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不吟，子不语》一池藕

2、入世

　　离开龙窟前，梧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走到洞口那片永夜的竹林边缘，将掌心按在一根最为粗壮的紫竹上。竹身泛起涟漪般的暗金色纹路，随即隐没——这是他设下的最后一道屏障，若他在外界失控陨落，这道屏障会将整个龙窟永久封入时空裂隙，连带其中尚未净化的万载业力一同埋葬。

　　第二件，他回头看向那片熟悉的黑暗，玄黑的眼眸里流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陌生的情绪。唐世生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没有催促。

　　然后他们踏出了洞穴。

　　光。

　　梧在迈出洞穴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不是龙窟里那种由真火符咒制造的、有明确边界的光，而是弥漫的、无处不在的、带着温度和颜色的光。它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间筛落，在积满枯叶的地面上烙出流动的光斑。风穿过竹林，带起沙沙的响声，那声音里有千百种细碎的生命律动——昆虫振翅，鸟雀啼鸣，甚至菌类在潮湿处悄然生长。

　　梧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墨色长发被风撩起一丝。他抬起手，看着一道光柱落在自己掌心。皮肤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温软的、微微发痒的触感。

　　“这是……”他看向唐世生。

　　“阳光。”唐世生走到他身侧，也抬头看向林梢，“你上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梧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时间在洞穴里……是另一种东西。”

　　他们没有立刻动身。唐世生需要确认方向，而梧需要适应这个过于“丰富”的世界。修士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调息，龙则站在原地，任由光影在他身上流转。

　　约莫一炷香后，林间传来窸窣声响。

　　不是风。

　　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认出了那个气息。唐世生也睁开眼，右手按上腰间剑柄，却在看清来者时微微一怔。

　　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的，不是人。

　　那是一棵会走路的树。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以人形呈现、但通体散发着浓郁乙木精气的存在。他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头发是梧桐新叶般的嫩绿色，眼睛像两颗温润的琥珀，身上穿着一件用树皮和藤蔓简单编织的袍子。他走路时，脚下枯叶会自发地舒展、返绿，开出细小的白色苔花。

　　“梧——！”

　　绿发青年欢快地喊了一声，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却在距离梧还有三步时猛地刹住。他瞪大眼睛，视线在梧和唐世生之间来回扫视，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要出门？”

　　梧点了点头。

　　“出远门？”

　　“嗯。”

　　桐——这是梧在心里对他的称呼——倒抽一口凉气。他猛地转头看向唐世生，琥珀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修士扫视了三遍，然后压低声音问梧:“他逼你的？绑架？胁迫？还是……”

　　“是我自己的决定。”梧打断他，“他说，世间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桐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活泼神色渐渐收敛。他走到梧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做了几万年，轻车熟路，“老木头，你知道‘世间’是什么意思吗？”

　　梧看着他，没说话。

　　“意思是，”桐一字一顿地说，“那里有很多很多人，每个人都和你我不一样。他们用‘银子’买吃的，见面要行礼，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看，开心的时候会笑出声音……”他顿了顿，“还会害怕。”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梧垂下眼睑。他知道桐在说什么——那些偶尔潜入龙窟边缘的修士，那些在洞口窥探又仓皇逃离的气息，那些恐惧、贪婪、好奇混杂交织的情绪碎片。桐每隔几十年就会来跟他讲一次，像是怕他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梧说。

　　“不，你不知道。”桐摇头，“你知道的只是我告诉你的。真正站在人群里，和隔着几万里听故事，是两回事。”

　　他忽然转身，双手按在唐世生坐着的青石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修士:“你叫什么？”

　　“唐世生。”

　　“唐世生。”桐重复了一遍，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你带他出去，就要把他带回来。完整的、活着的、还能听我唠叨的那种。做得到吗？”

　　唐世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青石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那是桐的灵力——温和但浩瀚，像整片森林的呼吸都汇聚于此。这个看起来活泼过头的树精，在认真的时候，有着近乎可怖的存在感。

　　“我会尽我所能。”唐世生最终说。

　　“不够。”桐摇头，“我要的不是‘尽你所能’，是‘一定’。你知道他失控会怎样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桐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只知道书本上写的‘灭世’，但你没见过三万年前那次——他醒来的时候，半个南赡部洲的天空都是暗金色的，海水倒灌进山谷，地脉像琴弦一样断裂……那不是灾难，唐世生，那是‘规则’在抗拒他的存在。”

　　他站直身体，绿发在风中轻轻飘扬。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带他回去，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他从怀里掏出一片梧桐叶——不是普通的叶子，它通体流转着翡翠般的光泽，叶脉是暗金色的，“带上这个。如果他要失控了，捏碎它，我会知道。”

　　唐世生接过叶子。触感温润，像握住了一小团有生命的阳光。

　　“谢谢。”他说。

　　桐摆摆手，重新看向梧。看了很久，久到林间的光影都偏移了一寸，他才终于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大把东西——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一根细长的银白色树枝，几片风干的、散发着甜香的果脯。

　　“这个，”他拿起一块红色的石头，“叫‘碎银’，人类用它换吃的。这个，”银白树枝，“是‘发簪’，头发太长要束起来，不然会被当成疯子。这个，”果脯，“是‘蜜饯’，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他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梧手里，语速越来越快:

　　“记住，别盯着人看太久，他们会害怕。别随便碰别人的东西，要先用这个‘碎银’换。如果迷路了，就问‘客栈’在哪里。如果有人说要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八成是骗子。如果感觉到很多‘恶念’聚在一起，躲远点，那可能是……”

　　“桐。”梧轻声打断他。

　　树精停下来，喘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有点发红。

　　“……是什么？”梧问完了那个问题。

　　桐愣住了。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是‘市集’啦，笨蛋！也有可能是土匪窝，要看具体情况……总之，要小心。”

　　梧点了点头，把那些东西仔细收进袖中——唐世生注意到，他的袖子内侧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那是一个微缩的空间阵法。

　　“我会回来。”梧说。

　　桐没接话。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梧，动作很重，像要把几万年的唠叨都压进这个拥抱里。松开时，他在梧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

　　“如果……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就回来。龙窟永远是你的巢。”

　　说完，他转身就走，绿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唐世生看向梧:“你的朋友很担心你。”

　　梧望着桐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说: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离开竹林后，唐世生做的第一件事，是为梧施了一个障眼法。

　　不是普通的幻术——那种东西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堪一击。他动用了唐门秘传的“万象符”，以自身精血为引，在梧身上烙下了一个持续运转的伪装阵法。阵法有三重效果:

　　第一重，弱化存在感。梧的容貌太过出挑，非人的俊美在人群中就像暗夜里的火炬。万象符会让人在看到他时，产生“这人长得不错，但也就那样”的模糊印象，除非刻意凝视，否则很难记住具体细节。

　　第二重，模拟灵力波动。龙的洪荒气息被压制到极限，转而模拟出一种温润醇厚的木属性灵力——这借鉴了桐的气息特性，合情合理。

　　第三重，也是最重要的一重:情绪过滤。阵法会像一层柔软的滤网，将外界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恐惧、憎恨、狂热——过滤、稀释后再传递给梧。这是唐世生能想到的、预防“刺激失控”的最直接手段。

　　“能维持多久？”梧在阵法完成后问。他抬起手，看着皮肤下隐隐流转的暗金色符文——那是龙族本源在与阵法对抗的迹象。

　　“如果不动用力量，三天。”唐世生抹去嘴角一丝血迹，脸色有些苍白，“如果动手，视强度而定，可能一个时辰就会崩溃。”

　　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们朝着最近的城镇走去。按照桐提供的信息，那是一座名叫“青岩镇”的小城，位于南赡部洲东部边缘，因盛产一种能储存灵力的青灰色岩石而得名。镇上有客栈、酒肆、坊市，也有一个小型的修士集会点——唐世生选择这里作为第一站，正是看中它“不大不小”的特点:足够接触人世，又不至于立刻撞上能看破伪装的高手。

　　路上，唐世生开始给梧补课。

　　“首先，称呼。”他说，“在外面，我叫你‘阿梧’，你叫我‘世生’。我们是表兄弟，你是我本家一位隐世前辈的弟子，因师父仙逝才出山游历。”

　　梧:“表兄弟。”

　　“对。如果有人问起师承，就说‘枯荣谷’——那是个真实存在但早已没落的小门派，查不到多少信息。”

　　“枯荣谷。”梧重复了一遍，发音标准得像在念咒。

　　“其次，行为准则。”唐世生继续说，“尽量少说话。如果必须开口，用短句。不要直视别人的眼睛超过三息，不要对常见事物表现出好奇，不要……”他顿了顿，“不要突然消失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梧想了想:“如果我饿了？”

　　“……正常去吃饭。”

　　“用什么付？”

　　“碎银。”唐世生从怀里掏出几块桐给的红色石头，又补充道，“但我这里有真正的银子，你不用操心这个。”

　　梧接过一块碎银，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阳光照在石头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桐说，这个可以换‘糖葫芦’。”

　　唐世生脚步一顿。

　　“是。”他慢慢说，“那是种小吃，用山楂裹上糖浆。你想试试？”

　　梧没有立刻回答。他收起碎银，抬头看向前方——青岩镇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城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光，城门口有细密的人流进出，像一群有序的蚂蚁。

　　“桐说过很多次。”梧说，“他说，那是‘红色的、甜的、会粘牙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唐世生听出了一丝什么——不是渴望，更像是……验证。就像学者面对一个传说已久的定理，终于有机会亲手演算。

　　“那就试试。”唐世生说。

　　他们随着人流走向城门。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靠着墙打哈欠，只是在看到唐世生腰间的剑时稍微挺直了背，但也没多问——青岩镇来往的修士不少，只要不闹事，官府通常睁只眼闭只眼。

　　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远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无数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而嘈杂的“活着”的证明。梧的脚步再次停住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

　　唐世生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他看见梧的睫毛轻轻颤动，玄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力量，更像是某种高速的、非人的信息处理过程。他在听，在看，在嗅，在用龙族独有的感知方式，吞食这个陌生的世界。

　　几个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万象符的效果模糊了印象，移开了视线。

　　良久，梧轻声说:

　　“……很吵。”

　　“嗯。”

　　“但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不空洞。”

　　说完，他迈步向前，墨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上的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