟几个当年给他凑钱……
      零零碎碎说了许多,左不过是些欺负孤儿寡母的话。
      母亲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笑的很勉强,还想说些道理。
      “道理?”不过被大伯母一句话压了下去,四周的人越围越多。
      母亲好容易才给人打发走了,一天好像老了很多岁,眼角的泪痕都还没干。
      她上去给母亲擦泪,自己也哭成个泪人。
      母亲抱着她说。
      “小花,我们怎么办啊……”

      先是搬了东西,接着是收房收田,二伯母来做这个“好人”,劝母亲赶紧改嫁。
      这样他们还能再收笔银子。
      母亲怕他们说做就做,晚上紧紧抱着小花,嘴唇发白。
      很快勾搭上了村里丧偶的教书先生。
      一点也没有未亡人该有的矜持。
      其实教书先生本人来说,那也是个村里的香饽饽,就是性子怪,总也和姑娘处不下去,也不怎么搭理村里的女人。
      母亲倒是把他照顾的很好,很讨他的欢心。
      赶上先生心情好,小花也能跟着学几个字。
      她到现在还记得先生喝醉了酒,眯着眼睛,沾着酒在桌子上写字,告诉她这是一,是数字一,再添几笔……这是你的名字,是“花”。
      你是小花。
      嫁过去便好了吧。渐渐的,母亲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夫家没料到她这么主动,见面了也总免不了几句难听的话,欺负没有娘家的女人。
      母亲告诉小花就当没听到,算着宗族里要的彩礼发愁。
      小花的表哥还等着娶亲呢。
      为此,教书先生和母亲都辛苦起来。
      小花也尽力帮忙。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好过起来。
      只是没想到先生也染了急病,很急,没半天就咽了气。

      “我们孤儿寡母的……”母亲后来哭了一次,只有一次。
      当着闯进屋子流匪的面。
      哭的那两个蒙着脸看着很横很壮的男人心软了,只叫母亲给他们做了一顿吃食,还摸了摸小花的头,告诉她你要好好孝敬母亲。
      小花点头点的很用力,给他们盛汤。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走了。
      后来,她和母亲也要走了。
      是被宗族里的人卖了。
      去邻村。
      路上,母亲抱着她紧紧不撒手。
      两个人一起被卖是她最后的底线。
      但是路上,小花就被几个男人夺走了。
      她被卖去了另一家。
      这样钱会多些。
      买母亲的那家不需要一个便宜女儿。
      但买她的那家急需童养媳冲喜。
      “我克夫!我克夫!”小花说是不急是假的,但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能想到最恶毒的方式,就是像村里人嘴里说母亲那样。
      说自己随了母亲,克夫,不能冲喜,不能冲喜。
      她以为这样买家就不会要她了。
      就可以不跟母亲分开了。
      但是事与愿违,只让她挨了宗族里跟来人的耳光。不过她也咬了回去。跟买家说小姑娘有娘生没爹养,不知道哪里学来的,难听,柴房关一阵子就好了。
      小孩子能记得些什么。

      于是从那天起,小花变成了童养媳。
      她的丈夫是个比她大十岁的青年,病的和瘦弱少年一样,脸色白的吓人,叫她看了可怜。
      买家……不,现在是她的公婆了,对她倒也还好,只是总怕她跑了,死看着她。
      小花可能恨过那些叔叔伯伯,但后来听说流寇袭击了那个的村子,后来朝里又来征兵,他们不是死了,便是被带走了。
      不知怎的,又不恨了。
      愣愣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好像在看那个无处可去的自己。
      不,其实也没那么无处可去。
      至少公婆和丈夫对她还不错。
      小花为人勤快、能干,久而久之和村里不少婶婶也混熟了,一起洗衣的时候也能聊上几句,日子也就这么过,也不想太多别的。
      不过很快,战火也蔓延到了这个村子。
      公公被拉去征了兵,婆婆哭的很惨。
      本来是要她丈夫去的,但他病的实在太重了。
      小花心软,站出来说她要去,她要替代公公去。
      被来人嘲笑了几声,压根不搭理她,还是把公公带走了。
      婆婆抱着她哭的几乎站不稳,但对她又温柔了许多,几乎把她要当做亲生女儿。
      但她还是个童养媳。

      其实小花站出来也是真心的。
      她的新邻居,那个比她大一点点儿的小男孩就是这么做的。
      那时候他也就十四,一样不知道虚实岁。
      他父亲老来得子,已经拿不动锄头了。
      他就站出来跟了去,说着什么保家卫国什么的。
      小花很佩服他。
      “我若是个男人就好了。”思来想去,小花只能发出这样的感慨。
      手在漆黑的河水里,冻疮还没好又裂了两道缝,很疼。
      战火一直不停,征兵的人来了一次又一次,单家人谁也活不下去,渐渐的几户人家就过在一起,里外互相有个照应。
      小花也照顾着好几个孩子,这才忙的晚上才能来洗衣服。
      “娘娘啊娘娘,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她默念着村里人都念叨的“神明”。
      她的丈夫病死了。
      她有点惦记邻居家那个小小的哥哥。
      总拉着她一起跑一起玩。
      还那么勇敢。
      是不是战争停了,他就回来了,公公也回来了,其他人也回来了?
      大家是不是也能过上一点,好一些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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