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误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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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锐有着白净的面颊，戴一副黑框近视眼镜，显得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是几百万芸芸众生的一员，他深刻地明白这一点。街面上巨大的“2005”的标语让他知道，新的一年又来了。
此刻，他对着正降下灰幕的天空猛吸了几口纸烟，随后在头顶上吐出了一大团白雾。夜晚的霓虹灯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五光十色地变换跳动着。他从县城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有十几天了，却依旧很迷茫。
北广市，一座北方城市，得益于中央特殊的经济政策，它在过去的几十年间而迅速崛起，一直被视为改革开放的代表成果。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五年，它还是充满活力。
一条河流从市中穿过。河岸边地标性的巨型的尖塔插入云间，玻璃大厦密集地排在岸边。河水这几年受到污染，有时会飘出恶臭。
城市在全年大多数时候都是灰霾弥漫，霾遮蔽了这里的盛世图景，一切都黯然失色了。大气偶尔会变成黄绿色，散发出淡淡的化学药品酸味。
不过，生活在其中人们已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不少人把这视为这座城市经济腾飞的标志和工业化的显著成果；更有甚者爱上了这副景象，他们往往身居异地也还留恋着这里的雾景。
不知从哪里滚来了个易拉罐，罐子在崎岖不平的水泥地上咯噔作响。程锐心里咒骂着，他一脚把那只易拉罐踩得扁平，易拉罐在发出了一声金属的哀鸣后被踢入了街角的黑暗中。
程锐习惯性的把手往上衣口袋里摸了摸，还好，那把藏着的暗枪还在。程锐顿时轻松了很多，这几个月以来，要不是有这把枪防身，他早就死了。最后一次用它还是在两周前。
当时，他离开皖水县城的已经几天了，那起海鲜城的遭遇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案，各大电视台都在争相报道。临近皖水县城的北广市的警察也在配合着加紧排查。一个午后，他走在溪亭大道上，一个在街边巡逻的警察察觉他有些古怪，便要求他出示证件。但见他并不配合调查且转身逃跑，便开始对他紧追不舍，一直把他逼入一个老旧城中村的狭巷中。
记忆在眼前浮现开来，他又一次地进入了那个下午。他似乎又嗅到了雨后巷中的清新水气。那条巷子的地面凹凸不平，积下了深浅不一的水坑。
“喂！就你，给我站住！”一个身着淡蓝色制服的男警察朝他不远处的的黑衣男子喊道。见对方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紧接着也追了上去。
程锐听见了警察的喊声，却丝毫不准备停下。他猛烈地喘着气，急促地迈开脚步。此刻，他的心上像压了一块重石，沉闷得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恐惧。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绝对不能被他抓住！如果被抓住的话，枪一定会被发现！程锐心中一个声音嘶喊着。
警察会对他审讯一番，很可能把自己和海鲜城那起案子扯上关系，这样一来自己就很难再脱身。那时，他要是想隐瞒什么让那些警察察觉了，他想不说都难。一想到这，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去，程锐打了个寒战。不，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不能被他抓住！
此刻他还在跑，身后的警察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啪，程锐一脚踩进了一个水坑，溅起了一大朵污水花。快，快，程锐心里默念着，向巷子深处冲去。
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他顿时失去了重心，跌进了巷中一堆随意堆砌的废家具中。他的侧腰一下撞上了一张旧桌子，身体一倾，左手手臂被桌子侧面突出的锈钉划出了一道长口子，一阵疼痛透过破碎的黑衣服钻进刚刚撕裂的伤口中，鲜血随机涌出，顺着手臂流下。
警察逐渐逼近了，此时正在距程锐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程锐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个中年的男性警察，头发虽有些稀疏面色却很红润，身体略显矮小，挺着个不太明显的啤酒肚，把制服撑得很紧。此刻汗水已经使他的头发结成几缕，他的蓝色制服也被浸湿了，一部分贴在了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出制服里的背心。
“你别动啊！”警察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跑来，右手开始往警用腰带上摸。
程锐的手已经慢慢握住了上衣口袋里的枪把，汗水从手心渗出，握着的枪把显得有些打滑，程瑞只好加大力度尽量握紧。
“把手从衣服里伸出来！”警察吼道，此时他正在腰间解开配枪套的扣。
没时间了!再犹豫的话就来不及了！就现在！
光火石之间，程锐从黑大衣中抽出了手枪，慌张地扣动了扳机，几声炸响接连着从枪口迸出。
随即，距他几步远的警察淡蓝色上衣的胸部位置上出现了一个血点，紧接着血花便从中不断喷涌蔓延开，霎时间他半身的衣服被染红了。
此时那个警察身体僵住了，右手从枪套上滑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一下凝固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听见他喉咙里在咯咯作响。
但这一切只维持了十几秒，十几秒后，警察向后仰去，倒在了地上并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有那么一瞬间，程锐也僵住了，他不敢相信他真的扣下了扳机。可手里冒着细烟的枪口告诉他，他的确这样做了。长久的震惊后，他逐渐缓了过来。他尝试着放下手臂，却发现手臂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可枪依旧攥在手中。
程锐开始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越发厌恶，他甚至想杀了自己。他冲到那个警察的尸体边，发疯似地开始磕头，他只想请求这个刚刚逝去的灵魂给与他一些宽恕。
坚硬的水泥地面把他的头皮磨破，珍珠般的血滴零零散散地滑落下来。程锐却毫不在乎，还在磕着头。他相信这些血滴是他送给这位无辜警官微不足道的补偿。程锐开始啜泣了，几颗泪珠从发红的眼角边漫出。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恐惧还是愧疚引起的。又是一阵猛烈的磕头。最终，他疲倦了。他瘫坐在一旁的地上。
他望着那个警察红润的面庞，不仅伸出手在上面抚摸起来。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那正在褪去的体温。又一阵的悲伤涌上，泪水更加凶猛。此刻程锐除了悲伤，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现在，他把眼神从尸体上移开了。
他突然间感到身体十分乏力，顺势向后仰去，躺倒在废家居中，头枕在了一只板凳面上，眼睛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程锐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是在阵痛中苏醒的。此时，他手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依然传出阵阵疼痛。
他睁开眼睛，紧接着一阵眩晕袭来。天空已经暗下了很多，不知从哪里还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他努力让自己坐了起来，眼睛还有点花，他努力让自己看清。那个可怜警察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像一块冰冷的和田玉。
他的眼神又一次停住了，但突然一阵杂乱的人声从不远处传来，这一下使他警觉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拾起身边的枪，向巷外跑去。
他此时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难以置信这一切的真实性。但是，一切都真实的发生了。
他，程锐，又一次杀了人！还是一个无辜的人！程锐心里吼道。
直到几天前他才知道，他当时杀的是当地的刑警队长武钦峰。
3个小时后，郑国民警官的手上拿到了皖水刑警队长武钦峰遇害的消息。郑国民不敢怠慢，他立即召开警局内部研讨会，并且着手调查取证。通过调取案发城中村附近溪亭大道的监控，警方发现了嫌疑人。经过几天的严密分析，郑国民已经可以基本断定这起案件和海鲜城发生的持枪杀人“六·二三大案”有着紧密联系，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不过，由于溪亭大道附近街面监控视角的局限性，嫌疑犯并未被完整清晰拍下。而警方单单凭借着海鲜店附近的监控画面，显然不能草率地确定嫌疑犯。接下来，郑国民警官要等待的是法医的尸检结果。希望显得有些遥远，刑侦工作又一次陷入迷雾。
程锐吸尽了烟头的最后一口烟，然后呆呆地望着审讯室雪白的地面。黑衣警察打了个哈欠，略显疲惫地告诉他今天的审讯就到此结束了。
程锐拖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艰难地走进了前往监区的黑暗走道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误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