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云世鹤

842、罚酒 可，我不要

　　你听说过“小说”的世界吗？
　　汇聚着无数人的“思想”，蕴含着无尽“幻想”之力的“种子”，落在足够有机缘的“土壤”中，飞快地“落地”、“生根”、“发芽”，最后形成一个拥有自己“规则”的“世界”。
　　花涟子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在最初的书里，她是聪慧热情却命运坎坷的女主角，分明与所爱之人结合，登上了皇后之位，却又意外死在了昔年的孽债之中。
　　无数的人讨论她的命运，描绘她的一生，世界便补全来龙去脉，让她一直产生着微妙的变化，保持着一个动态、又合理的“她”。
　　就这样一直、一直、一直生活在一个可以一遍遍抹除重来、不断走入分支的“重复人生”中。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本来确实应该是这样的。
　　但不知怎的，或许是创造的时候混入了杂质，“花涟子”在诞生之初便产生了一些过于“新奇”、“自由”的念头。她不完全贴合于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磨合的“遍体鳞伤”，又足够有“创造性”。
　　于是，为了兜住她那些“奇特”的“念头”和“尝试”，世界也飞快运算了起来。
　　她去哪里。
　　世界便补全哪里。
　　如若不能补全。
　　那就尽数抹杀。
　　当运算已经临近终点，资源已经濒临耗尽，世界附身在“棋剑仙”的身上向花涟子发出“警告”。
　　“回到你应该的位置上去。”他神情严肃：“否则，你必遭天谴！”

　　“天谴，就凭这不公平的老天？就凭这随心所欲的命运？”
　　闻言，花涟子哈哈大笑。
　　她说上到九天皇帝下到平民百姓，人人都称赞她的才华，认可她的能力，却又为何到最后究极根本，只认同她身为“皇后”的价值。
　　“我为何不能成为孤身的官员？我为何不能参加科举？我为何只有通过依附他人才能成就自己的命运？”这一直都是她的执念。
　　“非也。”棋剑仙肃穆道。他言这世上本就分为三六九等，本就讲个机缘巧合。宛若寒门士子只有科举一条通路，宛若贤子需遵当朝道德，达官贵人尚且离不开联姻利益，说不尽一个官官相护，她想争想爬，自然只有一条命定的道路。归根结底：“是你自己过分贪婪。”
　　“贪婪？”是，她是贪婪。她竟望人人生而平等，竟望这世上再无纷争。她分明看透了世态炎凉，知晓人心丑恶，明晰欲望无尽。
　　但即便如此，她竟敢贪婪再卑贱之人也不会受尘世的苦楚。
　　至此，她又是大笑：“这天，这天终究负我！”

　　孤身下山，意冷心灰。
　　其实上山的时候，花涟子并非孤身一人。
　　但下山的时候，她的身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影子。
　　她孤独地行在土石之上，好似连最后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个提线木偶，一具行尸走肉。
　　啊，是啊，这世界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没有其他的路途可以走。
　　走我的“皇后命”，像是原本一样，安然接受朝制而不是改变它，就能轻而易举被夸奖。
　　“皇后贤良淑德，端庄，识大体，朕心最爱。”
　　然后便可尊华富贵一生。
　　甚至被奖励生活到老。
　　以一个终于能看透世事、放下执念的老太后身份得以善终。
　　这是奖励吧？
　　这是我撞的头破血流，然后肯听令的奖励吧。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可，我不要。
　　……
　　我，不要。
　　我要掌控属于我的一切。
　　我要，改变我自己的命运！
　　睁开双眸依旧偏激锐利，花涟子终究是那个过于尖锐的花涟子。
　　彼时世界以“她”为“中心”，虽融合改变无数，却仍撼动不了“她”。
　　于是，为了自保，也为了抹除“她”。
　　世界算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新方法——只要稍加修改、隐瞒，挑挑拣拣，拼拼凑凑……
　　投射到其他世界成了新书，也成了新的讨论，激起了无数新的“念头”。

　　“《娇女成后》，哎，这是新书吧，封面还挺好看的，咋样？”
　　“呃，我也刚开始看，咋说呢……我建议你自己去看看。”
　　“我靠，这是女主？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主？小侍卫对她死心塌地，她把他制成毒偶？首辅对她风花雪月，她转头爬上了幼帝的床？啊？？？娇女？？？”
　　“是吧，读一半我也觉得不对劲，我以为恶毒女配呢……”
　　“还有屠城，视人命如草芥，你看人沙朝什么都没干，她安排人骗人皇子进沙尘暴，好恶啊，怎么会有人写这样的书，作者是不是心理阴暗啊。”
　　“真事儿，变态吧！”

　　“世界”影响了“书”，“书”又影响了“人”。
　　反过来，“人”又影响了“书”，继而影响了“世界”。
　　“这种无恶不作的人根本当不了女主，根本是恶毒女配！”
　　再睁眼的时候，花涟子多了一个双胞胎的“姐姐”。
　　姐姐单纯善良、腼腆温柔，是一个非常符合“世界”需要的“白莲花儿”。
　　而这样，花涟子就会变成“恶毒女配”，像是原书中突然下线的青楼花魁一样在结局死去。
　　而后，世界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抹除”她。
　　只留下一个对世界懵然不查，对“皇后命”天真懵懂的，外柔内坚的“女主角”。

　　于是，为了抹除胆大妄为的“中心”，新书开始撰写。
　　这次，姐姐是善良女主。
　　花涟子是恶毒女配。
　　众国皇子纷纷听说凤凰之命，求娶信书飞雪踏来。
　　世界虎视眈眈等着给予“花涟子”天谴。
　　唯独花涟子——她在瞧见姐姐后先是一懵，随后，高兴的要命。
　　“这是，世界对我的奖励吧？”婴儿篮里，她神色痴迷，忍不住紧紧抱住亲爱的姐姐。
　　“你知道我在她身上看见了谁吗？”至今想起，花涟子都忍不住泛起甜蜜。
　　她怎么会忘了呢，永远也不会遗忘——
　　即便同为婴孩，第一眼，她看见姐姐长了一张属于“花涟子”的面庞。第二眼，她看见姐姐拥有一双属于“李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