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云世鹤

232、诛心【下】

　　“诶，真的吗？我不信诶。”
　　听得宫岚的回答，询问之人的语气更散漫了。
　　“当然是！”
　　宫岚有些恼怒。
　　“我掌控了轮回之水，重建了自己的势力，压制了若水元老，还斩杀了轮回的界主，我当然——”

　　“噗嗤。”
　　嘲笑声打断了宫岚的自述。
　　“你笑什么！”宫岚出离愤怒。
　　“你说你掌控了轮回之水？”对方的轻蔑显而易见。
　　“那又怎样！”
　　“汪九舟都不敢说自己能掌握的东西，你凭什么敢呢。”

　　“我——！”
　　宫岚正欲反驳，却想起自己炼化的轮回之水曾被汪九舟死死锁着。
　　在他的压制下，自己甚至不能动用哪怕一滴轮回之水。
　　“你听说过流枢吧？”对方的语气像是耐心地给小孩子讲道理。
　　“知道。”宫岚自是有所耳闻。
　　“那东西的本体可是轮回之水的核心，是轮回三界主之首的江漓用大半心血制造的、未来的轮回之道。”
　　对方再度嗤笑。
　　“你不会连流枢都没见过就说自己能操纵轮回之水吧？”

　　“我……”
　　宫岚迟疑了。与轮回之水共处这么久，他的确没接触过它的核心。
　　“但汪九舟见过哦？”
　　对方语气上扬，夸赞之意溢于言表。
　　“哦，不光是他，若水的大多数元老都曾见过流枢，而且还操纵过。”
　　“你想啊，以江漓的性子，肯定会把轮回之水交给信赖之人的对不对？”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但我能操纵轮回之水啊！
　　宫岚着急了。
　　“虽然，但是——”
　　他想跟对方解释，刚一开口就再度被打断。
　　“嘘，安静，你仔细想想，再仔细想想。”
　　“我、我……”
　　“嘘，仔细想。”

　　好吧，想、想就想！
　　宫岚回忆着操纵轮回之水的手感，想象着柔软的水流逐渐在自己手中汇聚。
　　他还记得自己不断地尝试各种方法加以炼化，直到水流的运转逐渐得心应手。
　　后来，那水流回应着自己的请求，为自己送来了水中碎片与信息。
　　再后来，自己用碎片加固魔印重组大军，算计元老进攻若水，直到将水刃插进界主的身体，带走了他的生命。

　　这些事、这些事……
　　分明那些真实的场景触感还历历在目，但宫岚却逐渐迷茫了。
　　“很不现实对不对？”
　　那声音异常坦然。
　　“为什么一本书能颠覆若水、为什么元老们会不堪一击，为什么界主会被轻易诛杀？”
　　“很离奇对不对？”

　　“可……可……”
　　宫岚摇着头拼命后退。
　　他记得这些，这些分明是因为他精巧的算计！分明是！
　　“噗嗤。”
　　对方还是嗤笑。
　　不仅如此，仿佛不想跟木鱼脑袋多做交流一样，他摇着头离开了。
　　虽然宫岚全程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但他就是知道，对方就是这样离开了。

　　“扑通。”
　　宫岚瘫坐在了地上。
　　无数被水串联起来的记忆碎片在他面前闪过又破碎，最后只剩下了不真实的虚幻感。
　　他任由那些碎片在自己面前划过，大脑日趋空白，神色也逐渐麻木。
　　待再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虚无中。

　　“……”
　　这次宫岚连惊恐的情绪都没有了。
　　他沉默着垂下头，放任四面八方扑来的绝望威压包裹自己。
　　他感觉自己的躯体渐渐脱离了意识的掌控，像是摆在砧板上的鱼肉无力地等待着宰割。
　　而那屠刀还不肯给个痛快，许久都不曾降临，独留他在窒息中慢慢凋零。

　　不，不对。
　　不是凋零，是枯萎。
　　是从身到心、从形体到灵魂的每一寸的枯萎。
　　“原来我、我已经。”
　　宫岚突然明白了。
　　原来他早就已经无可救药地、以最坏的方式死去了。

　　“你是谁呢？”
　　声音又悄然而至。
　　默然良久，宫岚缓缓开口。
　　“我是个早已魂飞……”
　　话音未落，那声音打断道。
　　“既是已死之人，那你脑海里的经历——？”
　　想到近期顺风顺水的记忆，宫岚难掩自嘲。
　　“将死之人的幻想罢了。”

　　“幻想，也就是说做不得数喽？”那声音又缠着追问。
　　“呵。”宫岚嘲弄一笑，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那你的队伍和手下——？”声音还是不肯罢休。
　　队伍和手下？我人都死了哪来的队伍和手下。
　　宫岚有些恼怒。
　　“说了是幻想是幻想，你还想我怎样？！”

　　“说说嘛，那可是你用魔印加固的手下诶。”
　　不知不觉中，那声音有些蛊惑。
　　“……”
　　宫岚闭上眼睛，想着逐渐捞起水中碎片的样子，绝望地回答道。
　　“再真实也是虚的，都是假的，都是。”
　　“那手下魂飞魄散之类的也是假的咯？”
　　那声音还是阴魂不散。

　　“假的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宫岚愤怒到咆哮。
　　“你有完没完，全都是假的！”
　　“我根本没有忠心耿耿的手下！”
　　“我的操纵能力也差劲极了！”
　　“我不能接受战争末期手下宁愿被江漓超度都不肯跟着我！所以我幻想出了绝对操纵的魔印！”
　　“你满意了吧！”

　　“你、满意了吧……”
　　愤怒的大叫中逐渐染上哭腔，宫岚委屈到近乎落泪。
　　他想着栾磊最后传来的影像，再度哽咽出声。
　　“我怎么、我怎么可能有这样一心为我的手下……”
　　“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没有得到他的碎片，也没有给他打上魔印，他也不会为我牺牲……”
　　“都是……幻想罢了。”

　　“簌。”
　　温暖的热流包裹了迷茫的灵魂。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面前正燃着一抹跃动的火焰。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宫岚不敢置信地看着火焰，委屈之情溢于言表。
　　“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不要……不要抛下我。”
　　在不断的呢喃中，他下意识跟随着火苗，一路坠入了清列的轮回之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