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沈轻衣

1、末世

　　当倚云宫阙外最后的夕阳坠落青冥山下，天完全黑了的时候，在布满了星辰的夜空中，冷月倾注了她所有的苍凉后没入云中，蝶浅微展的双眉便悄悄地化去了哀愁，她拉住我的手说，王，您看，青冥山上的峰火都点亮了。

　　她努力微笑着继续说道，王，末世王朝是不会有末世的，山城的十万大军正向我们飞驰而来，哥哥的金盔将比正午的太阳还耀眼，他会带领着山城的铁甲骑士冲破敌军的围困来到我们身边。

　　然后她拉着我坐了下来，坐在她的琴桌旁，看着她缓缓抚琴的优美姿态，我的眼眶迅速地红了起来，她就坐在离我如此之近的眼前，但我眼中的她却显得异常的模糊与黯然，并且越飘越远……

　　蝶浅的确没有说错，山城国王的金盔果然比阳光还要耀眼。当蝶浅坐在她最爱的白马风叱上看见她哥哥的金盔被挂在残破的山城王旗上由一个魔军侍卫举在手中时，她从马上晕倒跌落在了地上。

　　而我甚至没有力气上前去扶起她，因为我看见了十万山城铁骑的头颅全部都被分成几十个串在一起挂在了无数的军旗上。我无从辨认、更不敢去辨认，我害怕在里面看见曾在许多年前末世王朝与山城共同举行的阅兵式上，我赠送给山城之王牾缺的那些勇敢的王朝武士。

　　山城之王牾缺的金盔真的是太耀眼了，刺得我几乎睁不开双眼。

　　蝶浅醒来后，她再也展不开双眉了，她再也无力对我微笑着说，王，我们还有希望，王，哥哥的近卫铁骑无敌于世，他会为我们解围的，王……

　　她死了，死在末世王朝被魔军围困后的第十六天。午后。

　　她是我爱过的一个女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她叫蝶浅，是山城的公主、我末世的皇后。

　　1、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皇告诉我，我们末世的皇族是魔王的后裔，我们终将回归黄泉，回归那个永远只有落日的帝国、那个被众神所弃的荒芜国度。

　　他说孩子，即使现在我们在神的土地上建立起了不败的王朝，但我们永远是没有明天的，所以，我给你起名末世，与王朝的名字一样，终将末世。

　　我只记得那时父皇刚毅的面孔如刀刻的坚冰，在冷冷的月夜下有种死灰般的寒冷。他说了这番不应该从王者口中说出的话，神情是那样地忧郁悲伤，仿佛看见了末世注定要经历的灭亡。

　　灭亡的预兆是在我大婚庆典上拉开序幕的。我记得当时山城的公主刚刚从我手中接过由百花藤蔓编成的权杖，而我尚未来得及掀开她的面纱，就看见东方的天突然被一束火光烧红了。在火光之后，乌云铺将开来，一直漫延到我王宫的上方，我抬头仰望苍天，心中无端的恐慌。这时身披黑纱的蝶浅已自己掀开了面纱，露出她倾国的笑容对我说道，王，我来了，我会用我的一生来陪伴您，无论未来的路是沼泽还是荒漠，我的守护星都会为我们指航，乌云是终会散去的，王。

　　于是东方炽天的大火便成了我婚礼上最灿烂的烟花，但烟花燃尽后，只留下无限的苍凉。

　　黑夜降临时，蝶浅指着东方最亮的一颗星星告诉我，那就是她的守护星，那一夜，她把那颗星送给了我。那一夜，星星告诉我很多，那一夜，我知道魔君的首领名叫烁焰，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梦见身穿红色长袍的男子手持巨剑向我劈来，他的双瞳也如火般红艳，他嘴边的微笑竟是那样冷漠。他一身的鲜红，像是被血浸染过一般，他挥剑的手在我的头顶曾有过极为短暂的停留，但最终毫不留情的斩向我。

　　于是我的眼中只有一片红色，我的世界都只剩下红色，我的血绽放时是那样的鲜艳，美的让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凝望着男子的眼睛，我听见他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他说他叫烁焰。

　　我突然不假思索的对他说了句什么，烁焰当时便愕然的愣在了当场，于是我感觉到他执剑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并没有犹豫，剑再次刺向我，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醒来后蝶浅正在抚琴，她对我说她已写信回山城，她的妹妹寿琰就要来了。

　　2、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听过寿琰的名字。

　　我记得在浮弥宫殿父皇把王仗递给我的时候，也同时递给我一窜明珠。

　　他说这是我未来妻子、末世未来皇后的信物。明珠本是两窜，还有一窜正在山城最小的公主寿琰那如皓月般光洁的手臂上。

　　听说寿琰是山城历年来最著名的一位魔法师，准确的说不止如此，她更是一个著名的黑巫师，她从小就被山城老国王送往密林修习黑巫术。当她回到山城后，不需要魔仗便为山城砌起了一座十丈高的城墙，听说那座墙是世间最坚固的墙，全是用万灵的怨气制成的，但那墙因为过于血腥，使得山城那一年五谷不收，动物尸首遍地，于是寿琰在第二年就拆了那座城墙，并且发誓说她这一生再也不用黑巫术。

　　寿琰本应该成为我的妻子，但是在举行婚礼的前夕她突然反悔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反悔，至少我不知道，于是蝶浅为了遵守诺言便替妹妹嫁给了我，而我，在看见蝶浅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我想这就是宿命，甚至暗自庆幸寿琰的悔婚。

　　可是寿琰就要来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她。蝶浅的笑容永远是那样的温柔甜美，她抬头望着我，对我说，王，明天我们一起出城去接妹妹好吗？

　　同样身披黑纱，蝶浅给人的感觉是温暖如冬日的阳光，而寿琰却给人风雪般的寒意，当她取下面纱时，那张与蝶浅一模一样的脸上，同样倾国的面容却显得那么冰凉，冰凉得甚至让人感到绝望。

　　寿琰她不快乐。蝶浅被我拥在怀中时，我感觉到她泪水的温度，她对我说，王，妹妹她从来没有笑过，她从来都没有开心过。

　　然后蝶浅抬起头坚定的望着我，说，王，要想办法，要想办法让妹妹开心起来，这样，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显然是寿琰已经告诉她为末世王朝祈福后的结果了。也许末世王朝的末日已到了，也许我们所有人的末世都要到了，所以蝶浅希望在死前可以看见寿琰的笑容便没有遗憾了。

　　于是我答应了蝶浅。黑夜降临时，我进入了寿琰的梦境。我从梦中把寿琰带回了童年，因为我相信所有人的童年都是美好的，而且我认为寿琰冷漠的性情完全是因为修习黑巫术所导致，所以童年那个尚养在深宫中还未被送去密林的小公主应该是拥有过快乐的。

　　可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啊，让我在寿琰的梦中迷失了方向，我不禁迷惑起来，难道寿琰的童年完全是这一种颜色吗？难道她的童年里甚至连蝶浅与牾缺都没有吗？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只苍鹰，它从漆黑的深空中露出凌厉的目光，展开它巨大的翅膀向我俯冲过来，快的令我无力抵抗……

　　我从寿琰的梦中惊醒，汗水浸透了我的长袍，蝶浅依旧在抚琴，也依旧在微笑，她问我，是否让寿琰在梦中微笑。

　　3、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时常会被寿琰的那个梦困扰，我不知道在她心中为什么会有一个那么令人恐惧的世界，她就像一个无法解开的秘密，让我不断想去寻找答案。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天空的颜色如蓝色绸缎般绚丽，白云就像是点缀绸缎的轻纱。身披黑纱的蝶浅坐在白马风叱上向我挥着马鞭，她说，王，我要和寿琰去踏青，我要用最美丽的花朵点缀我的后冠。王，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就会回来，希望到时可以看见您站在青冥山上等着我归来。

　　我用怜爱的目光目送蝶浅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蓝天的尽头。这时我才想起她身边的寿琰，想起她的黑纱是那样的漆黑，胜过蝶浅后服的沉重。

　　那天，我一直站在青冥山上等着蝶浅。夜幕降临时，我看见两位比繁星还美丽的公主缓缓向王城驰来。当蝶浅飞快的跳下马背奔入我怀中的时候，我看清她怀中还拥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鸟。小鸟杂乱的白色羽毛让它看起来是那样的不安，但它的目光却有着与它体形不符的凛然傲气，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怜的小东西，我想等它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只林中之王，一只飞翔于九天之上的苍鹰。

　　蝶浅期盼地望着我，说，王，我可以养它吗？我微笑着点头，目光不经意的飘向寿琰，她依旧冷漠的表情却让我不安。

　　小苍鹰死于来到王宫的第三天，它尸体的惨状令我不愿回忆与描述，蝶浅当时就晕倒在了我的怀中，而寿琰嘴角却露出一抹笑容，虽然转瞬即失，但我真的看见了，永远不曾微笑的公主笑意竟是那样的残酷。

　　当晚我再一次潜入了寿琰的梦境，但这次我并没有告诉蝶浅。在寿琰的梦中，我看见了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寿琰梦中原本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已不知所踪，取代黑暗的是一个有阳光的明媚午后，在王城花园中，寿琰手握着一柄断箭，一箭一箭的刺向小鹰已没有知觉的尸体，血流了满地满地并且还在继续流淌着，寿琰眼角唇边的笑意却是那样的妩媚妖冶，让我心中立时升起一股无法言语的恐惧。那是一种比夜还深的寒冷，冷得令我无法挪动身体，只能留在梦中注视着寿琰一箭一箭不停刺在已死多时的小鹰身上。

　　于是我终于向蝶浅问起寿琰的成长，蝶浅长叹了一声，向我娓娓道来。

　　童年的记忆已淡的不需要遗忘就完全没有映像了，只记得妹妹的身影就像自己的影子一样，蝶浅唇边露出苦涩的微笑，在山城，王宫以外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有两个公主。

　　那么，为什么在我极幼小的时候就知道寿琰了？我不解的问道。

　　王，那是因为山城与末世王朝的盟约已历时千年，相互婚嫁已成不用商议的约定，所以公主的姓名是从不用隐瞒的。

　　难道说寿琰一直是被山城所隐藏的公主吗？为什么？

　　蝶浅摇了摇头，她同样也带着疑惑。她说王，只有死去的父亲知道为什么。然后她又犹豫了一下说，也许哥哥知道。

　　我相信蝶浅并没有骗我，我更相信寿琰已不再只是一个寻常的谜。

　　4、
　　大婚之后幸福且短暂的时光渐渐不再了，前线传来战势，魔族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末世王朝东方的二十七座池，先峰部队甚至已逼临王城。

　　倚云宫阙却依旧繁华的无边无际，宫女们的彩袖轻纱在宫殿里游走，歌姬们的轻歌缦舞在晚宴上回荡，王朝卫士的武士盔甲被擦得光可鉴人，安逸了千年的王城没有人相信将会出现灭世的战争。

　　对于前线不断的告急，我曾努力回避过，我带着蝶浅去了青冥山，在那里，我不让任何人打扰我们。可是，青冥山的高度足以让我不止一次的看见东方被印红了的天，我无法再逃避下去，无法。

　　我带着蝶浅回到了王城，可是在路上，我惊于城民们脸上的悲伤绝望，而且闻到越来越重如墓室泥土般的酸腐气味，我甚至看见了原本清澈的河流变得污秽浑浊，原本蓝蓝的天空变得灰白无光。

　　王，您看！在踏入王城的一刹那，蝶浅指着前方高耸如云的城墙面无血色的对我说。

　　于是我看见一排漆黑如铁的墙围住了我的整个王城，那座墙上散发出的怨气足以让人绝望。

　　那……那是妹妹。蝶浅指着城楼上黑色的人影对我说道。

　　我顺着蝶浅的目光望去，那的确是寿琰，只见她高举着双手，口中不停地在念着些什么，她的面容如白色大理石般严肃，在她念咒的过程中，黑色的铁墙还在不断继续的生成，像是有生命般越长越高。

　　回到倚云宫阙，寿琰俯身向我行礼，她说王，我无法亲自经历王朝的灭亡，我无法让姐姐的幸福被战争摧毁。

　　我注视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蝶浅流着泪扶起寿琰，对她说，妹妹，我们的人民可以用最后的生命与魔军一战，却不能自己先绝望。在怨灵墙下得以暂时的存活，就等于是没有希望的等待死亡啊。

　　不错，我接口对寿琰道。你没有看见城民们脸上的悲伤与绝望吗？建起了这座墙，等于我们亲手为自己挖掘了坟墓，寿琰，毁掉它吧，我会亲自迎战魔军，为了我的城民、为了我的王朝、为了我最深爱的皇后……也为了你，我的妹妹，我会……亲自向魔军宣战的！

　　寿琰抬起头，冷冷地望着我，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长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