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云世鹤

797、朋友

　　……搞到最后，全是我的错嘛。
　　二闲真人很愧疚。
　　他也想当一个好哥哥、好儿子，奈何身体永远使不上力气。
　　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弟弟妹妹，但他们懂事，都摇头说不要，再给自己好些好东西。
　　很任性不是吗？二闲真人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不喜欢家人看自己格外注意的眼神，不喜欢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发现了，自己就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说是被圈养的宠物也好，说是……
　　不，这样就太糟蹋家人的真心了。
　　他果然就不应该存在。

　　“再给我带本小说来吧，谢啦。”
　　“哥哥你太客气啦。”
　　最后，兄妹俩之间唯一的任性就只剩下了传递小说。
　　当然，妹妹一个人的零花钱不够的，少不得哥哥姐姐甚至弟弟的资助。
　　二闲真人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游侠小说。
　　他渴望自己也变成书里的游侠，到处去游游走走、惩恶扬善。
　　他用纸卷卷成剑，又觉得自己幼稚，在被人发现之前折断泡水，装作无事发生。
　　他想把自己想象的东西画出来，但画画太耗费精力，没几次就让家里判了否决。
　　最后，二闲真人学会了发呆。
　　闭上眼睛，或是看着窗外，在想象的领域里成为游侠，快乐地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冒险。

　　“我允许你成为我的盟友，尊敬的唐祭德先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幻想中的世界里来了个新朋友，是个骑士，不怎么说话。
　　二闲真人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和自己所有的想象中的造物都不一样。
　　他邀请他成为自己的朋友、伙伴，会喊着什么友情啊羁绊啊就冲出去的家伙，和他一起喊，一起叫。
　　他和他一起斩杀了破坏世界的恶龙，躺在赢来的财宝上哈哈大笑。
　　笑到最后，又哭了起来。
　　我好孤独啊。
　　我好累啊。
　　我也想做到什么啊。
　　我也想……也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出门啊——

　　“朋友，我的二闲真人。”那是印象里，二闲真人第一次听他表达什么。
　　而不是之前那样附和自己的合音。
　　他的声音很空灵，记不住，也听不清男女。
　　他问他要不要跟他出去玩。
　　他说，好啊。
　　“像是做梦一样……”
　　接着，好像比幻想更像是做梦。
　　唐祭德抱着他飞了起来，一直飞一直飞，飞的很快，二闲真人都睁不开眼睛。
　　等唐祭德说到了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看了过去，面前是一个茶馆，里面走满了什么牛头马面豹腰狼尾奇怪的家伙。
　　我不是要被吃了吧。二闲真人有点害怕。
　　但朋友安慰他不要怕。
　　他找了前排的座位让二闲真人坐下，很快，说书人上台，亮相，开讲。

　　“哇，今天这个故事怎么停在这儿啊！”
　　大浪风头起，你倒是告诉我后续啊！
　　二闲真人睡醒之后还念念不忘。
　　“哥？哥？”妹妹去了寄宿的学校读书，分明很久回来一次，却发现他在走神。
　　二闲真人赶紧道歉，不想妹妹却笑了起来。
　　“哥，我觉得你最近开心多了，是看到了喜欢的故事吗？”
　　嘛……应该是吧……？二闲真人也不确定。
　　最初他只有幻想的时候才能记起唐祭德的存在，跟他外出的事情也像是一场梦，迷迷糊糊醒来还在自己的床上，明日如故。
　　但最近，那些断篇的故事在他的脑海里记忆越来越清晰，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是有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朋友”。
　　“可能是因为，最近做了几场好梦吧。”他笑着说。

　　“啊，我没有听到上篇……”可恶啊，谁看故事不想看个整儿啊！
　　这也是佐证唐祭德是真实存在的推论之一。
　　他有空就带二闲真人去茶馆里听书，但没空的时候……没空的时候就听不见连续章啊！
　　二闲真人不高兴，跟唐祭德抱怨。
　　后者顿了一下，遗憾地说我也没听到，这个茶馆的说书人任性得很，他讲过去了，除非自己乐意，是不会再讲一次的。
　　“啊，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很感激你。
　　“我知道。”唐祭德也没有那么小心眼子。
　　他说二闲真人是一个很有趣的朋友。
　　他理解不了二闲真人为什么这样小心翼翼。
　　他说：“希望你也能把我当做真正的朋友。”

　　真正的朋友啊……还真奇怪啊，原来爱幻想的家伙也能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交到朋友吗？
　　像是奇迹一样。
　　其实对唐祭德而言，故事与故事是否连续，他并不在意。
　　就像他一度不理解，为什么二闲真人要等他一起，再继续于幻想的世界冒险。
　　既然知道二闲真人会遗憾故事断篇，他也就放在了心上。
　　那天，二闲真人分明还不困，前一秒还在画板前偷着画画，下一秒眼前一黑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很多小光晕一样的小精灵，他感觉身体很沉，睁不开眼睛。
　　小精灵们聊天说，这是老大的朋友，等下它们要把他送到茶馆里去。
　　它们聊起一会儿自己要用的船，说那是能在虚海飞行的好东西。
　　二闲真人听着听着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还在那个地方，身边空无一人。

　　“再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猜到了吧。”
　　有点难为情，二闲真人说到。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被带了出来，可能是那些小精灵会错了意，又或者操作上有什么问题。
　　但是，谁知道呢？
　　他看到了它们嘴里能航行虚海的船。
　　他不想在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想出去。
　　他想冒险。
　　他想自由自在。
　　直到人生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终点。

　　“可能这就是我贪图朋友东西的……下场吧。”
　　二闲真人很抱歉。
　　他开着船，没多久就坠了船，掉在高木匠的工坊旁。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要在另一个孤独的地方死去了。
　　“还好，我遇见了你。”
　　你是我生命中唯二的朋友。
　　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表达这些，但我还是想说。
　　还好，我遇见了你。

　　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说这些？
　　如果是以前的高木匠，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但现在的高木匠瞬间想到，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和他的猜测一样，二闲真人意识到自己发病，他预感到了生命的终结，他有些怕了。
　　高木匠久久看着他，说：“我会把飞船造出来的。”
　　“嗯，我相信你。”
　　“我也会送你走的。”
　　“嗯，你从来没骗过我。”
　　“……”
　　“……”
　　最后，高木匠逃避般转过了身，他要去造船，他要尽早把二闲真人送走。
　　他要……他要！

　　“你说，我会不会坚持不到你造好船啊？”有些事是经不得放在明面上的。
　　二闲真人有点怕，不，他真的好怕。
　　高木匠无法回答。
　　数据的计算告诉他，他有机会做出能航行虚海的船。
　　但在实践的时候，不知道是缺材料还是缺动力的原因，他有好几个很重要的问题一直解决不了。
　　他很烦躁。
　　“你，想……”最后，高木匠忍不住问他，问他想不想从另一个方向解决现在的问题。
　　“什么意思？”二闲真人茫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