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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生意 这世间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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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冷州的宵禁梆子便从街头到巷尾,一声声急促敲过去。
市集的小车收的收,推的推。铺子匆匆赶客,一个个下了板。路上行人匆匆,风里还夹着几声受惊的狗叫。
“老张哥,今儿生意还好?”
远远的,钱掌柜从那头慢慢踱来,脸上笑眯眯的,不见半分急迫。
人生得不算胖,只是青布袍子下头却养出个软和的小肚子,走路时一高一低微微颠着,打眼一看便是四个字:和气生财。
“好好,都好。”
街角茶棚还没撤完,棚主老张哥一边收锅收灶,一边匆匆应着。
和钱掌柜这金满堂大当铺的生意不同,他这就是小本买卖,赚点辛苦钱罢了。
小伙计左手拎着茶壶,右手叠着十几个茶碗,脚下一绊,吓得哎呦呦喊了半天。
还险些挨了老张脑袋后头一巴掌。
急匆匆的宵禁梆子里,倒是没人在意到,棚子角落还坐着一个人,青衫斗笠,半张脸没在阴影里,指间叠着三枚铜钱,微微摩挲,默不作声。
“老板,回来了?”转眼,钱掌柜回了庄子。
板子后头灯火通明,今儿的账有的算呢。
义女小雀儿是他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四年功夫也出落成大姑娘了,笑起来眼里泛着亮光,跟钱掌柜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算账呢,等会给你送去!”她在柜台后面招了招手:“药给你放在屋里了,记得吃!”
“好。”笑眯眯应下,钱掌柜径直穿堂过院,上了二楼。
桌上,紫砂壶还冒着热气,茶香和药香混杂在一起,泛着一股奇异的苦涩味道。
他瞥了一眼,回身顺手合上门,身子忽地一顿。
背后,有人。
就坐在帘子后头,斜对门口的太师椅上。
呼吸极轻,是练家子,身手很不错。
道上一定有名。
他没回头,略显白胖的手掌依稀看见消退的茧子,手指照常上了门栓。
“客官是存物还是取物?”脸上带着如常的笑意:“只是小店规矩,柜台结账,后堂不——”
“存物。”背后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
“存什么?”钱掌柜终于转过身,瞳孔骤然一缩。
太师椅上坐着个年轻书生,面色有些苍白,一袭妥帖的青衫,斗笠随意竖在一旁。
未蒙面,眼睛生的极其漂亮,乍一看还有些熟悉。摊开的掌心不多不少,滑开三枚大小不一的铜钱。中间还算清晰的“平安”二字格外刺眼。
“三枚铜钱。”他右腿高高翘着,叠在左腿上。掌心的铜钱“哗啦”一声合拢。眼神从上到下,自钱掌柜发福变白的脸一直扫到如今只微微跛着的腿上:“看来这四年您过得不错。”
“陈副使。”
——初次见面。别来无恙。
“我欠你的。”
在温从云刺杀荒荣的同一天,铜三钱找到了陈戟。
他在株洲置了产业,又辗转来到冷州,隐姓埋名开当铺,日子过得不错。
长久的舒服让他忘却了北疆的风寒,也忘却了巡捕司多年的教导。
他的身手真的退步了很多。
死在寒柏天卷下之前,他艰难地咳出喉咙里的淤血,染红的白牙上下一磕,只挤出一句话。
“别杀我的家人。”
——“爹!!!!”
染血的绢巾被风掀出窗外。不久后,当铺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寒柏天怀里藏着新搜来的账簿,人在暗巷,斗笠宽大,没有回头。
这算什么呢?
神面下的恶鬼,究竟是神,还是鬼?
那枚赤麟压襟,锦编的,色泽已经有些褪了,赤色变得暗沉,边缘的丝线起了毛,但那只赤麟的狰狞姿态依然清晰。
寒柏天在赤麟的墓园又见过它一次。
就挂在墓碑的一角。
双目处染着一抹暗红,浸透锦面,已经和织物融为一体,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杜满死在离战场一公里处。
他逃出去了。
他已经逃出去了。
在全队的拼命守护之下。
压襟在被天蛟撞飞时从衣襟上滑了下去。
但遗物里却出现了它。
那么厚的风雪啊,连尸骨都不齐全。
有人却替他收了回来,并且给出了一份,除非本人在现场,单凭事后调查,绝对判断不出的、细节详尽的证词。
陈戟,这个寒疏放很信任的副使,当年根本没向北岐城传递任何消息。
水面下藏着多少事啊。
面上平静清澈。
内里深不见底。
去往中都的马车摇晃,十四岁的寒柏天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
吞下,胸口泛起熟悉的闷痛与窒息,他的面色愈发苍白,力气抽水般泄去,胸膛挤出急促的喘息。
离书苑的武艺霖琅有名,创始者萧初虞人缘真的很好,好友遍天下。
溜下山的时候,寒柏天会坐在高高的树上,看。
看师姐师兄对练,出招。
看教导的师叔伯一声声训斥,又挨个指了问题。
寒柏天私下向师兄讨了长卷。
深紫色的光芒裹住纯白的长卷,又削下了枝头的叶片。
齐根一切,分毫不差,连旁边的叶片都没有晃动。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原本寒柏天是想给石克邪一个惊喜的。
他精心医治的病人。
他护佑过的小孩儿。
可十岁那年,霜序走后。
药的味道变了。变得极为苦涩。
石阶上积着细碎的落叶,空气里浮着药草清苦的香气。
寒柏天站在槐树下,眼神凝了又聚,聚了又散。
想不起来。
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上个月母亲信上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破天荒头一遭。
他对母亲的信向来是倒背如流的。
每一句、每一个字、甚至那些潦草的勾画和歪歪扭扭的小小笑脸,他都能在脑海里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连边角的细挑弧度都分毫不差。
石克邪从山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
他看见寒柏天昂起头来,脸上满是茫然,眼角闪烁着些许晶莹。
“师父……”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洞中,一天都没有出来。
第二天,药的味道又变了。
苦涩浅了些,里头多了一丝辛辣,喝下去喉头烧得发慌。
同一日,寒柏天收到母亲的来信,里面夹着一枚新的平安钱,信上说今年中都冷得吓人,还好我的宝贝待在安州。
她最喜欢单衣了。
长些也可,短些也可,坠些金银珠串也可,缝些羽毛细绒也可。
“我的柏天个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有没有迷倒小姑娘?”
“记得多做几身新衣服,妈想看。”
真是的,妈,我才十岁。
我是个男的。没那么喜欢打扮。
寒柏天的身体陡然差了许多。
原本是见好了的。
有些日子甚至比从前更差,走几步便喘,书看久了就头疼。
他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从来都没说过。
安州太安静了。离书苑靠山里,石克邪的山洞又在更深处。
除了偶尔有送药的杂役上山,求药的人前来打扰,常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石克邪不善言辞,说话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沉默起来能一整天不开口。
他从不留人,也不会说挽留的话。
寒柏天以为,他只是太寂寞了。
他以为,师父只是不想让他走。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种孤零零的感觉。
也比任何人都知道,照料一个小生命,从无到有,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于是寒柏天便把那句“我有身手了”咽了回去,藏进肚子里,当作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惊喜。
他以为这是师徒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是石克邪别扭到极致的表达。
他从来都没有讲过。
他也没有。
踉跄的脚步停了。
寒柏天转过头去。
石克邪的脸愈发苍白,甚至苍白到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的身子佝偻起来,喉头间发出倒气般的抽响,混白的长发凌乱滑下。
“师父。”
寒柏天没有扶他。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栽倒在地上,看着他捂紧胸口,闭紧眼睛,喉咙间喷出一股一股的血迹。
染红了寒柏天的青衫。
——这世间的正邪对错从来与我无干。
温热自面颊滑下。
“可你们为什么……”
非要动我妈?
提醒一下

压襟上的血不是杜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