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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山月哪知心底事 “咳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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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回来了?”他未抬眼,专心致志的看着他手中的书,样子儒雅。红烛高烧,隐隐灼灼的火苗微微一动,仿佛整间屋子也起了涟漪。她出奇的安静,没有要打扰他看书的意思。“怎么不说话?”他终于放下手中的一本《云物通载》抬眼看着她,他的眸色并不黑,烛光下有琥珀般通透的灵秀,长眉入发迹,面容俊雅,漂亮的宛如一张精心描绘的瓷面具……是的,是面具。因为只有面具才会万年不变的保持着那份儒雅温良……
她没有多看一眼,她看了太久了,再美的东西,久了,就厌了。听他问话,她懒懒瞧了一眼“怎么还不睡?天凉了。”他倚在鸡翅木椅子上,合上书抬手揉揉眼帘“你每次回来都那么大声,所以干脆不睡了,等你回来。”他说的理所当然,她也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个解释,于是道“我去西厢房睡,反正你身子一向不好,也不会给下人们落闲话。”说罢,她便转身离去,顺手就要带了门。
“阿夜~”他唤了她一声,接着又低低咳嗽。柳夜呆了呆,转过身问他“要给你熬碗药吗?”他摇摇头“不用……你留下,我在生病,你这个当夫人的不在这里照顾,更要惹闲话。”他一下子说的有些多,嗓子一痒,又咳了起来。她看了这病弱的人,稍稍叹了一口气,关上门扉从镂花柜子里摸了一只小瓷瓶出来。瓶子很普通,通体洁白透亮恍若莹莹白雪。“我不吃。”他摇摇头,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柳夜把玩着小瓶,问他“那我给你熬药?”“我说了,我不吃。”他拒绝。柳夜的指尖摩挲过瓷瓶,终于还是做出让步没有再逼他。
子夜了,她有些犯困,半靠在榻上懒懒的打一个哈欠,唐清宴还在看书,不停地看,柳夜不知道他整天在看些什么,也不知道书有什么好看的,嫁给他四年有余她从未想要看过他的书,他也从未碰过她的剑……没有情爱相安无事的过了四年,那时唐家的二少爷只有十八,柳家的小姐只有十六,她嫁给他,只是柳家送给唐家的一件杀人工具罢了。琉璃灯盏的红烛将要燃尽了,橘红的柔色光晕微微跳动,险些要熄灭时他才记起挑亮灯芯。只是一抬眼便看到她睡眼惺忪的躺在榻上,柳夜一身桃色紧衣,领口有些松散,云鬓微乱,膝前横着一把剑,乌金鞘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早些睡吧~”他轻声说了一句,那双眸子恍如琥珀。柳夜动了动,抬起惺忪的眼睛看他,突然她少有的叹了一口气“下次到小鸳哪儿去吧~她怪可怜的~”莫名其妙的就触唐清宴的忌讳,原以为他会一句话不说继续看书,却不料他忽而一笑“阿夜,你比她可怜。嫁给我,嫁进唐家,你就比谁都可怜~”他放下书看着她,语调戏谑,隐隐透着股讽刺的意味。柳夜似笑非笑的摇摇头,躲开他的目光,过了片刻她似在呓语“就是知道自己可怜所以不想别人也跟着可怜。小鸳她不是我,她才是你唐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是你唐清宴的夫人~”她干笑两声“慕容家虽不是名门高户,但嫁进来的女儿成了小妾也是怠慢,再冷落了人家,她不给你传宗接代外面少不得闲言碎语。”
唐清宴伏在檀木桌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目光妖灼“传宗接代……阿夜你也可以~你也是女人~非常漂亮的女人~”他站起身朝她走来,嘴角噙着暧昧的微笑。柳夜一个激灵,抱剑闪身掠开几步,干笑“我不是来给唐家传宗接代的~都说好的~你不会碰我。”唐清宴施然靠在榻上,神情温雅“我两年前是说过~但我没说过我两年后不会反悔。”他说话有些无赖的口吻,眉目却依旧温婉。柳夜摆摆手把他赶下床榻“我不说这个就是了,别笑得像狐狸一样,怪吓人的。”她困倦的揉揉眼,扯开话题“我先睡了,不奉陪了。”
“临江仙菀的书信~你的。”他突然想起什么,捎带提了一句,顺手将桌几上未拆封的白笺丢给她。柳夜怔了怔,伸手接住,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明明只是几页纸张,他却丢得老远。她扫了一眼信上的两个字便利落的拆了信,一张雪笺展入眼帘,疏廖的几行字罢了,她却看了许久。唐清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这次又是谁?青楼的妓女?哪个府邸的公子?还是江湖上的那位大侠?”柳夜呡了呡嘴,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是江湖上的事……改天我去一次就是了~睡觉吧~”她的口气很故作轻松,漂亮的柳叶弯眉却笼着一片阴郁。他突然伸手揉开她微蹙的眉心,柔声问“为难了?”
她只是摇头,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却似在自语一般“若是为难,我让别人代劳便是~临江仙菀那里我还是有说话的余地的~”柳夜摇头,忽而微微一笑“有什么为不为难的?这是我分内的事~”她靠在榻上,眼帘微垂,过了许久她似乎半睡半醒的呓语“清宴……在唐家柳家的中,我不过是一颗安排杀人的棋子而已……”她突然这样说,说话的语调却依旧温雅“唐老爷的意思你清楚,大公子的意思你也清楚……为什么每次你都不听话?关于临江仙菀的任何都不要涉足,他们都希望你快乐~”
唐清宴看着她,稍稍叹一口气俯身为她盖了一层薄锦——他只是提了一句临江仙菀的事而已~她何必那么多心?伸手取了横在她双膝上的剑,兀自拂过。他的手很修长,就是天生读书人的手,白皙漂亮,翻过书页时恰到好处的素雅,眼下拂过那把乌金鞘的长剑也并不显凸凹,反是别有韵味。从她的梳妆台上取了丝绢,他坐在秀墩上细细的为她擦拭着,乌金鞘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色暗淡已经结成了块,丝绢一拂便落。等他慢条斯理的擦完,将长剑放在妆台上时才发现——空荡荡的并蒂莲纹台……所用的木才是上好的鸡翅木……彩绘掐丝珐琅的胭脂盒从未开过封,他呆了呆,拉开抽屉,一排排安置珠宝首饰的格子里空落落的,除了常戴的几支凤钗和簪子,连描眉的画笔都没有,胭脂水粉什么都没有打开过,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
他不由得一格一格去把抽屉拉开。空的,空的,又是空的……只有在最后一个抽屉了才找到了一点东西------一打信封……所有的信件上只有“临江”二字……一个女人最宝贝的梳妆台,梳妆台的每个抽屉都是一扇门,没有那个男人能猜出里面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海底针”而这个女人的妆台里只有那些信笺罢了……其他的抽屉还果真出人意料,因为都是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起她丢掉了那些玉坠玉镯子?她嫁进来的时候明明是带了嫁妆的~柳家丰厚的嫁妆……那些漂亮的金银饰物呢?都给她扔到哪里去了?——他关上抽屉,不由看向她。
柳叶睡着了,鼻息有些沉,应该睡得很熟了。他发怔的看着她,好像在找那些饰物。烛火又要燃灭他才恍恍惚惚的回了神,这次他没有去拨亮灯芯,少待了片刻,他吹灭了烛火,熄灯睡了。
隔天清晨,女婢按时来端来了水盆伺候主子洗漱。今天她格外的懒惰,怎样都不愿起床,甚至有闹脾气的迹象。他无法,只有把她抱到床上才敢开门。女婢已经在外候着了,见主子开了门便纷纷进门,柳叶半梦半醒,他胡诌了一句说是病了,算是搪塞了过去。等洗漱完了他摸了摸柳夜的额头,这才发现她倒真的病了,可能是昨夜染了风寒的关系,眼下有些神志不清。唐清宴吩咐下人去药房抓药,把药煮好了端来,喝了药就没什么事了~只是她病了就不能再出门……唐清宴让下人传话大公子,就说是偶感风寒病的起不来身,拜访宰相府之事怕是要延迟。唐清舒听后却差人回道“若是身子好了再去也不迟~”
过了晌午,热度稍稍退下去了,柳夜闭门调息。唐清宴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鱼竿,一个人坐在假山石上戴了斗笠垂钓,钓上来放下去,再钓上来再放下去~一个上午他什么都没钓着~
唐老夫人带着慕容鸳早晨来看过,唐清宴不愿见慕容鸳,听下人来报就找了鱼竿躲得远远地。柳夜没心情管他,小鸳问起他来柳夜也只能说不知道。唐老夫人坐过也就走了,小鸳的样子有些落寞,临走时魂不守舍的,柳夜看了也只是叹气罢了~她哪有能耐说动这个唐家二少,就算是唐老夫人再三暗示她也只有含糊着应付而已,倒是惹了老人家一肚子不乐意~
唐清宴没有回来,柳夜自己盘在榻上调息。博山香炉的兽嘴吞吐着桃香,绯红的云烟宛若轻纱薄漫,层层叠叠笼在一起成了看不真切的朦胧,桃花香的味道却很淡,淡的要渗到骨子里一般。她深深呼吸,那种淡淡的幽香似要穿透她的身体融进血肉里。“扣扣……”有人敲门她抬眼看了看,镂花门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她想应该不是清宴,平时他不会敲门。熄了博山炉,云烟渐散,这是她才看清门后俊逸的影子,稍稍呆滞片刻她却没有开门重新闭目调息。门声没有再响,他直接推门而入,扑簌簌的带了一身零落的菊香。
“小夜……怎么不开门?”他杵在那里,见她在打坐鹰聿般的眼变得柔和一些。柳夜靠在白玉塌上瞥了他一眼,“晚上我会去的~”她答非所问神情冷淡。唐清舒有些生气,却说不出责怪的话,只道“对付她没那么容易~如果出一点纰漏唐家柳家谁都担不起!我会另派人去。”柳夜却爆出一声冷笑“派别人?临江仙菀中还有谁比我厉害?你要杀他们的寨主非我不可~只有我抵得住妖邪之术,你还能派谁去?大哥?”
“柳夜!”这次他真的被她彻底激怒了,狂暴的就像一头狮子一般,原本丰神俊逸五官突然变得狰狞恐怖,他大步流星朝她走来,逾越了“礼制”的距离唐清舒便不再有所顾忌,柳夜呆了呆顺手去摸索放在身侧的剑,唐清舒比她快一步按住了未出鞘的剑,两个人不过几米的距离,她却看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布满血丝,眼眸混沌神色憔悴。他看到她花容惨淡,那明艳若桃拂柳之姿何时换做了一夜又一夜的腥风血雨。
两人呆滞片刻,柳夜脸色一白,猛然出力推开他老远。唐清舒铿锵磕到了桌脚,眼睛却呆呆的看着她。柳夜靠在玉榻上,语气不善“时日不早了~多谢大公子来看望,小女子富薄消受不起。”唐清舒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却拉不下脸,看了看柳夜,随后拂袖而去,空留了一句“今晚之事照旧!”他走出没几步,唐清宴就回来了,像鱼一样溜进屋子,他含笑“吵架了?”他笑起来很漂亮眉眼弯弯,三分优雅三分狡黠还有四分的惑人,不像他哥哥,唐清舒笑起来是就像规尺量好了弯度,虽然知道他是真的开心却总觉得假。
“早上小鸳来过,她说你一直躲着她……躲了整整两个月~唐家再大也大不到天上,你躲到天上了不成?”她低下头伸手端起荷叶杯来,杯里的茶是早上的,早就凉了。唐清宴抢过她的凉水,微微笑道“水凉了,让下人换一壶。”柳夜作罢,稍蹙眉“我在问你话~”唐清宴有点无辜的看着她“我上哪儿?我在爹那里下棋喝茶,给清舒当沙袋,照顾后院的花花草草,按时回来吃药,我能上哪儿?”
这个男人……柳夜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唐老爷的书房过了晌午就不准入内,唐家后院专门习武的空地也不允许女流入足,还有后院的采媚园是眼前这个大少爷明令禁止任何人都不许涉足的地方……他成天都在这种地方要小鸳怎么找?
“我不管你的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今天我晚些回来,你自己早点睡。”她揉揉眉心,素手遮掩着缱倦。唐清宴抱了一卷书,不紧不慢的翻着,一边翻一边道“皇上的改革大刀阔斧,势必引起朝中老臣的反对,劝说不得其实也无妨~若是阻碍了改革皇上必定动了杀意,没有罪名又要其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动用江湖上的力量。”他缓缓的说着,像是在拉家常“唐家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却是皇帝的暗地里布下的一颗棋子~柳家虽是江湖上的名门,实质上不过是棋子的一个分支……皇帝要阴谋诡计,就要动用唐家的势力,要动用唐家必定也要牵连柳家~只要这些阻力死于江湖人之手那么大多就成了死案。”他眉眼如画,说的悠闲。
柳夜靠在软枕上假寐,听他这么一说幽幽睁开眼,轻笑“临江仙菀受命于唐家,自身却是江湖组织~呵呵~真是一道很微妙的索道……朝廷和江湖……”顿了顿,她突然一叹“还有一年~还有一年你就可以把我休了,娶一个正妻来做唐家的儿媳。”唐清宴放下书,问“还有一年就到期限了~真快……明年初春你就走?你要去哪儿?”柳夜笑笑“那是明年初春以后的事~我哪里会知道,那个时侯我大概活的好好地,大概哪个晚上就死在外面了~”“要是活着呢?你要留下吗?”他似乎不愿听她说笑。柳夜敛起嬉笑的脸,微喟“我为什么还要留下?我要走~走得远远的,以后唐家柳家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我以后是死是活也和你们没关系。”
屋子里一片沉默,他阖上那卷书,转身坐在她身侧低头看她,柳夜一抬眼就看到那张脸,漂亮的脸,透明般的漂亮干净,眉眼如画,长眉凤目。唐清宴的眼睛很会迷惑人,她看他的时候这么觉得,整整四年,这个人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她从来不知道他也轻佻魅惑。“你不爱清舒,也不爱养了你六年的柳家……无情最是台城柳。”他幽幽的开口,眼神却是魅惑的“阿夜~我喜欢你~”柳夜怔了怔,忽而一笑“你更喜欢你自己……就像清舒一样,他说爱我,我从来不信,因为他更爱他自己。你说喜欢我,我也不信,因为你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太多~你连隔壁送你糖葫芦吃的奶奶都喜欢~”他皱起眉,说“可是我娶的是你,不是隔壁的奶奶~”柳夜笑的灿烂“你若娶了隔壁的奶奶,你爹就会打断你的腿,你娘会被你气死……幸亏你娶的是我,阿弥陀佛~”
唐清宴冷冷的看着她,神情有些不悦。柳夜笑了一会儿感觉气氛不对才慢慢停了下来,“怎么了?”她看着他,并不介意两人的动作有多暧昧。唐清宴突然眉眼一弯,把脸凑过去,轻轻的在柳夜的额上吻了一下。柳夜伸手去推,却不知道这个身子单薄的少爷居然纹丝不动!唐清宴活像只偷腥的猫,笑的很贼“幸好我娶的是你~”趁着柳夜没有发火,他身形一掠,闪出屋子。
柳夜呆呆的躺在榻上,一时间居然反映不过来。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还是有些不敢确定,不过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还闻得到……他疯了……他疯了吗?若给清舒知道了非要扒他一层皮下来!他真的疯了……吧……。垂下眼帘,她吐气如兰,心神混沌,她不愿信他……就算早早便有所察觉了也不愿去想,反正再有一年她就要走啦!五年之约一结束她就和唐柳两家彻底没有关系了~她不是柳家老爷的私生女,不是朝廷和临江仙菀的棋子,江湖之大总有她去的地方……或许有空可以去找找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