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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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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飘摇的傍晚,天空是厚厚的灰,细细的雨丝和着风不停地往身上抽。她拖着大大的旅行箱跟在表姐后面,走了许久,停在一处院子门外。表姐掏出钥匙,叮叮铛铛的响,打开门,自顾自进去,她站在门口,扶着笨重的旅行箱,怎么也拎不上台阶。她望着冻得灰紫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像极奶奶临死前抓紧床单的手,眼泪簌簌落下来,一颗一颗,夹在雨里,根本分不出来。
突地一支手伸过来,她吓得猛地直起身子,脸上泪痕清晰。面前的男子笑容温和,眉眼全笼在细雨里,没有打伞,发梢已经湿漉漉得贴在脸颊上。他开口问她:“这个房子现在是你住吗?”声音也是温温的。她怔了怔,小声回答:“我和我表姐一起住。”
他了然般哦了一声,抬手帮她把箱子拎进院里,她低声道谢,再抬头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第二天便进了表姐工作的公司上班,零零碎碎,全是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物。她站在复印机前束手无策的时候,又有一支手伸过来,这次没有吓到她,因为她已经认了出来。她总是在一些细节上特别留意,所以知道是他。抬起头,果然是昨天那张温和笑脸,温温的声音问她:“你要复几张?”她微红着脸,答道:“3张。”
他告诉她原件应该怎样放,按哪个键,按错了怎么办,她一一记下,侧眼看了下他的工作证,暗暗记下他的名字,欧朗清。心里一片欣然。
晚上下班,在公交车上居然又遇见他,表姐似乎与他颇熟悉,两人交谈甚欢。她抓着扶手站在那里,默默记下他话语里的每一个音节。下车后才知道,原来他就住在她们租住的房子后面,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给他送伞,她看着他牵着女孩的手,仿佛看见千万朵玫瑰同时凋谢,贱败的香气堵在喉咙里,硬生生的要冲出来。她低下头,又要流下泪来,才知道,原来是喜欢他。
后来便经常遇见他。
她在门前的小河里洗衣服,他拿了拖把在水里搅来搅去。她只是低着头用力地搓揉,像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出门倒垃圾,他牵着女朋友的手迎面走来。她微微一笑,转过脸去看到河面烟雾濛濛,一抬头却被太阳刺得流出泪来。
她在超市里拿着两瓶洗面奶比较,他的手伸过来,指着左边那瓶说:“用这瓶,我女朋友用的也是这个牌子。”心狠狠地坠下去,抬起头来却含笑说道:“你和你女朋友感情真好,她用什么牌子的洗面奶你都知道。”
终是买下了左手那瓶,放在包里却从未用过,无人的时候拿出来,用指尖缓缓抚摸,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欧朗清、欧朗清……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到心脏上去。
却再也没有在公交车上遇到他,只是每天出门时会看到他骑着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那个娇小的女孩子侧坐在后座,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腰。明明每次看到,左边肋骨下面都会一阵刺痛,却又每次都要赶在他经过时出门。自己也觉得可笑,可是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拨。
她在工作上越来越得心应手,长得又是一张讨喜的小圆脸,说话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怯懦,一年后已经从仓储部调到销售部,与他在工作上的接触渐渐少许多。但她还是会找借口去仓储部,见到他,说上两句话,也能让她开心半天。
有时半夜醒来,枕头上一大片湿润,摸摸鬓角,带出一手的濡湿,才知道,自己哭过。她稍稍坐起身,木床咯咯吱吱的响,表姐在那边翻了个身,接着睡。她却再也睡不着,支起身子伏在窗台上,看这个城市的夜空,深海般的蓝重重的沉下来,变成她心里深海般的冰冷。
她以为就要在这样疼痛的甜蜜与绝望的幻想中度过一生。
表姐回老家后没有再来,说是在家里订了婚,不愿再来这样远的地方工作。她买了电脑,又报了夜校学法语,日子过的宁静安逸。
她将要在这个城市过第二个年。总经理周远承允诺她过完年就升她做经理秘书,她想起周远承看她的眼神,无奈地笑,又想起他,心里一阵钝痛。
腊月二十八,她接到了他的喜帖,喜庆的红色,封面四个大字,百年好合。翻开喜帖,一个字一个字盯着看,眼睛都要滴出血来,张御冉小姐……欧朗清与叶敏……年初六……喜结连理……
她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痛得无法呼吸。他终是将她每夜每夜的梦全部敲碎。
初六那天她到底还是没去,坐在电脑前将键盘敲得霹雳啪啦的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屋后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的鞭炮声。心里悲凉翻涌,却不能怨不能恨,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爱着他的。只能坐在电脑前,连去看他娶了别人的勇气也没有。终是再也忍不住,双手掩面,痛哭出声。
总经理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她请他吃饭做答谢。灯光下,一双眼波光流转,仿佛镶了五彩琉璃。周远承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她酒量不好,却依然仰头喝下。酒意上涌,两颊一片酡红,像是刷了一层胭脂。对面的男人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他手心滚烫,她手背冰冷。她看着他的手,与记忆中的那只完全不一样,记忆中的那只手,指节宽大,手掌厚实,好象掌握了巨大的力量,让人看了便觉得有安全感。而这只手,手指修长,润白如玉,比自己的手还要温软一些。
她顺着手往上看,看见男人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脸庞。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眼中波光如水,皮肤已由刚来时的黝黑变得白皙。她在心里轻笑,是因为用了他推荐的洗面奶吧。
突然间,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蔓延开来,最后盛不下,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滴在桌上嗒的一声,溅起无数水珠。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她伏在桌上,无声痛哭。自从奶奶去世后,她就再没有在人前这样哭过。因为她明白,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心疼唏嘘不已。
周远承慌张失措,递了面巾纸又叫服务生拿来热毛巾,她脸上犹有泪痕,却笑着问他:“周总对夫人也是这般体贴吧?”周远承怔了怔,正色答道:“我还没有结婚。”又接着说:“不过我现在有了想结婚的对象。”
她无声微笑,心想这位经理莫不是喜欢看韩剧,这话说的多像韩剧里的台词。
吃完饭周远承送她回去,他开一辆黑色别克凯越,送她至院子门外,她站在门口与他道别,他却叫住她:“御冉,嫁给我吧!”她一惊,正待开口,他却抢着说道:“我知道这样太唐突,但我是真心喜欢你!你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是你的眼泪那样让人心疼。”
她愣在当场,这个男人说她的眼泪让人心疼,说喜欢她,说要她嫁给他。
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注视面前表情认真的男人,温文儒雅的三十六岁男子,白衬衫黑西装,衬得他剑眉星目,眼角已经有了小细纹,但是眉眼一样温和。
就这样吧,如果你的心里已经有了她,那么我也到别人为我空出来的位置去吧。
一直这样吧,如果我永远也无法走到你身边去的话。
然后她听见自己轻似羽毛的声音,仿佛夜风一吹就要消散
“好”
第二天周远承就宣布了他们要定婚的消息,整个销售部不可思议了十秒钟,最后看到总经理轻揽她的肩头笑得如沐春风,才使劲吆喝着要他们请客。
星期五晚上周远承请吃饭,她站在他身边温柔微笑,所有人都在说着恭喜的话,她觉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快要变成了哭。
周远承喝得酩酊大醉,她将他扶上计程车拿钱时才发现手机落在了办公室。好在餐厅离公司很近,慢慢地走回去,夜极深,风卷起她的裙摆却感觉不到冷,楼下的门卫撑着下巴在打瞌睡,她一个人走进电梯间。
整幢大楼安静得如同在熟睡,电梯到五楼时居然停了下来。她想起看过的恐怖片,觉得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瞪大眼睛盯着门口,门缓缓打开,自然卷的头发发梢微微翘起,温和的眉眼,深蓝色的厚外套,黑色长裤,手上还拿着一瓶红茶,欧朗清!
他看到她也是一愣,走进电梯关上门,转身问她:“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公司?”温温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里转了几圈钻进她耳朵里,她才清醒过来,回答他:“我回来拿手机。”又问他同样的问题:“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公司?”他拿出手机扬了扬:“我也回来拿手机。”说完两人都笑起来,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电梯却猛地摇晃起来,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抬起头睁大惊慌的眼,还没来得及问出一个字,灯已经灭了。他扶着墙壁坐到她旁边,电梯停止了晃动。她抓紧包,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他的声音里也有一丝颤抖:“可能电梯坏了。”又安慰她:“别担心,等会就有人发现。”她扯着嘴角却笑不出来。他按亮手机,看到她眼里的惊恐,心里不忍,又往她身边挪了挪。
两个人都在沉默,她扯着裙角微微颤抖,他看见她冷得发紫的手,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她闻到外套上残留的他的气息,心跳如雷。他又安慰她:“再过一会就到保安巡逻时间了,他们一定会发现我们的。”她苦笑:“我上来的时候,门卫在睡觉,没有人知道这幢大楼里还有人,更不会有人知道这部电梯坏在这里,这个连我们都不知道是几楼的楼层。”他微微皱眉靠着墙壁,她披着他的外套心里想,他就在身边,就这样死了也是没关系的吧。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问她:“如果你未婚夫这个时候过来,看到我和你在这里,会怎么想?”她心里一冷,原来他也知道了,却嫣然一笑:“那我就说我是特地回来找你的。”他也笑,又说:“你现在不害怕了吗?”她表情认真起来:“因为有你在啊。”他还是笑,似乎是想转移话题,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她坐在他身边微笑倾听。
他说起十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生病整天躺在床上,高中毕业后他跟着师傅学修车,他说:“我永远都记得,第一个月工资拿了三百块,当时觉得好多啊,很高兴的拿回家给我妈。”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酸酸软软的,溢满了整个心脏。
他像是说累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想到她,又伸手递过去,她也不避忌,接过来就喝。他问她:“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一定很幸福吧?”
她挺直的背微微滑下来,眼神黯然,声音轻轻的:“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是奶奶捡回去的,我的表姐也只是隔壁邻居家的姐姐。奶奶很辛苦地把我养大,我刚毕业,终于可以工作赚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她就去世了。她去世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灵前哭,我很害怕,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我不恨我的父母,他们丢下我的时候也一定很难过,所以我要好好地活下去,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过得很好,他们不必担心。”
过了很久,她还是那个姿势,他以为她睡着了,小声叫她:“张御冉?”她抬起头,硕大的一颗眼泪流出来,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他缓缓伸出手,她泪眼滂沱,将手递过去,指尖相碰的一瞬间,他眼神突然清明,触电般收回手去。
她心里绝望般的疼痛,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她吗?如果你先遇见的是我,那么现在在家里等你的那个人会是我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让我先死去吧,这样下一世你先遇见的就会是我了吧。
外面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手机的光暗下去又被他按亮,耳边是他喃喃的说话声,温温的声音好像一首催眠曲。她昏沉沉地想睡去,他拉着她的手臂叫她:“张御冉,不可以睡!御冉,不要睡!”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眸是深深的黑,慢慢倾过身子靠在他肩上,感觉像是梦一场。她轻笑出声,呢喃道:“欧朗清,原来死在你的怀里,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情!”
她终于陷入自己美丽的梦里,再也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