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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弦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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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妾就住苎麻山口。”
“寒家姓施。世居西村。名唤西施。年方二八。尚未适人。”
“贱妾不知贵人。失于退避。”
“蓬茅陋质。田野村姑。蒙君子不遗葑菲之微。实贱妾得荷丝萝之托。虽迟年岁。岂敢变移。”
“家贫无以营生。聊以浣纱为业。”
“何方国士。貌堂堂风流俊姿。谢伊家不弃寒微。却教人惹下相思。劝君不必赠明珠。犹喜相逢未嫁时。”……(引自《浣纱记》(明)梁辰鱼)
我麻木地重复着这些已经烂熟于胸的台词,台下依旧是叫好不断,我却丝毫不知这出戏究竟好在何处。
一个蓦然回首,我却惊诧地对上了一双分外有神的眸子。那是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青年男子,似笑非笑的嘴角,和略有些挑衅的眼神分外的清亮,在站在人群中却也掩不去他身上特有的一种大气和高贵,我阅人无数,见过的豪门公子也不知多少,可是眼前这个人,却让我心跳漏掉了那么一拍。不是心动,而是心悸,仿佛是似曾相识。只是那样的面容,我确实没有见过,若然见过,便决计不可能忘记。在对上他眸子的一瞬间,仿佛灵魂在颤动似的。为什么有那样的熟悉感觉?
我敛了目光,管他是什么天皇贵胄都与我无关,我不过一个小小戏子而已。
终是把这个曲目唱罢,我这才匆匆回了边卸去了一身的装束。
云琅隔日终究是回来了,虽然听说被折磨的颇为惨烈,可是好歹也活着回来了。人活着,总还是有那么一丝挣脱命运的希望的。
今日的天色出奇的好,明艳的阳光照的周围都暖洋洋的,带着三分的慵懒和柔和,仿佛连心里都渗透了几许暖色。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也没有多做什么打扮,这样一张素颜出门,想来谁也看不出来这个容貌平淡的女子竟会是台上魅惑众生的戏子。
如今昭国和钦国战乱延绵不觉,就连这曾经繁华的临安也不免被影响。街头的人已是少了许多,店铺前也自是冷清,不复十年前的热闹场景。
走到一家糖水铺门口,我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听闻这家糖水铺的点心是出名的好吃,桂花酥更是堪称一绝。忍不住诱惑,我收了油伞,捻起裙子走了进去。
二楼上不似一楼的喧闹嘈杂,每一个桌子之间都用珠帘隔了隔,倒是颇为雅致。我选了窗边的一个位置坐了下去,只要了一碟的桂花酥和一碗绿豆粥。
斜靠在栏杆上,望着下面街上的景致,倒是别有风致。风吹得凉凉的,阳光又晒得暖暖的,确实是出行的好天气。
“姑娘。”突然过来了一个男子,颇是客气地走到我面前施礼。
我惊疑地看着他,也只得起身回礼。
“我家公子邀请姑娘过去。”
我隔着珠帘看着隔座有一个锦衣男子,却看不真切他的容貌。怕又是谁家的公子哥,出来找乐子了。我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声。
“我与令公子不熟,更何况陌生男女同桌,似乎有失礼仪,恕小女子不能从。”我微微欠身,开始思量如何脱身。
隔座的男子却在此时起身向这边走来。
我不由地警惕起来,若是当真遇上了登徒浪子,怕是个麻烦事儿。
“打扰姑娘了,在下是来替属下像姑娘道歉的。”那个人掀起了帘子,微笑着走了过来。
我惊住了。
梨园里不乏有俊美的小生,可是眼前的男子却更加令人眼前一亮,绕是我也在看到他容貌的一刹那微微失神。
那样温柔的笑容,那样彬彬有礼的语气,那样出色的容貌,配上那一身的白衣,比戏文里那些个潘安、嵇康还俊美非凡几分。这个男人,我唯一能够形容他气质的词,只有如沐春风。此时我突然有些自嘲起自己匮乏的学识来了,竟想不出半个词来描绘他。
“公子多礼了。”我收回目光,微微低头。这般男子,决不是小小临安城能容下之人。
“只是见姑娘一个人在此颇为惬意,在下便感慨了一句。不想属下误解了在下的意思,惊扰了姑娘。”他的声音也那样的柔和。
“无妨。”我突然觉得自己心跳莫名的加快了节奏,哪怕是我第一次登台也未曾如此。
看着那名公子领了手下离开,心里的某一处竟然微微有些失落。抬头,却对上他蓦然回首的眸子。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沉沦了。那样的眼神,是千百次回眸的深沉,是梦里黑寂中的一丝忧伤。午夜梦回,纷杂繁乱的记忆中,我似乎无数次的追赶过那双眼睛。
直到他已经走远,我不自觉地自嘲一笑。还当自个儿是个矜持的人,在园子里摸爬滚打十年什么人物没有见识过,却不想见得这般的人物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经不起半点的诱惑。只能暗叹自己的浅薄和愚蠢。
逛得有些疲累了,这方才念及回戏班。
我推门进了自己的院子,才上了楼,脚步却是一滞。一股血腥的味道传来,我心里不禁警惕起来。
越是往上,味道越是浓郁,我深吸口气,放轻了脚步。
“什么……”
我还来不及叫唤,却被一个浑身血腥味弥散的人捂住了嘴。我惊慌的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黑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看清他的轮廓,看不见他的容貌。是什么人?竟然受伤如此严重,还闯到我的房间?我有些慌乱,不敢挣扎,生怕激怒他,抵在我腰间的匕首立刻便会要了我的小命。
“不许叫。”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点点头。
他松开手,匕首却仍然比划在我腰间:“伤药在哪里?”
“我给你拿。”我稍微松了口气,看样子他确实伤的厉害,我只能尽量的拖延时间。
“你要干什么?”他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一颤,头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一个男人,我几乎是被他抱在了怀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传入鼻中,似有些淡淡的檀香味道。
“先点了蜡烛,否则我看不见。”
他松开我。
点燃了蜡烛,我这才回头。竟是他!?虽然当日我在台上唱戏,离得有些距离,我未必看得真切了他的面容,可是那双眼睛,那样带有侵略性的似曾相识的眼神,我印象如此深刻,决计不可能会看走眼的。
他身上的衣服撕裂了好几处,浑身鲜血淋漓的,看上去甚是吓人。一张美的有几分邪肆的脸上一片惨白。他靠在我的书桌边儿上,一双狭长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微微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地开始打量起我来。
我心跳不由地一滞,赶紧回头去柜子处取了伤药。
“替我上药。”他命令似的一挑眉,手上匕首却松了几分。
我一愣,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有些不满地扫了我一眼。
我叹口气,只得替他去下了身上的血衣,露出一身健硕的身躯。背上一道极深的刀伤,从肩头一直斜插到了腰间,还不断地冒着血泡。
我倒吸一口凉气。戏文里这样的场景不是没有看过,可是终究是一曲戏文。从没见过伤成这样还能拿着匕首威胁人的人。
“快点。”他冷冷地催促着。
我轻轻地用绢子替他擦拭了一下,这才替他抹上了止血药。指间轻触到他炽热的背脊,我不由得一颤。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犀利地回头望着我。
“你叫什么?”他突然又开口。
“谢沉檀。”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告诉了他我的本名。我本可以编造一个名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那样复杂的目光下,我竟然连一个谎话都说不出。
“沉檀……”他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垂手站在那里,这个男人太深了,我竟是丝毫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双粗糙的手摩挲着我的脸庞。我大惊失色,退开两步,警惕地瞪着他。这个男人,真是个登徒浪子,竟是动手动脚起来了。
“原来你叫谢沉檀。”他突然笑了起来。
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个邪魅的主儿,这一笑更有一股韵味,若不是我现在警惕着他,定然也被他的笑容彻底吸走了魂魄。
“想不到戏台上倾倒众生的菀君姑娘卸了装束,竟是这个模样。”他挑衅地盯着我:“我以为是个绝色的女人,倒是没想到长得这样平平。”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上药吧。”
上过了药,包扎过了,我退开几步:“你可以走了。我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笑了起来,却躺到了床上:“我累了,先睡一觉。聪明的话就不要叫人,否则我就是死了,也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
“你……”我一愣,瞪着他,那可是我的床,这个男人竟然堂而皇之的……
我叹口气,处理了满地的污秽,又撒了些脂粉掩饰空气里的血腥味,这才算完事。看着那个人躺在床上睡得惬意,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盼着这瘟神睡醒一觉赶紧离开,否则若是让人看见了,平添多少麻烦。
“菀君。”宁姑姑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我大惊。
那人也被惊醒了,眯眼盯着我的动静。
“姑姑有什么事?”我深吸口气,淡淡地开口,一如往日。
“班主叫你去一趟。”
我看了黑衣人一眼,他低低地开口:“去吧。说话注意些。”
我拎起裙子,这才急步下楼。
宁姑姑见了我,脸色有些难看。
我心下咯噔一下,有不祥的预感,沉吟着开口:“姑姑,莫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云琅在班主面前说了什么,那刘爷竟然派人来说要让你上他府上。”宁姑姑脸色苍白,我的脸色也刹那间惨白。
没想到……那个云琅竟然如此怀恨在心。
“以前的不都婉拒了吗?为什么今日……”难道我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是到了尽头吗?我不甘心啊。
“这次刘爷送了大笔的银子,恐怕班主是心动了。”宁姑姑心疼地看着我,摇摇头。
我的心不住地下沉,握紧拳头。
“走吧。”开口,却是云淡风轻。我挽了宁姑姑的手:“走吧。迟早要面对的。还没有走到绝境,何必自乱阵脚。”
果然,到了班主那里,云琅在班主身后一脸怨怼地看着我。
我欠了欠身,淡淡地望着他们。
“刘爷给了七百两银子。”班主撇撇茶叶沫子,泯了一口茶,轻叹:“你也知道,这园子里大伙儿的开销大,七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难怪了,竟是七百两的银子。这个数目可不是一般的小数目,一个清倌人□□哪怕是花魁,我见过最多的也不过五百两,我竟然值七百两银子的初夜吗?
“我这两年为班主挣得可不值这个价吧。”我幽幽地看着班主开口:“班主,菀君还不到二八年华,一旦□□了,可就掉了身价。班主莫不是只要眼前的利益?还是说班主觉得菀君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班主端着茶盅的手一颤,紧盯着我,沉思了良久:“你说的也在理。”
“可是班主,若是得罪了刘爷……”云琅幽怨地看了我一眼,恨恨地开口:“刘爷可是大官人,得罪不得。”
班主看了我一眼,又瞅了云琅一眼,似乎在做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