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珍菜馆》非议门

6、报应

　　我在午睡的时候，很讨厌被人吵醒。
　　这个中年女子居然偏偏这么做了。我恼怒地瞪着她，但见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又狠不下心骂出来。
　　“我弟弟想见你，他说只有你知道怎么帮他，他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中年女子语无伦次。我花了半个小时，总算知道她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叫他来吧。”我说，“我会让他很舒心地接受这件事。”

　　她扶着一个男子来了。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精神颓靡，但眼神里分明又有着一股执着，尤其在看着别人的眼睛的时候。
　　他看着我，嘴角艰难地露出一丝笑意。
　　我伸手握住他的冷得像冰的右手，“你还惦念着她。”
　　他的笑意更加明显。“是的，你说对了，我就说，只有你才会明白我。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老板娘。”
　　我低低叹了一口气。他又说：“是的，她离开我很久了，但我知道，是我把她赶走的。她为我付出了很多，她也为我牺牲了很多，如果我对她再好一些，她不会离开我，更不会甘心找上一个这样的男人。”
　　他忽然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握得我生痛。“你知道吗，那个人不是真心待她的，可是，她以为他是真心要娶她，为了迎合这个人，她变了，整个都变了，变得我们都不认识……如果我那晚去追回她，如果我早些告诉她，其实我很在乎她，也许，我们不会这样……”
　　我把手抽回来，说：“你现在是想怎么样，让她回来你身边？”
　　他的眼神变得黯然。“不是，我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其实，我只希望她可以过得好，希望她的丈夫待她好，给她过一些我给不到的好日子……”
　　我看着他，说：“你知道吗，这是她的报应。”
　　他浑身打了一个颤。“我知道，她在我之前，也伤害过几个男子。你是说，现在她是在遭受着一种报应，她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即将要原封不动地返还给她自己？”
　　我又说：“所以，这些你是改变不了的。除非……”
　　我顿了顿。一如所料地，他十分在意，因为我说了“除非”，就意味着有转机。
　　“除非怎样？”他第一次让人感到原来他还有生命的意志。我说：“除非，有人代她承受这个报应。”
　　说完这句话，我又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已经不必赘述；他毫无犹豫地要求代她承受，而我，也没有推辞，因为，其实在灵魂上，他已经在代她承受了。

　　半个月后。
　　又是那个中年妇女，这次，她没有吵醒我，因为我也没有睡。
　　我看着她：“他走了？”
　　她点头，说：“是的，那天之后，我才敢通过医生告诉他。他知道自己有这个症后，笑得很开心，他还说，真的应验了，他代她承受了。前天他走的时候，笑得好真，像一个孩子……”
　　她埋头抽泣，许久，才抬起头说：“不过，真的要谢谢你，也只有你，能让他相信自己的病原来是替自己最爱的人承受报应，能让他坦然接受，能让他最后的这些日子无牵无挂。”
　　我淡淡一笑。

　　报应，又岂是旁人所可以代受的？
　　即使可以，又即使他真的是为她承受了一场报应，她知道么？
　　只是，让人死前可以了解一个美好的夙愿，于我而言，亦算是造了一级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