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后宫[多CP]》乌龙子

21、短小两则 副CP。

　　1.雁字回时

　　姜起微大赦天下后，残萼留下了三封别书。其中一封，通过棠真之手转交给瞿镜。倒不是“此时此刻难为情”，只是想到瞿镜眼泪汪汪的样子，总觉不知如何应对。

　　残萼在信中说，要游览四方，待时而归。一则留一个念想，二则给彼此想清楚的时间。

　　虽然如此，过不了几月，异国的锦书便传至宫中。

　　瞿镜翘首以盼，总算收到了离别后的第一封书信，迫不及待地打开来，只见其间载满了游历之事。残萼惯少表达心迹，唯独论起钟情之事，会露出特别的情绪。因此哪怕是与自身不相干的文字，瞿镜也格外珍惜。

　　瞿镜得知，残萼离开金乌城后的第一件事，是回到越国的家乡。

　　据说，那几乎是记忆中湮灭的荒村，亲人已去，乡音不再，唯有头顶的明月一如既往。那些飘荡在夜月下的折柳之音，曾如迷茫不知归路的春絮，如今终于落下，却也似枯叶化成了尘埃。

　　他将苦难与思念一同埋葬此处，沿着少年时的足迹走过，逐渐去品味那些岁月带来的物是人非。那些破旧泛黄的、贴在城头的告示，几经撕扯，留下了斑驳的碎页，依稀可见黯淡的墨痕。一任接着一任，数不尽的横征暴敛。

　　他看到曾如囚笼般的青馆，一度繁华如银河夜星，迎来送往、欢情无限，如今失去了贡赋的噱头，也显得寥落。只是权贵犹在，买卖亦无休止。

　　残萼只是忠实地记录这一切，宛如一个局外人。但是，这或许也是一种道别的方式。

　　瞿镜为此郁闷了许久，直到第二封信到来，才稍微雀跃起来。

　　不到一月的行程，残萼已经离开越国，抵达了檀梨的故土。听闻那里有诸多名胜，残萼沿江而行，一路记录风土人情、逸闻趣事，抑或登山访古，似是彻底摆脱了前时的沉重气息。瞿镜于此稍稍定心，夜里抱着信辗转反侧，百感交集，苦于无可宣泄处。

　　天下之大，何时才有游尽之时？

　　瞿镜继续在宫中当差，三年不到，被举荐为朝官，得以出宫任职。这期间，收到如雪花般的纷纷书信。

　　在那些不能言说的梦里，瞿镜的神魂也曾化作一缕轻烟，随意中人游历山川。登高遥望时，体会那“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趋”的慷慨豪情。停杯投箸之际，亦为“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的困顿而苦恼。或是静默于花下，待“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任春风吹过，春草悠长。

　　君问归期未有期。［引］

　　初入官场的生涩似已被锤尽了，日复一日的思念中，连浮萍般的妄想，也被凝炼、如沙砾磨成的珠。

　　他从未想过，为何会如此长情。许是心太轴，认定了就不轻移，也无暇旁顾。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多久。直到某一日，瞿镜忽然察觉，残萼已经一个半月未曾来信。

　　迄今为止，最遥远的路程，也未尝经历如此之久。瞿镜心惊胆战，回想残萼最后提到的地点，莫不是荒郊野岭、强盗潜伏之处？思及对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的处境，更不禁冷汗涔涔。

　　他祈愿只是乱花迷眼，使残萼把他抛在脑后，或因琐事而无暇顾及；抑或只是信使于路上耽搁，弄丢信件。

　　可他到底无法说服自己，使心安定。多年涵养的气定神闲到底只做了样子，他恨不得飞奔到信中所在，查探心上人的下落。

　　当他带着顾虑前往观止居时，得到的只是一句“稍安勿躁”的回复，棠真看着他献上的信笑眼眯眯，连檀梨公子也笑他“关心则乱”。

　　信中又有何玄机？

　　瞿镜惝恍地回到家中，未近院门，便听到一道嬉声，以为是小妹在院里胡闹，正欲提醒，便见桃花枝后探出一个脑袋:“哥，你意中人来了。”

　　瞿镜顿时被敲了一棍似的，脑袋一片空白，就这么痴痴地看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现于眼前。

　　残萼就那么亭亭地立在那儿，惯然冷清的脸上不知何时染上一抹淡笑:“怎么那么惊讶？藏头信里写的话，你难道没看出来？”

　　【两月为期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引］

　　（……）

　　2.黄鸟于飞

　　桐花里新开了一家绫罗铺，以铺主俊俏著称。十里八街的女子慕名而往，闻知铺主早有家室，皆心碎不已。

　　偶有客人结账时，自柜台侧面的珠帘，窥见妇人于院中纳凉，睹其美貌，亦不禁叹一声铺主好福气。

　　对此，铺主只是腼腆一笑。

　　时有小吏至，听闻室中有佳人，天生丽质，美艳无双，便生出觊觎之心，变着法子探看，抑或借收税之机威逼利诱。

　　铺主奈何不得，只得每每强忍愠怒，以礼拒绝。没过多少时日，那些骚扰的小吏也销声匿迹了。

　　又不知何时，街坊之间流传起一个说法:绫罗铺里的夫妻原是宫奴出身。

　　因领主素有龙阳之癖，各国进贡的美人中亦无女子，故而连“妇人”是男子的推论也散播开。一时间，光顾绫罗铺的人都带上异样的眼光，出言淫辱者亦不乏其众。

　　铺主屡屡报官，结果只是生意愈发稀薄，为此干脆闭店，窝在院里清闲。

　　是日，二人敞着屋门，在榻上厮混。未料被一醉酒人踹开院子后门。

　　竹云匆忙起身，不防器物仍在。身下的金塘亦媚态迷离，抱着他未撒手。

　　醉汉早颠颠倒倒进了院，跌在敞开的门上，一手扶着门框。见了竹云二人，露出淫邪的笑:“你们两个小蹄子……还颇有姿色呢。装什么正经人家夫妇，不过是一对奸夫。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一个个的从青馆出来，要做丈夫，做得明白吗？”

　　醉汉拎着酒壶逼近，带着一股恶气:“倒不如让爷我教教你们，让你们领教一番，什么才叫极乐滋味——”

　　金塘一抡臂将鞋底子扔出去，正甩在醉汉脸上，竹云适时将外衣披在他身上，遮住隐隐风光。

　　这一击激怒了醉汉，当场兽性发作，正要冲将上去。竹云连忙抄起顺手的器物，预备防身。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石头恰恰从门外飞来，打在醉汉的颈后，须臾间，两名巡卫跨入院中，一左一右将将吃痛蜷缩的醉汉制在原地。

　　竹云惊魂未定，抬起眼看着两人。

　　“多谢官爷相救……”话未说完，自巡卫身后见到意想不到的面孔。

　　棠真背手立于门前，睥着地上醉汉，神情意味不明。

　　竹云晓得，地上醉汉不会好过了。然而眼前之人实在怠慢不得，他亦顾不上身上狼藉，胡乱地搭了外衫，便拉着金塘一同迎去。

　　“未知棠管事尊驾，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棠真温声道:“先进屋去吧。”自己则留在院中，吩咐巡卫将醉汉捆起，押往官府。

　　竹云连忙换好衣裳，与金塘面面相觑，俱是迟疑不安之色。

　　前时在领主殿中，他们皆以为必死，未料那毒药乃假死丹丸。他们醒来时，发现已身处宫外，棠真遣人送来地契和银两，竟是要他们在金乌城安身立命。

　　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外如是。

　　虽如此，因拿不准领主态度，也着实提心吊胆了一段时日，生怕暴露了宫奴身份，被捉拿归案。

　　未料不久之后，宫中就传来菊衣即将参加封祭大典的消息。他们虽然疑心棠真要借他们对付菊衣，但唯恐菊衣伤心过度，搞砸封祭大典，平添罪尤，只好悄悄传信报了平安。

　　好在封祭大典进行如常，菊衣也安然无恙。他们曾藏在人群中遥遥地望了一眼菊衣，那种庄重恬淡的模样，宛如真正的神明。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姜起微昭告天下的封后人选。

　　不是曾被视作一宫主母的棠真，而是那位昔日陪在他们身边的至交菊衣。

　　个中缘由，又有几番曲折？

　　他们无力左右上位者的选择，只能暗中祈祷菊衣幸福安康。

　　好在菊衣回信时，亦透露其琴瑟和谐的景状，让他们心下稍安。此外，信中还提到棠管事与檀梨。

　　原来自始至终，领主就知道棠管事与檀梨之间的关系。早在所谓的“殿前失仪”后，檀梨的牌子就不再有被翻开的机会。

　　或许棠真早就想过，领主不喜欢檀梨这般温柔委婉、暗藏心事的人。但绝没料到，领主会选定菊衣。

　　“棠管事……”

　　他们出门后第一件事，是向棠真表示答谢之意。不光为制服醉汉，亦为假死相救一事。棠真亦轻飘飘将此事牵到姜起微身上，自己不占半分功劳，也免得二人对领主再生偏见。

　　从前恩怨，如今皆了。

　　然而昔日宫奴身份，到底给二人带来许多不便。

　　棠真特为此事微服而来，除了顺路捎着菊衣的手信，还带了一笔织造的单子。

　　供给中宫的便服，此后皆由此处缝制。这家绫罗铺便称得上御坊。

　　此举不全为生意打算，竹云二人心知肚明，这是借中宫之名为他们立威。

　　金乌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城后，不也是宫奴出身？然而有领主昔日暴戾的名头在前，又有谁敢说三道四？

　　他们与城后千丝万缕的联系，虽不好明目张胆地点明，却能够借助此番机会略微显露，也绝了流言之根。

　　“此恩此德，我们又该如何报偿？”竹云自知身无长物，却也绝非白受恩惠之人。

　　棠真笑道：“举手之劳罢了。要谢就谢菊衣公子……日后乘进御之便，亦不妨到双枝殿去，当面看望他。也免得信差为你们来回奔波。”

　　竹云闻言，双目不由湿润。金塘在一旁悄悄拉住他的手。

　　“我们会的。”二人如是许诺道。

　　棠真无意长留，婉拒了入室喝茶的邀请，便转身而去。

　　他走后，二人在院中立了良久。

　　“从今往后，都堂堂正正地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