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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枯井落蜜-2 花店组花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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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蜜滴
狂风扯开阁楼的木窗,雨水随风扑入,几乎泼到安纳托尔身上,他只好离开屏幕,走到洞开的窗前。
在这厄运的时刻,霹雳适时炸响,一道亮色穿过雨幕,刺入他的视野,勒令安纳托尔立刻看清街道的景象。
金发少女在檐下避雨,她把购物袋放在靠内侧的地上,交握着双手,时而朝手心呵一口气。
只一瞥,安纳托尔就认出了她,尽管那之后他再没去看过她一眼,她的样子也与当初大不相同,他依然认出来了,他的诅咒与梦魇,在那不能回顾的过去和不能想象的未来里,她的影子永远鲜明地穿行其中,日日夜夜。
现在她来到他窗下,就如命运驱赶他来到她的家乡。
西蒙的案子,南希的家,千维系统,一连串不祥的巧合,每一个可能性都把他带来卡森德拉,带到这间阁楼,这扇暴雨的窗前。
安纳托尔只能庆幸这雨大得像在砸冰雹,让巷子里那些脑子里全是烂泥的货色不会出来惹事生非。他拿起一件干净的连帽外套,又从门后抽出一把铁柄伞——可以当作武器来用而被他长期携带着——用最快的速度下了楼,冲进雨幕里。
“女孩,不要呆在这,快回家去。”
南希没有接受,她后退了半步,安纳托尔反应过来,也随即让了一个身位,勉强站在雨棚边缘,再次把伞递过去。
“这条街人很少,天快黑了,不要在这里耽搁太迟。”
暴雨声盖没了他的话,南希看上去没听明白,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急促,一动不动地望着安纳托尔。
——她吓呆了。
安纳托尔也吓呆了,他刚意识到这个场景的巧合,以及被自己忽略的一个可能性:南希也许还记得他的样子。只因为法国那边的画像特征模糊,就判断南希认不得自己,贸然出现在她面前,又一个全新的错误。
不,这不能算是错误。命运若要索还强行赊借给他时间,有何不可呢?
想到这点,他忽然一阵轻松,为此,他也在心里向他的友人表示歉意。
日落的时间正在临近,瓢泼的暴风雨转变为冰冷的霪雨,安纳托尔打破僵持,扬手将外套披在南希头上,盖住那头惹眼的金发,再用力把少女拉到伞下,扶着她向街口走去。
女孩全身发抖,却没反抗也没出声,任凭别人把她带走。
“创伤后应激障碍。”安纳托尔想,他直面自己造成的毁坏,这结果无法让任何人相信他发自善念。
进入北新街,沿街商店明亮的光照与人声显然安抚了南希,她渐渐停止觳觫,结结巴巴地道谢,带着些微颤抖的尾音:“对……对不起,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我……刚才太冷了所以没……你认识我吗?”
她万分紧张,低垂着头,发白的脸色说明她并未全然相信陌生人的善意。
安纳托尔放开女孩,把手提袋还给她。
“快回去吧。”
南希被留在雨幕中,雨淋在她脸上,安纳托尔没再把伞塞给少女,前面就是她的家,快跑几步就到了,而他不希望再有什么东西建立起两人的交集。借伞还伞,自我介绍,相互拜访,通通不要发生。
他知道南希心中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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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纳托尔穿着潮湿的衣服倒在椅子里,南希没认出他,可南希怎么会跑到这个混乱的街区?她遇到了麻烦?还是受人诱骗?
门外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他的“房东”醒了。
安纳托尔起身开门,将对方堵在楼梯口。
“什么事?”
“你的租金呢?”
“我前天刚给你钱,别说又花光了。”
“那不是小费吗?我给你开门,你给我小费,你再拖欠房租,我把你的东西全拉出去扔了!”
“你可以试试。”安纳托尔毫不退却地迎向对方的视线,他单手拄着那柄还在淌水的长伞,脸与手都冷到泛灰,犹如守卫凶宅的幽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闯入的冒险者。
冒险者药劲刚过,陷入狂躁,声嘶力竭地发出战吼冲上来,然后被铁伞尖逼退,又被伞柄抽了好几下,他的痛觉因药物作用更加敏感,最后这可怜人只能缩在角落里抽泣起来。
这个会呼吸,会说话,会发怒,会歇斯底里痛哭的人类退化种对同处一室的外来者一无所知,但他的住客却知道他——这团社会的残渣,文明的冗余,无意义的存在,十分巧合地,叫做阿纳托利,安纳托尔的英语变体。
他折回楼上,抽出几张钞票,把还没吃的三明治也一起带上。
“这些钱是接下来一周的费用,如果你又全花光,过后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明白吗?”
瘾君子喜滋滋地抓起钱,擦了把脸就往外走,无视那份出让的晚餐。很快,整所住宅恢复了静谧。
安纳托尔受不了嘈杂,但更受不了这种无声的静谧。
在陆续建立的几处落脚点中,他最常驻留在这里,原因说来可笑:他需要在栖身之所,听到另一个生物活动的声音。
当某个深夜或清晨,安纳托尔从繁杂的数据、或者昏昧的梦境里离开,五感再次驳接尘世时,一片死寂的空间会让他的头脑瞬间清醒,并从中滋生无尽恐怖幻象,他需要活物的声息,以抵御丛生的妄想与恐惧。
他如此孤独。
他越过地上的披萨盒和易拉罐,回到自己的房间,端起电脑旁的杯子一饮而尽,冷掉的液体流过食道的同时,一些片断随之闪回。
冷饮料,堆积的酒瓶,液体包容物。
购物袋有罐装液体特有的沉坠感,敞开的袋子口里,都是寻常居家日用品的包装。
南希买东西经过这个混乱的街区。她父亲曾经长期酗酒。
原来如此,他让未成年的南希跑到黑区帮他买酒。
这又是个什么样的父亲啊?
安纳托尔的心脏在咖啡因的作用下狂乱地鼓动,他伸手按紧了胸口。
我让她失去了母亲,只能选择这么个父亲。
错误的动机,错误的过程,错误的结果,那么多错误布满他的人生,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要创造他这个错误的生命,又一再让他犯下新的错误?
他不能闭上眼睛,他不能置身事外,他不能不冒着犯下更多错误的风险继续行进,他无法停手。
他输入了新的查询指令。
几天后他拨通了霍尔的电话。
霍尔不在镇上,从消费记录看,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镇上,在外工作时没有产生任何酒类支出,他正节衣缩食,试图增加那一点可怜的积蓄。南希独自留在家里,她没去上学,平日丢掉的垃圾中,不时会夹带一些酒瓶,有时多,有时少,全都出现在她父亲外出的时间。
安纳托尔只能接受这个结论:不是霍尔,而是未成年的南希,染上了酒瘾。
南希的创伤远未愈合,她的人生依旧失序。
此时,他只能寄望于那些无知而残酷的父母。
“想不到你仍然关心着我们。南希需要安定的环境,她不能跟我在外面跑,我设法租到了原来的房子,房东太太南希从小就认识,平时也能帮忙照看她……这是一时权宜,我会想办法的,会有办法的,我那些欠款……”
“那是救助款,我只是经手。”安纳托尔追问,“为什么不留在家乡工作?你不该让你女儿一个人呆在家里。至少让她去上学,学校里有机会交上新朋友,她也有从前的同龄朋友在读书吧,或者在你工作的城里找家好点的寄宿的学校……”
“南希说她不想去学校,我也担心她不适应,镇学的教师提议让她在家自学课程,南希也愿意这样。她小时候就很懂事,机灵又贴心,几乎都不用我们操心。唉,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是我害了她,可也真是背运。”
中年父亲放任情绪,径自絮絮地倾诉起来,“我和你这种有本事的年轻人比不了,很早就结了婚,结果打仗了,我被征召入伍,原本的手艺也荒废了,退役以后做什么都不顺利,只好喝点酒解闷,喝着就没停住,紧接着就失业,太太走了,死了,女儿也差点,凶手找不到,跟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溜回地下去了,混帐东西。
“……现在好多了,一切都有了起色,但还不能放松,我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如果不坚持住,以后就只能走下坡路了。南希回家后情况也一直在好转,上周我回去时,她还自己做了松饼,做得好极了,真的好极了。”
从电话里听出他哭了,安纳托尔知道霍尔已经作出了回答。这时候把南希的问题和盘托出,这个倒霉的父亲无非三种反应:不知所措,维持原状,置之脑后,希望一切问题自己过去;不知所措,责问南希,冲突或和解,等待一切问题自己过去;放弃工作回来监护南希,之后把遭遇的诸般失意归咎于子女的负担。
残酷又无知的父母,只承受得了他们想要的信息,南希曾经说,要给他们时间学习当父母的课程,但其中绝大多数,学得再久也只能考到C。
安纳托尔脑中飞速滑过无数个念头:假设霍尔因故失去当前的工作,他就会回镇上陪伴女儿。还要让他获得一些补偿,以免他潦倒之下将情绪转嫁给无力反抗的亲人……霍尔不敢投钱在证券投资上……□□的出奖方式是否有可操作余地……综艺有奖问答热线,对,就是这个,查一下他在假期经常收看的节目……让霍尔认为可以随便参加一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冷静地敲击,逐项调阅表单,有条不紊地填充项目细节,不过三两个钟头就列完计划流程,看上去十分完善,各环节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
微乎其微……安纳托尔悚然一惊。
他问自己:你在干什么?这个世界不是可以任你修改的代码,霍尔的人生更不是,你都忘记了吗?那时你也认为——
“时刻错误导致列车晚到半小时,影响微乎其微。”
他抱着头,将身体深深蜷进椅子里,楼下的瘾君子不知是出门觅食还是醉死了,没有制造任何动静,黑暗与静寂彻底浸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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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卖酒给未成年人的商贩并不难,要挟他们不做这笔生意的动静却太大,而且小镇里那些晦暗的灰色区域错综复杂,他不能让南希为了寻找新货源深入其中。
他强迫自己离开代码的世界,去了解南希喝酒的诱因。不论心里多么害怕看见那个女孩的脸,这都是他不可回避的义务。他没有资格遗忘,也没有资格逃离。
他对着镜子模仿友人的语气和神态,西蒙善于说服,也善于安抚,他自己朝不保夕,却还想给垂死的罪人以灵魂的安宁。
如果在这里的是西蒙就好了。
如果当时更警觉一点就好了,多关注一下西蒙的处境就好了,先问问西蒙是否需要帮助就好了,可当时的安纳托尔,只顾着倾倒自己的痛苦,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所以,他也没有再用倾诉换取片刻喘息的资格了,只有抵达了必须抵达的地方,他才能够躺下来,结束一切痛苦。
他来到窗前,伸手抓住半开的窗页,打算将它关闭。与此同时,挎着购物袋的少女从街道另一端走来,她无意间抬头,看见了伸出墙外的胳膊,又顺着胳膊看见了窗前的人。
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安纳托尔的面容,少女还记得不久前的相遇,她仰起脸,朝那无所遁形的幽影,投去日光一般灼耀的笑容。
这是何等诡谲的巧合?
发自灵魂的战栗感攫住了安纳托尔,墙板的接缝,窗台的栅栏,空中的电缆,路面的标线,那么多纵横的纹路如同一张罗网,将他框定在此时此地,催促他迅速穿戴起西蒙的扮相,登上面前的舞台。
“你好,是西蒙?”南希微笑着望向从楼梯上下来的青年。
“是的,你好,南希。”他神情镇定,轻轻点头。
“我爸爸就说我遇见的应该是你。那件衣服我洗干净了,等会就带来,你住在这吧?”
“不,我只是近期有事在这里住几天,这一带治安混乱,你不要自己过来。我也不会长期呆在一个地方……”安纳托尔看了南希一眼,又补充道:“衣服的话,过几天,我顺路过去拿就行。”
少女一瞬间露出了受伤的神情,在她这个年纪上,有时对人们的真实反应非常敏感,她接收到了拒绝的信号。
“好、好的,我只是想向你表达一下感谢,没别的意思,希望你别介意,真的谢谢你!我想我该走了,再见!”
她慌慌张张地转身,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子,正是安纳托尔的“房东”,此时他状态良好,精神焕发,拦在路中间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嗨!靓女,你迷路了吗?需不需要向导?我就住在这,很熟了。”
安纳托尔上前一步,挡住对方的视线,语气隐含警告:“她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真是正点,介绍一下?”
“我们还有事,马上要走了。以后再说。”
他把挡路的瘾君子推开,揽着南希快步走出巷口,身后传来对方暧昧的笑声。
“你忙你忙,玩得愉快,下次一起啊靓女!”
“这里真的不安全,别再一个人走这条路了。”
“谢谢,我会小心的。”南希轻轻咬着嘴唇,不太情愿地点头,“我来买东西时走过几次了。”
“为什么到这么远的地方买呢?”安纳托尔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提袋,从垂坠度来看重量较轻,应该都是纸品之类的。
“我也是最近才来,因为……那家便利店的商品价格比我家附近的便宜些。”她吞吞吐吐地说。
“你还没有成年,不必操心这些事,你应该上学,或者做其他感兴趣的事情,如果是经济上一时紧张,可以……”
“不,不是,没到这地步,谢谢你的好意。我最近在攒钱,爸爸打算尽快把我们家的房子买回来,或者签成长租,楼下的店老板刚好有意转手,我想我可以开个花店。”
“花店吗?”安纳托尔毫无概念,“是经营鲜花还是盆栽这类的?”
“都可以做,我正在学干花制作和栽培技术,特里太太说我做得很好呢。我还做了些工艺花饰,她帮我拿到义卖会,也全部卖掉了。”
南希两颊多了几分血色,显然这个话题令她振奋,于是安纳托尔指了指她头上的发饰:“这也是你自己做的?很漂亮。”
“特里太太也这样说,她说我开花店生意肯定会很好的——她是我家的老邻居,常常来和我做伴,一直照顾着我。”
南希还是没变,看上去又是那个通透又宽容的快乐天使了,仿佛那段让她迎向毁灭的时光不曾存在。
她述说的生活充满希望,只要努力耕耘,就能等待报偿,不如意的日子都会过去,今天没有的话,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会过去。她以最大善意去回应他人的小小善待。
但她确实被善待了吗?
安纳托尔知道特里太太,南希现在的房东,霍尔说她平时会帮忙照顾南希,但南希买酒被安纳托尔发现的那几天,这位太太与霍尔一样不在镇上,她在另一个州,与自己的孩子家庭聚会。
南希不是她的孩子,照看邻居的女儿不是她的责任。
特里太太正弯着腰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心情不错地招呼:
“多亏你帮我照顾它们,好姑娘,你把家里收拾得很好。”
“没什么,特里太太,都是您平时教我的办法。”
女房东笑起来,结束了她的园艺时间,她直起身,看见了安纳托尔。
她用怀疑的眼神在漂亮女孩与陌生男子之间打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你今天怎么没去教堂?”
“我出去买东西,必需品用完了。”
“去这么久?这是你的朋友?”
“是我爸爸的朋友,西蒙。路上刚好遇见的。”
“你爸的朋友?好吧,年轻人都觉得礼拜无聊,情愿逛街跳舞。但当你走了错路,就要祈求天父多看顾你的灵魂。这礼拜有大教区的神父来布道,你应该去的,传教士也会听取忏悔。 ”
南希沉默无言,脸上的血色迅速地消退了。
“南希从没做错过什么,她没伤害过别人,没中伤过别人,她不需要忏悔。”
安纳托尔忍不住插话,他心中的愤怒几乎不能抑制,南希身边的每一个成年人,全都毫不在意地伤害这个年幼的天使,随意安排,随意指责,随意抛弃,谁也不关心她的需求和感受。
妇人不快地说:“人的罪孽只有主能裁定,南希,你也这样想吗?”
南希嘴唇抿得发白,声音低沉而决然地回答:“我没什么要忏悔的。”
房东太太忿忿地走了,安纳托尔有点后悔,不论如何,那都是南希的陪伴者。他不应该跟着南希来的,但总找不到结束话题的时机。
与安纳托尔上次所见的景象不同,这个小院子被精心修饰过了,栏杆擦得很干净,转角上放着一盆吊兰,垂落的绿色枝蔓掩住护杆外侧的蛀痕,台阶下那条黑乎乎的水槽两侧种满石竹和花毛茛,看起来像一条微缩的溪流多过排水沟。
南希把不属于她的院子装饰成花园,把破碎的人生装饰成拼图画,她竭尽全力地修复自己,试图取悦每一个人。
她如此孤独。
“对不起,南希,我……”
“不,谢谢你,我不想去听布道,所以才一早就出去。我不是个好孩子,连对特里太太说实话都不敢。”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什么错也没有。整天犯错的人才忙着听布道忏悔,纯洁的灵魂坐着天使的车子进入至高天时,他们可能还在一边忏悔一边排队穿针眼吧。”
南希噗地笑了一声,她打开门:“我去拿衣服给你,要喝点什么吗?花茶,红茶,还是麦乳精?”
临别时,安纳托尔从口袋里抽出笔和便签,写下一串号码递过去。
“你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有时不会马上接,但过后一定会回复你……你父亲帮过我很多忙,如果你遇到为难的事,可以告诉我。”
他知道不应该建立起两人间的联系,可南希的处境太孤立了,她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没有任何排解烦恼的方向。
父亲无法成为她心理上的求援对象,那就由“西蒙”来好了。不要插手她的选择,不要介入她的生活,南希能够自己走到正确的路上,只要偶尔提供帮助,防范一点风险就可以了。
到南希成年为止,到她的人生进入正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