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养伤 脚伤好之前 ...
-
柳明滟是被脚踝的刺痛唤醒的。
她睁开眼,头顶是熟悉又陌生的青灰色承尘,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空气里有药膏的苦味和艾草燃烧过的焦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前世她在东宫生病时,太医院开的那些没有效用的汤药。
她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李景珩的别苑。
她逃跑失败,被李景珩从清风观外的山路上抓回来,脚踝肿得像馒头,手掌被碎瓷片割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李景珩把她抱回来放在床上后,就转身出去了。
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太累也太痛,迷迷糊糊中昏了过去。
“姑娘醒了!姑娘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床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不是曹嬷嬷那种冷淡老迈的调子,而是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柳明滟偏过头,看见床前站着一个穿豆绿比甲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你是何人?”
“奴婢叫青黛,是太子殿下派来伺候姑娘的。”小丫鬟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姑娘的脚踝脱臼了,太医已经正了骨,说尽量不要下地走动。手上的伤口也上了药,姑娘这两天千万别沾水。”
柳明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缠着细白的纱布,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平整服帖。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刺痛从掌心传来,但不影响活动。
“太医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殿下亲自去太医院提的人。”青黛说完这句话,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赶紧低下头,“姑娘先喝药吧,奴婢去端粥。”
柳明滟看着青黛快步退出房间的背影,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端起那碗药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她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见了床尾凳上放着的东西,一双拐杖。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扶手的弯度刚好适合她的身高,拐杖的底端包了一圈防滑的软皮。
应该是李景珩让人做的。
柳明滟盯着那双拐杖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前世他也这样,把她关起来,伤害她,然后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过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柔。像给笼子里的鸟换一碗干净的水,不是因为他心疼鸟,只是因为鸟死了就没人给他唱歌了。
“姑娘。”青黛端着一碗红枣粥回来,见她盯着拐杖发愣,小声解释道,“这是殿下让工匠连夜赶出来的。殿下说姑娘一个人在屋里闷了,拄着这个能在院子里走走。”
“他人呢?”
“太子殿下一早回城了。说是今日有朝会。”
朝会。
柳明滟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景珩不可能永远守在这处别苑里,他是太子,有朝务要理,有军务要管,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各路藩王需要他去应付收拾。
前世他每隔两三天才能来一次,每次待不过一两个时辰。这一世她闹了这么一场,他虽然可能会盯得更紧,但盯得再紧,也不可能把东宫搬到别苑来。
这就是她的机会。
“青黛,我问你几件事。”柳明滟把空碗递回去,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若觉得为难可以不答,但不要骗我。”
青黛的脸绷紧了,像是突然被私塾先生抽查功课的幼童,站得笔直:“姑娘请问。”
“这处别苑里一共有多少人?”
“门房两个,厨娘一个,曹嬷嬷加上奴婢,还有四个干粗活的杂役。”青黛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补充道,“殿下还调了一队亲卫过来,就在院墙外面守着,围得跟铁桶似的,人数究竟有多少……奴婢不清楚。”
柳明滟并不意外。
不过不要紧。她没打算再从院墙翻出去。眼下脚踝伤了,她就是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也得先养好伤再说。
“还有一件事。”柳明滟抬起眼,目光落在青黛脸上,“你之前在哪里当差?”
青黛愣了一下,小声回道:“奴婢之前在浣衣局。”
浣衣局。那是宫里最辛苦的地方之一,干的都是浣洗衣物的粗活,只有籍没入宫的罪臣女眷或是宫人犯了错才会被贬去那里。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突然被太子调来宫外伺候一个没名没分的姑娘,这本身就不寻常。
“殿下为什么选你?”
“奴婢不知。”青黛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确定,“兴许是……因为奴婢年纪小,嘴笨,不会乱说话?”
“兴许是因为你在洗衣局没有靠山,离了这里无处可去,所以最听话。”柳明滟轻轻地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太子殿下用人,从来都是有讲究的。”
青黛被她说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姑娘……奴婢绝不敢做对姑娘不利的事!”
“我没说你敢。”柳明滟看着她,目光渐渐软下来,“起来吧。你既然被送来照顾我,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不用动不动就跪。”
青黛站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她因得罪了贵人,在浣衣局待了两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裳,冬天手冻得生冻疮也没人管。知道要被调到太子别苑来的时候她高兴了一整夜,以为终于熬出了头,结果发现伺候的这位姑娘是被太子硬抢回来的,随时可能出事,心又凉了大半截。
但她今日左看右看,眼前的这位姑娘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出事的样子。她说话和气,态度从容,甚至比宫里那些动辄发怒的嫔妃们更像一个主子。
“姑娘,”青黛鼓起勇气,压低嗓音问道,“您和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柳明滟靠在床头,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很像前世她在穹州海边看到的那些云。
那时候她病得已经起不来了,被连人带椅子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当时她看着天上的云,心里想的却是,李景珩此刻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起她……
“没有关系。”她毫无情绪地开口,“我是我,他是他。他把我关在这里,是他的事。我不愿意留在这里,是我的事。”
青黛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柳明滟没有再多解释。她拿起床头的拐杖,试着撑起身体。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但比之前好多了。她把拐杖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青黛赶紧上来扶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我自己来。”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砖铺地,两个半人高的水缸里飘着零星的几片荷叶,角落里则种了一丛竹子,竹影投在白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回廊下摆了一张藤椅和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
院门口站着一个挎刀的亲卫,看见她拄着拐杖出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柳明滟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把院子里外的一切都收进眼底。院门没有关,一片金灿灿的日光投射在院门前的青砖石上,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至少有四五个。
她没有试图往院门外走。她在藤椅上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脚伤好之前她哪里都去不了,她不急着逃。
但脚伤总会好的。
等脚伤好了,李景珩对她的警惕也该松懈了,那时候她再找机会。
一个白天在安静中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曹嬷嬷来了一趟,端了一碗骨头汤,说吃什么补什么,硬要柳明滟立即喝完。
柳明滟没有拒绝,当着曹嬷嬷的面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曹嬷嬷满意地点点头,收走汤碗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殿下今夜不过来,姑娘早些歇息。”
柳明滟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景珩不来,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今晚不用再对着他那张脸演什么戏了。
坏消息是,她不能从他嘴里套话,不能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前世他把她关在别苑里的时候,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她后来慢慢摸出了规律,他来的时候越晚,说明朝中或军中的事情越麻烦。有一次他连着五天没来,再来的时候左臂上多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
那时候的她,气他怨他,看见他受伤了也没有开口问。他也没有解释,只是坐在她对面,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看着她。他们之间永远是这样,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把所有的话都闷在心里,直到烂成一滩谁也不敢碰的脓血。
这一世她不想再经历这种折磨了。
她在藤椅上坐到天黑,直到夜风吹得手都凉了,才拄着拐杖回到屋内。青黛已经铺好了床,又在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的百合香。
“姑娘,您的手该换药了。”
青黛拿出药箱,小心翼翼地解开她手上的纱布。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粉红色的新肉从痂痕边缘探出来,看上去像春天树枝上冒出的嫩芽。青黛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着气,生怕弄疼她。
“青黛,”柳明滟突然开口,“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