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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审讯室的回忆 审讯室中杀 ...

  •   在繁华的现代文明中,即使是夜晚通亮的灯火,也驱不去那里的灰暗。灰暗,一直在文明不显眼的角落里蔓延。
      但是,无论灰暗如何蔓延,总有一群人会挺身而出,用一片蔚蓝色彻底将灰暗驱赶,为这个世界重新带来可期的明天。
      “严打”时期他们冲锋在前,罪恶面前他们义无反顾。他们,都拥有一件共同的制服,都佩戴着一个共同的银徽,都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人民警察。

      傍晚的北广市,太阳渐渐从天空中退去,原先五色的云彩也出现裂纹,开始在天空中分裂。东区看守所的小院子里大量的光纹从水泥地面上退去,只留下几块光斑,院子又一次被阴影笼罩。
      “你叫程锐是吧,对,我们认识……”,一位坐在审讯桌旁黑椅子穿着黑色皮大衣的警察抬起头,看了看铁栏里的嫌疑犯。这个警察程锐认识,他就是最先在派出所里审讯他的警官,好像姓郑。
      这位郑警官看上去年龄在40多岁的样子,他宽大的额头上布满了油光。他脸很宽,眼睛在上面显得挺小。这时,他用略显厚重的声音问道:“你吧,在这里就不要再有什么侥幸心理了,要如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你应该也懂。”郑警官顿了顿,用他的小眼睛紧盯着程锐,像一把铁钩,牢牢地钳住程锐。
      程锐一时被这眼神看住,感到很不舒服,只好低下头。他白皙脸颊上的黑框近视眼镜反射着审讯室顶部的两盏方形的白色照明灯,灯的边缘在镜片上显出重重叠叠的浅绿色边缘。
      “你于2005年4月13日21时在北广市世纪大酒店被捕。你涉嫌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持枪罪,现在被依法羁押北广市看守所。”郑警官很平静地接着说着,他的眼神此刻依旧盯着程锐。“之前呢,基本的情况已经问过你了。不过,你也应该知道,你持枪杀了6个人,现在又正值“严打”时期,社会上对你这件事议论很大,所以我们这次来来是为了获取更多的细节的,希望你如实交代。”他旁边的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打开了一本本子,开始记录。
      “我现在问你第一个问题。现在,请你要回答我那把枪的来历以及那个叫周永杰的和你之间的犯罪经历。你必须详细地把这些讲清楚。”
      程锐知道,自己已经是必死无疑。不过,他或许还可以在这一根烟之间缓一缓将死的哀伤。警察会给吗?程锐并不知道,他只想试试。
      不过看情况应该还算乐观,郑警官此时向身旁的警察给了个眼色,旁边的警察便有些不情愿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烟,用手在里面捻了一根抽了出来,然后起身把烟递到程锐面前。
      程锐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然后伸出来右手手指夹住了烟,塞在了嘴里,又把身子向前探了探。警察抽出打火机,穿过铁栏给他点上了。
      程锐猛吸了一口,几秒的迟钝后,吐出一片白雾。
      程锐抬起头看向了审讯室被灯光照得透亮的的白色天花板,他仿佛感觉自己置身于圣洁的天堂而不是这个纷乱的看守所,整个人渐渐浮起来了。程锐暮然间感到那些回忆离自己是那么近,他们仿佛古老的画卷般开始在画轴的转动下铺在眼前,一幅幅有些褪色的记忆图景随即展开……

      6月的皖水县城空气开始变得闷热,午后人流就越来越稀疏了。傍晚,人民大街显得有些清冷,阴影睡满了街面。街边的一家私房菜馆此时已亮起来灯,在印有“特色菜”字样的玻璃后,两个青年人正在攀谈。
      一位有着黝黑皮肤青年人正拿起一瓶撕了标签的玻璃酒瓶准备给对面的年轻人倒酒。他叫周永杰,看上去是一个精干的年轻人。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名叫程锐的年轻人。周永杰首先说了话。
      “你,有什么打算?”周永杰说着给程锐倒上一杯酒。
      程锐总是显得有些羞涩。他有着如女孩般白皙的皮肤,眼睛小小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近视眼镜。眼镜镜片显得有些糊了,黑色的镜架颜色有些脱落,镜腿上的塑料起了一卷毛边。
      “还没想好呢,兴许去拆迁队看看,那边在招人。听说那边一天能赚个50块,不过包吃包住,可以先安顿一阵子。”程锐白净的脸上掠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周永杰是程锐中学的好友,毕业后这几年间,他总是能在社会上想出赚钱的法子。想到这,程锐准备问问他。你呢,有什么打算吗?”程锐看着正端着酒杯的周永杰。
      “我听说有一笔好买卖,就怕你没有胆子做。”
      “说来听听。”程锐显出几分好奇。
      周永杰一下兴致来了,把酒杯放下,凑近了程锐,压低声音说:“这几年混社会我懂了很多,也学了很多。总而言之吧,就是一定要狠。” 周永杰略停片刻,又接着说:“我知道好几个有钱人啊,都是靠抢劫发家致富的。虽然他们中有不少现在都被抓了,不过,这未尝不是一条捷径。你,想不想做一笔啊?”周永杰试探性地说。
      程锐沉默了。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件大事,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他想拒绝,这股冲动快速地从身体内部冲出来,眼看要冲出嗓子眼被程锐强压了回去。
      突然间,那个程锐无数次回想起的明眸皓齿的女孩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女孩转过身,对着他莞尔一笑,程锐被彻底融化了。可是,他刚想对她说话,却有低下了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卑。他此刻仿佛就是一只囚房阴暗角落里的爬虫,对着那只昂着首的洁白海鸟,他没有丝毫勇气靠近。此刻,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得渺小,又是那么得无力。
      现在,他无比渴望像巨人般在人群中高高立起来,只有到那个时候,他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和她交谈,向她示爱,和她永远的,永远的走下去!
      他早已受够了孑孓般的日子,受够了窠臼般的生活。他真的受够了。他必须从现在改变。致富?对!这时最直接的方式!他必须一跃而起!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彻底扭转着一切。逐渐的,桌旁的程锐意识到,他是想那样生活的。
      程锐决定了,他让自己在良久沉默中说出了话。“我……”他刚想要完全答应,可是又一次犹豫了。他的心潮正在前所未有的澎湃着,巨浪凶猛地一次次冲上心头的防线,那防洪堤眼看就要崩溃,但是眼下却还立着。
      周永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又对他说:“这又不用你去冲锋陷阵,主要的任务还是由我来做,你就给我当个帮手也行,顺便帮我放放哨。主要是这种大买卖我不敢一个人做,总得要有个人前后照应一下。钱的话,你也不用担心我不给你。等钱到手了,我们四六开。你就拿那四,绝对不会少你的。”周永杰说完又看向程锐。
      又是长久的寂静。空气中开始飘散出“嗡嗡”的白噪音,顷刻间便灌满了窗前这两个年轻人的耳朵。寂静逐渐在桌子玻璃台板上堆积,并且已经开始发酵。这里,玻璃,灯光,酒瓶都变得愈发粘稠起来。当然,也包括时间。
      程锐艰难地咽下几口口水,目光不安地抖动着。
      浪头还在他心中拍打着,向他呐喊,向他呼唤。他似乎开始有些心动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浪头已经愈发汹涌,衰破的土坝濒临崩溃。
      声音在咽喉中不断犹豫地踱步,它还在等待着“中央首长”的指令。殊不知,“中央”内部早已一片混乱,首长也在焦灼着。到底该怎么办?钱?女孩?还是法?程锐陷入诺大的泥淖,他着做着无济于事的挣扎。
      最后的最后,就在时间走道的尽头,他艰难地决定了。这听上去还似乎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在几秒钟前,他还处在激烈的内心博弈中,转瞬之间他居然做出了决议!没错,程锐自己已经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了,而且他相信自己是有道理的。毕竟,这是一个天大的机遇,一旦成功,收获颇丰。所以他不妨一试。就这样,在这种微弱信念的驱使下,潮水终于冲垮堤岸,首长终于发号施令……
      此时,他决定继续问下去。程锐摸了摸喉咙,确保那个之前忠实的声音还在。他先从喉咙中挤出几声声响确认嗓子还能发声,接着他下定决心刺破眼前这粘稠的静谧。“那,也可以。”程锐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不过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内心还是没有底。“可是就凭我们赤手空拳的两个人,可能办不到吧……”程锐努力说完后半句话,声音便又低了下去。
      周永杰听完舔了舔嘴唇,略微停住了一会。他显然有些惊讶,不过更多的似乎是喜悦。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小生,欣喜不断在他黝黑的面颊上游过,留下几道波纹。少许,他才把脸慢慢地贴近了程锐然后低声说道:“我在社会上混的时候,知道我们这曾经有一个斌哥,听说他当时在皖水可是一个人物。重点是,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多年都能在皖水称霸一方?”
      周永杰故意买了个关子。他见程锐有了些兴致,便又继续说下去。“传言是他有好几把枪。谁要是把他惹急了,他就能把谁毙了。据说有一次啊,他在歌厅喝醉了,把一个女的给□□了。后来人家找他要说法,而且还威胁他要报警。谁知道他根本不怕,派了个马仔拿着枪,直接把那女的给毙了。后来那女的父母也去找他了,结果那两个人最后也都失踪了。当然,皖水公安内部可能也有他的人,所以好些年,没人敢动他。最后要不是“打黑”的行动,他根本倒不了。”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周永杰有些累了,端起玻璃杯喝了几口烈性白酒。
      程锐听得有些糊涂,又问他:“所以,你想说什么?”
      周永杰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接着说:“所以,我就想说,如果我们能弄到一把枪的话,这一切都会易如反掌。到时候,没人能挡住我们。”
      “你上哪弄去?”程锐的话中有些怀疑,又夹带着几分嘲讽的味道。
      “你别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弄到一把。”
      “你说。”程锐刚刚升温的心此刻有些凉下来了,他不太相信周永杰这个黑小子能在举国禁枪的中国“弄到一把”。
      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周永杰黝黑的脸上渐渐露出了锋芒。
      “这些天里我注意到一个老警察。他带着把配枪,住在城西的一栋老旧小区的居民楼里。我在那里蹲了快一周了,发现他每天早上8点准时出门,下午5点准时回去。所以说,我们只要在下午4点多的时候埋伏在他家门口,他一来,就他妈的把他干翻,枪就到手了。只要有了枪,那……”
      “等一下”,程锐打断了他,“我,我们,不会要杀人吧……”程锐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他感到自己有些恍惚。
      “杀是要杀的,但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实话跟你讲吧,那个小区根本没什么人住那了,少个人,谁注意得到。”
      “我,我……怎么说呢,还是有点担心。”
      “兄弟,做成大事的人,就是要能大胆干。想的话,咱就干!”
      然而,周永杰的一番鼓动并没能立刻激起程锐的信心。
      “我……我真的不知道……”程锐又一次动摇,他把头彻底埋下,不再看周永杰的眼睛。顷刻间,拔地而起的巨岭便拦在了巨浪的行路上。不,不!我不应该这么做!程锐想起了那些电视上播报的被处决的杀人犯,又是一阵的不安。程锐感觉自己的手脚发出阵阵寒气,他打了几个冷颤。
      周永杰突然在这时向程锐伸出了手,使劲地握住他的肩头。程锐倏忽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感觉到现在周永杰正盯着他。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的眼神慌乱地在玻璃桌面上来回漂动着。
      周永杰的手捏得更紧了,程锐知道自己已无法再挣开。静默中,周永杰似乎正积存着更强劲的攻势。一切都正在这块看似空白的空间中尖锐地向程锐刺来,程锐感到心头阵阵酌疼。
      一切都在此时酝酿着,一切也都在此时碰撞着,破碎着,崩溃着……
      程锐想胜,但他知道已经不可能了。
      终于,峰丛高岭逐渐又被地壳含痛咽回。激流飞奔而来,在山涧中磕碰着跑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程锐此刻终于明白,自己面对它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了。
      “那……好……好吧……”程锐勉强将话压了出来。说完,他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的面色微微泛红,眼中含着几滴泪。他此刻想着,既然已经不得不去做了,那他一定要借这个机会,在众人面前直直地站起来……

      下午3点,程锐和周永杰来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区。
      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水汽,小区的水泥行车道湿漉漉的。一些灰绿色的杂草从人行道上长满苔藓的红色瓷砖裂纹中抽出,执着的挺立在那里。
      周永杰今天穿了一件红褐色的衬衫和一条灰裤子,显得挺精神。他走在前面带着路,程锐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程锐则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他的旧球鞋不断踩在人行道的碎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栋周永杰提及的破旧居民楼就在眼前了,楼体表层的大部分白漆已经剥落,留下少数向上翻卷的墙皮。程锐跟在周永杰身后,钻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楼道里湿气很重,弥漫着一股霉味。楼梯台阶的边缘粘着很多泥垢,阶面上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迹。应该不是人血,有可能会是禽类或者鱼类的血吧。程锐一边登上台阶,一边想着这个奇怪的问题。此时,他们正经过一处楼梯拐角。阴暗的拐角处能看到一大块薄纱似的厚蜘蛛网,四周的墙壁上充斥着各种粗劣的涂鸦,原先雪白的石灰墙早已在灰尘的隐匿下显出一层浓重的深灰色。
      “到底在几楼啊。”程锐无力地说道。几滴汗珠已顺着程锐面颊流下,他开始感到有一些累了。
      “6楼,顶层,再爬会。”周永杰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迈上楼梯。
      他们在楼道里又盘旋了几圈后,来到了6楼。看得出来,这一层只有一户人家居住。这户人家在门框最外延装着一扇轻薄的绿色防盗门,里面又接连装着一扇发出红锈色的黑铁门。对面住户的门已经被封死了,透过水泥还能看到当时封门的红砖。
      楼梯并没有就此终结,反而继续向上延伸,上面似乎还有一层。不过向上的楼梯已经被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封住,大铁门上还挂着一把锈锁。铁门到6曾的楼面还有一段楼梯,上面堆砌着半人高的杂物,杂物在楼梯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应该就是这户了。”说完周永杰从他灰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锃亮的铁丝和一把折叠水果刀。他把水果刀交到程锐手里,自己把铁丝握在手中,然后说:“我们在那堆杂物里先藏好,等他来了以后动手。到时候我会用铁丝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你拿着水果刀以防万一。”周永杰给了程锐一个眼色。
      程锐接过刀,点了点头。

      一串金属钥匙的碰撞声从蜿蜒而下的楼道中传来,紧接着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上来。程锐握着水果刀的手微微颤抖,他紧张地向周永杰看去,嘴里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周永杰看了看他,转过头去想了想,然后低声让他保持安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的碰撞声也越来越响。没错了,就是他了。
      周永杰的手本已经被铁丝勒得发红了,但此时他又更用力地捏紧了手中的铁丝,一阵疼痛从手心蔓延开,可他毫不并在乎。他尽量把身子往杂物堆的阴影里藏,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但他的眼睛仍紧紧地盯着楼梯走道。
      脚步声更近了,一个黑影出现在他们身下的楼梯走道上。他上来了。
      一个精干的老人走上了6楼的水泥地面,径直走到了绿铁门边。接着他从皮带的一大串钥匙中翻找了一阵,钥匙随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老人个子挺高,身材比较瘦,但不难看出他手臂上隐隐约约的肌肉。他穿着一件蔚蓝色的短袖上衣和一条黑长裤,虽然上了些年纪,但警察的威严却一点没减。
      老人总算是摸到了一把钥匙,拧开了绿铁门上的锁。接着他又在钥匙中找寻一番,抽出一把带有紫红色光泽的小钥匙,拧开了下一道铁门。正在他拉开门准备进入时,周永杰冲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审讯室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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