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云世鹤

693、亏心

　　阴影吞没了咕乐山。
　　这是余枕流对外界最后的印象。
　　醒来时，他已经被困在了黑暗的囚室里，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在这里度过漫长的七年。
　　“是、你。”那时的黑暗还不足以蒙住余枕流的眼睛，他看着那边忙来忙去的人，很眼熟，是应台。
　　“是我，师父。”听他醒了，郝应台赶忙快步走过来为他擦汗，问他要不要喝水。
　　当然，手脚的禁锢是万万不可能解开的，他可没信心打过余枕流。
　　而且，余枕流以后再也不需要和人对阵了，再也不用用到武力了，他向余枕流保证，绝对不需要。

　　“……为什么。”熟悉的短暂沉默，这次不单是因为“师父”。
　　在那个危急时刻，余枕流没摸到属到链子刀，匆匆使了个换位诀在千钧一发之际传到了别处。
　　只是——这口诀他也教过其他看护，包括应台。
　　郝应台提早埋伏在了他的落点，用手段将他打晕、灌药，这也就是他所知的、在来这里之前发生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郝应台笑眯眯地，直接回应了余枕流。
　　我喜欢你啊，第一眼就喜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热烈又慵懒的人。我喜欢你睡在树上的样子，喜欢你匆匆赶来救我的样子，喜欢你像是睡醒的猛兽出手干净利落。
　　所以，我想得到你啊。

　　“哗啦——”旧日在脑海中徘徊不去，瘦削的皮包骨几乎能被水流冲断，雪花融在身上。
　　“我喜欢你啊。”这五个字几乎如跗骨之蛆、诅咒，紧紧缠绕着余枕流。
　　“你那不是喜欢。”
　　“可那就是喜欢。”
　　即便是现在，余枕流无法判断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起初他还需要喝些水，很快连水也不用了。
　　他的身手被郝应台废掉，用的是他没见过的邪法，人也浑浑噩噩的。
　　郝应台得到他，得到他，不断得到他，不断占有他，和他的过去交融，近乎做成第二个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到了足不出户的地步。
　　“我难道不爱你吗？”所以在被拒绝时，他也额外的愤怒：“我都没动过跟他人的心思，我一直都是拒绝的！”

　　“……咕咚。”于是终于有一天，纷扬的大雪里，枯竭的红鱼跌了下去，重重地栽进了水面。
　　直到不久以后，他的旧识，他所信赖的长辈才又一次找到了他。
　　“余……不、不，这不可能！”眼尖的少年呐喊到一半变成尖叫，尖叫到刺耳的地步。
　　男人沉默着，一步一步走过去，踏在凝着白纹的冰面上，一步一步。
　　他要找的人，从院子里逃出去的红鱼，此刻永远沉睡在了冰面之下。
　　冰面模糊了他的容颜，覆盖了他的身体，模模糊糊中宛若当年，红衣的青年白马踏歌，对虎皮寨高挥着右手，脸上是灿烂的笑。
　　前程大好，一帆风顺。

　　“砰！”闷响，和力道相比，非常之闷响的闷响。
　　厚厚的冰面咔嚓裂开，沿着余枕流的轮廓，碎裂成细小的冰碴。
　　“不、不……”李溪夏扑了过来，跪在了冰上，被男人拦住，不想故意，但像是天堑。
　　他不断抹着眼泪，宋礼德告诉他往水里找，但他万万没想到人竟是在这儿。
　　在那个瞬间，程逝寒的动作也顿住了，尽管也只是一瞬而已。
　　冰层下冰冷的水流不断抚过余枕流的白发，几乎是久违的、彻底的安详。
　　他带来了鲜红的新衣，来源不详，裹住余枕流苍白的身躯，纤细，瘦弱。
　　他转身，抱着他离开，头顶是呼啸的大雪，背后是少年的哭嚎。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这是报应、报应……李溪夏悲痛到近乎不能自已，跟在大伯身后踉踉跄跄，绝望的像是离巢的幼鸟，在风雪中再也找不到归乡。

　　“那孩子很有趣，真的很有趣。”刘一眼睛弯弯，那是他的招牌笑容。
　　继承着窥探世间的阴暗之眼，他是不介意多分享一些世界的隐秘的。
　　李溪夏在他这儿的判断和白皎流差距不大，可爱，固执。
　　他内心高傲，潜意识里就认为弱者应该受他保护，他就该是保护人的强者。
　　在丧母陷泞后，他几乎是无意识强化了自己的偏激和固执，谁也不信，谁也不求助。
　　这当然保护了他，理所当然，否则被看穿底牌的话也用不到郝应台，其他人就会把他吞噬殆尽。
　　唔，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样一个在泥潭里翻滚的珠子，对程逝寒也敢直接出手买凶的人，为什么忽地害怕了，忽地开始哭个没完了？

　　“是因为遇见了余枕流？”刘一自问自答，表情疑惑又夸张。
　　“不不不，他发现那是余枕流之前，他就已经在恐惧了，就已经失去分寸了。”
　　“那是因为遇见了程逝寒？怕他知道自己买凶杀他？”
　　“不不不，和得知他的身份没关系，买凶这事他也早就自曝过了，李溪夏在知道他名字之前就在恐惧了，得知这一点只是让他愈发惊恐。”
　　“所以啊，这样一个固执的孩子。”他吸管蘸着酒水，在吧台上画了个圆。
　　“能突破他的，只有内心上的事。”
　　“他的心乱了。”他的平衡被打乱了。
　　“因为啊。”红润的嘴唇咧开，森森白牙似乎嘲弄，又带着怜悯，矛盾地拧出恐惧：“他做了亏心事呀。”

　　亏心事。亏心事。亏心事？
　　是的，李溪夏有一个秘密。
　　一个新鲜的，但是他所不能承受的秘密。
　　那就是姜西雀的死。
　　“姜西雀是被他从车上推下去的。”
　　刘一的唇角一开一合，吐出这个李溪夏在绝望之中心里忏悔了百遍的事情——
　　在那个姜西雀逐渐露出泥塑像的时候，他的心陡然不平衡了起来。

　　没参与。是。但这不代表李溪夏是个瞎子。
　　他不是个瞎子，他是个对细节很敏锐的追踪者，敏锐到有时会误入歧途。
　　“他不能接受。”近乎是嫉妒般地不能接受。
　　为什么姜西雀这种废物，这种三更里的鬼物，能被这样多的人宠着，爱着。自己门派里的人爱着他，别人门派里的人也爱着他，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男人爱他，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女人也爱他。
　　爱他深爱他护他保护他，为什么你能拥有这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就没有人教过余枕流，保命的手段不要教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