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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第五回 海上升明月 ...

  •   虽说早已入了春,但晚上的风多少都还有点清寒.像一条有着青色鳞片的龙,拥着湖心阁在东湖里荡漾. 名虽为阁,其实不过是一艘三层玲珑精致的画舫. 潋滟的波光融了星星灯火和满湖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投射到画舫顶层最头上的小小房间里的素白帷幔上,也仿佛有了生命般流动着.

      房里只有黄梨木的梳妆台上点了一盏水晶缵花琉璃灯,那式样,明眼人是要看出来有一点前朝奢华绮丽的遗风. 灯旁的樱桃木妆匣半开未开,隐约可见里头玳瑁发饰淡淡的微光. 许是年代久远,匣子底下浸了点点漆黑的垢,灯影下越发影影绰绰的投射进黑丝绒般的背景里去.

      无樱抬手把匣子上的镜子树起来,就觉眼前恍然一亮,半弯月亮清拎拎的印在镜子的一角. 让人忍不住想起旧诗文里那句"对镜贴花黄". 她一时失了心神,怔怔得去触那镜子里的月晕,一圈一圈的画:古人对镜将"画眉深浅入时无"的缱绻温情贴到额角,她却好似要把那一弯月贴进心里去. 离开中土大抵也有十多年了,现如今,镜中人早已变了容颜.花无百日红,岁月催人老.饶是谁也要叹一句:人倘若与人斗,还有胜负之说;但倘若与时光角力,却是半点胜算也无!女人从来不是床前明月光,千年万年的清亮;女人是月色下浸在溪水里的石头,初时不觉得,时光久了,就看的出冲刷的痕迹了--再好,也不过是雨花石. 想到这,她又抬手扶了扶髻上那支金步摇,对着镜中的自己苍凉一笑.

      这当口,画舫大厅里却满是剑拔弩张的杀戮之气.只有座上的慕容老先生镇定自若,品着奉上的清茶.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听得厅外环佩声响,更有一股异香飘来:初闻像足了南疆的曼陀罗,但却又有极浓的冰雪气.慕容老先生抬眼看无樱,她的容颜较之从前,线条略是柔和了些,一头青丝尽数梳到顶上去,斜插着的金步摇在耳后颤微微;一身青瓷色撒花的长袍,袖口上密密绣了葱白色的花纹,隐约像是栀子的形状;靛兰腰带上坠了枚半掌大刻了波浪纹饰的紫玉;足下却踩一双玄色描金折枝梅的木屐.全然不复当年的精灵娇俏,现如今却是有了一番大开大阖的气势与风情,禁不住要摇摇头,叹一声冤孽:"无樱宫主如此兴师动众拉了老夫来,断然不是为了饮茶吧!"无樱也不多做兜转,直截了当说明:"听闻老先生又有了一个新方子,所以来讨教."

      慕容闻言,拊掌朗声大笑:"不过是怕我想出那无行神水的破解之法罢了.你当初害我儿媳欣宜,亦不过是因她参破了神水玄机."无樱听了,不是不诧异,她不晓得眼前这个亦友亦敌、既是师长又是仇敌的老人究竟还知道些什么."其实这中奥妙奇异志里早已写明:东海之外为碧落海,海上群岛错落,歧舌、黑齿、长足、奇瞳诸国皆在此间,却难久盛,皆因此地风灾最多,年年不可免.唯有一岛可避此祸,名唤又木.岛上只一眼桑库拉泉,初看与他泉无异,但却剧毒,使得岛上枉顾飞禽走兽,便是草木也遍寻不得.是故,他国百姓知其岛却不能避祸如斯. 无樱宫主,想那桑库拉泉便是无行神水的本源了吧."

      慕容老先生的话似一记记重锤落在她的心上,恍然间,无樱竟生出浓浓的无力感来.她早该意料到的,无行神水不过是占着地利,而世间万般事还需应着天时人和. 其实,在跨入厅中那一刹,在慕容老先生身边寻不着那一抹青色,心气已自减了大半. 她是连"尤恐相逢是梦中"的福气也无!她仍是惦念着他的,饶是命运转轮将彼此生生错过,也无法丢开手去. 念及到此,她几乎立时落下泪来.忙调整心绪,唤身旁婢女献上一个樟木盒子:"既然与药方无缘,无樱也不强求.无行宫往日行事虽略乖张些,但并非无礼之人.这些碧落海所出的奇花异草聊表心意,作一份贺礼."语罢便自顾出了大厅,不再多言.

      于是一众人离了湖心阁,沿东湖岸边行了不过半里,就见了寻过来的老管家.慕容老先生淡淡看他一眼,只说的一句辛苦了. 老先生目光极淡,却教朱远忠自己心下不禁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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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铃从黄缎锦盒里小心拈了珊瑚簪子,细细插在纯儿发际.众人看那镜中的女娃儿都不觉呆了.赤色珊瑚最是挑人,偏生纯儿戴了,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纯儿自己也看得迷了,过了良久才回身伸手去拉紫儿的衣袖,痴痴问:"好姐姐,这可是娘娘赏你的,你当真要给我吗!"听了她这傻傻的话,掌不住笑出声来:"傻丫头!我专为你向姨母讨的赏,难道还
      给了别人不成!"

      纯儿也自觉这话说的娇痴了,低头飞红了脸:"我是太欢喜了,这几日,不说旁的,单是收的各式草本已叫我心花怒放了."言语间,她复又抬头仰视紫儿:"从小只要一进药房,心中便一点杂念也无.及到了近几年,自觉好似将制药的心冷了下来,觉着将历代的典籍细细研读才是正经.不怕姐姐笑话,我的功夫是稀松的紧,前些日子爹爹问我痛为何,我万语千言盘结在口边,竟讷讷不能言."

      紫儿听得这话,嗔怪道:"你只将一门心思放在药剂炮制上,竟将阴阳五行,脏象辨证这些根基撂开去,岂不是本末倒置!那可是真真糊涂了!所谓病者,无非是正邪盛衰,阴阳失调,气机失常.你且将那痛字拆开来看:甬为小道,其病无外不通,这正所谓不通则痛.反推开去就逃不脱是气滞血淤,湿邪阻碍,亦或者是阳气不足以致血脉气机运行不畅罢了.由此看药理也是通的,药的四气五味七情,升降沉伏,乃至归经毒理无一不是从这中间化生出来.若是大义未明,岂不是要犯出"十八反""十九畏"的错处来!"

      谈话间,紫儿抬头从镜子里见屏风边上立了个青色身影,眼中笑意不觉更深.她递个眼色给纯儿,便拉红铃出门来.

      轻尘及见她俩掀了竹帘出去,复又踌躇半日才近前唤一声"纯儿小姐".她却不应,只从妆匣里挑拣耳坠子.看着她小小的却又极倔强的背影,像隔了一座山,远远望着,抬手去触不及.他愈发的无措,他已不记得从何时起,她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唤他轻尘哥哥,而是一声声的轻尘轻尘,银铃般的嗓音落在耳朵里好似檐前的铁马,亦或者是琳琅之声.

      纯儿虽不曾抬头,却时时用眼角余光从镜子里瞥他;见他并不言语,只怔怔的望着自己发呆,不禁又气又急.正要发作,却听他用极轻的唤了一声"纯儿".那声音轻到让人觉得有些遥远,像曲水流殇时顺水漂过来的小樽.他于她,亦像是山涧里的一眼泉,细水长流默默地蓄积着,然后再化作那"飞流直下三千尺".

      纯儿这才展了笑颜,回身顾自去牵他的手:"今儿是我十五岁的大生日,轻尘拿什么送我?"轻尘宠溺的笑看她,从袖中取出一柄乌金匕首:"这是我为纯儿定作的,送你!"她喜不自禁,捧在手上细细看,却又故意笑问:"除外没有旁的话与我说了?"他低头不语,良久才低下身来,伸手轻扶住她的肩与她直视,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同她说:"我愿与这乌金匕首一道,护你一生周全."

      躲在纱窗下听壁脚的紫儿和红铃待听到这一句,几乎要齐齐念一声阿弥陀佛!难道还要他说出什么甜糯糯的话来不成!这样便已是菩萨开眼,文曲星眷顾了.

      这话在纯儿听来,又岂止是"掷地若有金石声"!简直就是天地初蒙浑浑噩噩时盘古开天的那一斧,一瞬间,天地一片清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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