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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少女阿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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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第一次见到百里坡,一定会不由的心底一颤。绵延百里的山坡上寻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清新的野草,摇曳的松枝,欢快奔跑着的小动物,或许那些只是前世的事。满目荒凉,只见一堆黑压压的乱石碎砾,风一吹便你推我赶,拥挤不堪。不知多少年了,它就这样盘踞在那里,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冷冰冰的打量着偶尔几个过往的行人。
对于坡外的城里人而言,桃村与杏村这两个村庄的存在也只能算一个美丽的传说,因为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可怕的白里坡后竟还藏着某个如陶潜所描绘的世外逃源,这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谬。几个曾登上坡顶的勇敢少年是这样描述的:东西两个村庄各自坐落在一片粉红桃林和云白杏林之中,庄内鸡鸣狗吠,炊烟袅袅,一股清泉涓涓不止。每一次,人们都一边贪婪的听着,一边仰起头灿烂的想象,最后就以类似“听说白里坡后还有村落呢,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样的句子结束谈话。人人对此半信半疑,却个个怀着饱满的热情。
事实上,的确存在着这样两个村庄。他们就像两个隐士,幽藏于百里坡这块天然的盾牌之后,不谙世事,繁衍生息。那里还保持着原始而古老的生存方式,但人类文明所带来的各种利诱丝也飘不进去,也许,这已是最后一片净土。
少女阿乔就成长于那片纯净的粉红色桃林。
阿乔姓桃,可是整个村子(包括她自己)都知道,阿乔并不是真正的桃村人,她是她“阿爹”—村里桃铁匠,在十几年前,一个月朗星稀的夜里,从燕桥上拣回来的女娃。燕桥,这座连系着桃杏两村的唯一的石拱桥,因一到春天就引来各种各样忙忙碌碌往返于桃树与杏树的鸟儿而得到了这个美丽的名字。不只是鸟儿,桃杏两村的村民们也日日通过它来往来贸易,各取所需,生活的一直融洽安宁。
桃村里,人人都喜欢阿乔,尤其是那些与她一般年纪的少年们。谁也不能否认,在桃村,在许多灿若桃花的少女中,阿桃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个。那光芒不仅来自她神女的姿容,还来自她那一串串铜铃般悦耳的笑声。少年们经常找机会热情的帮桃木匠干活,挑水、运木料、磨刨子。干活是时总是专心致志,目不斜视,却有意无意的露出自己充满力量的年轻臂膀。他们知道,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美丽的少女或许正笑咪咪的注视着自己。手心里早已渗满了汗水。
阿乔喜欢笑,她的笑脸纯净明朗,毫不造作,让人十分舒坦。她的快乐感染了每一个人。田里锄地的农夫,河边棰衣的妇人,掩面哭泣的孩子,都在她的笑声中抬起头来,一咧嘴,也跟着笑了。
阿乔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谁也说不清楚。有老人说:“或许这孩子并不知道吧,否则哪还能这么快乐?”可是,几个经常和她一起玩耍的女孩透露,阿乔自小便知道了,只是她说有那么多的人疼爱自己,她幸福都来不及了,实在没时间忧愁什么。
于是,人人都露出满意的表情,啧啧的称赞:“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
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阿乔,她从未踏上过燕桥,当然也不可能进过杏村了。
丢在燕桥上的婴孩,如果不是桃村的,那便只能属于杏村。阿乔是杏村的孩子,十几年来,村民们都锁住牙关,将这个事实烂在肚子里,久而久之,好象它就真的不存在了。
似乎人人都已遗忘,但是阿乔,她忘不了。那是她心底的一条划痕,似有若无,却永远在那里。她从未有过那段记忆,可是被丢弃的恐惧感却如噩梦般挥之不去,时而在某个静谧的月夜突然袭来。月华似水,却凉的惊人。
杏村的杏花开了,一簇簇云雾般环绕在枝丫上,朦胧又羞涩。桃村老老少少都去赶那份热闹了,除了阿乔,她始终以背示它。她如此害怕啊,害怕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与自己眉眼相似的美妇从云雾里袅袅婷婷的迎面而来,害怕她认出自己,更害怕她闪着全然陌生的眼神,默然与自己擦肩而过。
杏女其实是来过桃村的,她曾躲开众人的眼光,心情复杂的来寻过自己的女儿,大概想试图挽回什么。她看见了阿乔并且一眼就肯定了,是她的几乎未谋面的女儿。可是少女始终执拗的不曾回头,许久,她便黯然转身,又悄悄离去。
这一切,阿乔当然是一无所知,她甚至从未想象过。对于她,这种假想是多么奢侈,“妈妈”从来只是一个偶尔在梦里闪现的光影。她也为此苦恼,忧愁,哭泣,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快乐的,尤其是和桃远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多了某种不知名的幸福(它的名字叫爱情,阿乔永远也不会知道)。
阿乔和桃远早在十几年前就订下了娃娃亲,人们就这样怀着祝福的心看着两个孩子渐渐成长。阿乔出落的越来越水灵了,随之而来的是几个不予融洽的声音。几个无事的农妇觉得把阿乔配给一个只知道整天捧着几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书的呆头小子是不是太委屈了。但是依传统的规矩,订下的亲事没有再更改的道理,阿乔身上等于烙下了桃远的印章,一辈子都是他的人了。于是,在信仰中,声音又渐渐哑了下去。
不管突兀的声音高了还是低了,阿乔的耳朵从来都听不到这些。在她眼里、心里,桃远是与众不同的,他是她未来的丈夫(尽管她可能还不理解“丈夫”二字),是照耀她生命、引领她前进的灯塔,就连他整天坐在树下读书的模样也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魅力。有时,她甚至为自己是属于他的而对神灵充满感恩。
“桃远哥,我是你的人。”这句话代替了其他,成了阿乔的日常祷告语。
很明显,桃远也是喜欢阿乔的,全村最美丽灵动的少女,实在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他也曾为她如此钟情于自己而骄傲过。他经常拉着她的手并坐在大树下,翻开书本,开始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它们大多发生在山外的世界。耸立的高楼,喧嚣的街市,还有令人迷惑的纠缠在里面的红男绿女间的暧昧情事,他的声音因过于激动而有些嘶哑。他仰视着百里坡外的远空,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芒。阿乔并没有被那个桃远所描绘的绚烂世界所吸引,她只是用手托着腮,微笑的看着他一张一翕的双唇,陶醉在演讲家的风采中。
她陶醉着、满足着、幸福着,当然也没听见演讲中途或结束时某个语法简单的句子。但桃远的的确确的说了,在某个时刻,清晰的吐出来,很轻,没落地就散开了。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古老的村落遗世独立,无视着世界越来越快的步伐,生活依旧宁静安然的进行着,如一位神色祥和的老人,拄着拐杖向夕阳落山处走去,一直走,一直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转眼,又一个春天来了。
铺天盖地的粉席卷而来,桃村仿佛一个隐在天边红霞里的仙岛。时而有某支耀眼的桃浮出霞海,迎着微风摇摆了几下腰肢,突然又缩了回去,一回神,又只见一片若隐若现、遥不可及的仙境了。
美丽也总有烦腻的时刻,桃村的春天再也羁绊不了桃远蠢蠢欲动的心。这一次,他真的要离开了。
一个红本子从山里邮递员的绿布袋里飞进了桃村,桃远激动的不能言语。他考上了城里的大学。
村子顷刻暴动了,每一个角落都在兴奋的议论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
“怪不得这呆小子整天把脸埋在书堆里,原来在准备考大学呢。”
“真是了不起的娃儿,几百年了,还是头一个...”
“大学生,不就是城里的官儿了,了不得啊!”......
桃远走的那一天,几乎全村都来送他。玉米、小麦、被褥都争着往他包里塞,有的甚至还推攘过去一只羊一头猪。“够了够了,这些哪用的着啊?”桃远一边拒绝一边笑着说。他觉得整个人几乎要漂浮起来了,他想呐喊,想飞翔。生命即将重新开始,青春就要真正燃烧。
爬上百里坡坡顶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回过头,深深的望了一眼村子,像是要将它看进骨子,融入血液。那片是养育它成长的桃林,就算,就算可能再无归期,它也会永远扎在他心里最神圣的地方。
送别的田埂上,村民渐渐散了。可是,那是什么?为何还有一个影子始终不肯离去?一抹粉红,轻柔的像要随风消散。“阿乔?!”桃远心里猛然一悸,他想呼喊,可山顶猛烈的风堵住了他的嘴巴。然而,喊出来有如何呢?该说些什么?再见吗?对了,直到现在,他竟然还未亲口与她道声“再见”。
很多年以后,桃远才明白,他欠阿乔的已不仅仅是一声道别而已。
时间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对循环的游戏开始失去耐心了。锋利的光阴之剑似乎永远砍不碎桃村原始的面容,文明依然隐没于土壤之下。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溪水还是那趟溪水,还是同一把犁犁同一块地,同一口水井养育同样的生命。或许,曾经有过那样的机会的。曾经这里开过一个小口,文明可以趁此溜进来安营扎寨,但它闭合的太迅速了,什么也没有改变。也许某天,它还会裂开吧,但,还不是现在。
渐渐长成的阿乔一直极力抵抗着这种文明,因为她习惯性的认为是它带走了她的情人。然而,她又迫不及待得期待着某种改变,因为只有改变才能再次燃烧起希望,关于一个杏村美妇和一个魅力少年的希望。持续处于这样的矛盾之中,让她几乎临近崩溃。
套住她的枷锁还远远不止她自制的这一副。
桃村的少女们就像树上的果实,已从青涩的十四五岁长到了成熟的该采摘的二十岁。她们走出闺房寻找到自己的依托,流水般泻下的秀发挽成了清爽的妇人髻,不再只是含羞温婉的笑,那些不属于现实生活,利落的撩起衣袖才能支撑起一个新生的家庭。至于桃村的梦幻与柔情,就交给另一代织女们去纺织吧。
可是,那些善良的人们,年轻的少妇,嬉戏的孩童,锄地的男人,晒太阳的老人,他们默然的剥夺了阿乔的幸福。桃远走了,但他印在阿乔身上的印记还在。这为万人瞩目的少女,她早已是桃远的未婚妻子,纵然少年早已离开,她还是必须等待下去,等待一个未知的或者根本不存在的归期。所有已到婚配年龄的男子竟纷纷自觉的对她敬而远之,事实上,他们早已被家长们不约而同的告诫过了。
阿乔的位置开始变的尴尬而敏感。她当然不再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然而是飞泻而下的长发,纯如玉兰的娇躯,实在也算不上一个少妇。她无可奈何,只能跳进众人给她划好的一个空空如也的圈里,开始孤独。不知是否还有人注意,那种明朗纯净的笑容早就从阿乔脸上消失了。后来,她开始神情冷漠不再言语,后来,她几乎足不出户,再后来,人们几乎遗忘了她,包括那个杏村的神秘女人,之间又有一次来去匆匆,也终于是最后一次。
极至的孤独不会致死,但足以使人疯狂。
一天,一位晚归的农夫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单薄如蝶翼,静静地坐在燕桥上,仰望着百里坡上空的皓月,神情安然,眼里透着某种令人心疼的纯真。
第二天,所有的人都得知了一件事,阿乔,疯了。她的疯狂是寂静无声的,只是将自己永远锁进了那段青涩年华里再也不肯出来。桃花,少年,月夜,一切都如此美妙。
凉风骤起,树木微微摇曳着,落英开始轻轻抽泣。
巫山神女般的少女阿乔的时代终于在桃村彻底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