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寒》棠诺

1、初遇 很好，凌晨

　　下雪了。
　　是过年第二天。正是凌晨街上几乎没有人，满街被白色覆盖，说不出的凄凉，与都市一墙之隔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区，更是冷清，如果不是褪了色的红灯笼在单元门口前微微颤颤的晃荡，完全看不出这是在过年。白色的雪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还没来得及被熊孩子们祸害，只有几只流浪猫在雪地上盖的戳。

　　说这是小区倒还是客气的，这的格局更像个鸡舍，杂乱无章,完全看不到一个完整的墙面，全被花花绿绿的小广告盖了满墙,垃圾桶溢出来的垃圾，要形成了垃圾堆也没人管，毕竟这要不是就建在商业街旁边，基本没人会记得。其中一个缺了盖垃圾桶后面钻出一只老猫，舔着自己身上的毛，但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在空荡的巷子中，一阵脚步声响起，楼道里的声控灯随即亮了，发出淡黄色浅浅的光却也被无边黑暗吞噬。随后一名少年走了出来，脖子上的围巾松松垮垮的挂着。他走出来和在垃圾桶旁边的老猫相互看着，少年和猫对视几秒，轻骂一声，从地上捡起一个易拉罐，在手上颠了颠，抬手向垃圾桶砸去。他射的方向有些偏，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猫也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少年看着垃圾桶的方向有些愣神，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在巷子里回荡。少年显然心情不是很好，皱了皱眉，点了接听。
　　“阮哥？你在哪呢？老地方来吗？”嘈杂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瞬间涌满了整个小巷子。
　　阮舟一愣，下意识的翻日历:“现在？今天是大年初一。”
　　“好像是吧，彦子他也回来过年了，他这几年不是在省外和他那个表哥混，难得回来一次，说过几天就走”对方顿了两秒“你来吗？”
　　阮舟看了眼楼上紧闭的窗户，眼中不知闪过了什么情绪，将围巾往上扯，盖住半张脸，闷闷的回道:“好，现在来。”

　　他们说的老地方其实就是一个网吧，网吧连着一个电玩厅。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看着破烂但是该有的设备都有，天知道在这小破地方找一家不缺东少西的店有多难。

　　网吧名叫江湖令，老板也是个奔四的男人，但也架不住小时候被武侠小说茶毒严重，于是不但名字有一股子江湖气息，他也硬是将各个区域称为各个帮派，于是还在青春期的中二少年们算是找到了供自己发挥的舞台，三天两头打个架，打架的理由也千奇百怪。

　　你抢了我们帮派的名字，你抄袭，打一架。
　　你竟然没听过我们帮派，打一架。
　　你抢了我们帮派的固定机位，打一架。

　　这的老板叫王贵康，大家都管他叫王叔。他刚开始还会一边扭着自己胖胖的腰去拦一边大叫:“各位英雄好汉别伤了各个帮派的和气啊...哎！你个兔崽子干嘛呢！把我键盘放下！”结果到了后面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就一脸淡定拿出自己的计算器叨叨自己的损失，然后看“武林大会”举行的差不多了，再一个电话打给家长。凭借着老板的一股混江湖的味儿，别说知根知底，反正各位英雄好汉被扒了裤子挨打的时候，他是基本在现场的。这就导致了王叔拿起手机，网瘾少年们就不禁一颤，暗暗的猜测是哪位大侠又要陨落了。

　　毕竟是大年初一，里面的人不多。阮舟一进门就看到一团黑影趴在柜台上，还很有节奏的打着呼噜。阮舟往柜台一靠，敲敲桌子:“王叔，进贼了，快醒醒。”
　　王叔猛的坐直，顺手就捞起账本开始嚷:“放下，给老子我放下，小心我把你看片的事告诉你妈！”他懵了两秒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情形，一睁眼就看到嘴角勾着的阮舟。
　　他抬手就往阮舟身上招呼，阮舟笑着没躲，王叔也没用力。

　　王叔道:“早听郜崽说了你要来，机子给你开好了，就你们以前那个房间。”
　　阮舟点点头，往里走去。王叔看着少年的背影，轻叹一口气，忍不住叫住：“又和家里吵架了吗，也不是叔说...”
　　少年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打断了他的话：“你又惹着王姨了？晚上得在这过夜？”
　　王叔知道自己多管了，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讪讪道:“你姨脾气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年也不好好过...”

　　阮舟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就往其中一间房间走去。他一推开门，屋子里的少年们全都安静两秒，转眼回头看他。
　　“阮哥？你怎么来了！”
　　“阮哥！和我一队，这群傻x，妈的全坑我。”
　　“放屁，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的战绩，老子还没嫌你坑呢。”
　　“哎，差不多得了，阮哥是我叫来的人，来让一让。”说话间看到一个帅气的少年从中间钻出来，如果不是被这烟雾缭绕的环境所影响，都可以称的上阳光。
　　阮舟一笑，往一台空着的电脑桌走去，经过郜沅身边的时候，小声说道：“谢了。”

　　到结束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几个孙子还想出去浪来着，被冷风一吹，全都打招呼回家了。
　　郜沅望着往家相反反向走的阮舟，喊了一声：“阮哥，早点回去吧，叔和姨肯定在家等你呢。”
　　阮舟不置可否，继续向前走去。

　　郜沅也没在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家里的事，而且他也是知道他家的情况，不然也不会这种时候把他叫出来。
　　他们家只有阮舟一个儿子，原来阮舟妈怀上了个二胎，本来家里欢欢喜喜，盼着儿女双全讨个喜，结果发生了意外孩子没保住，从那以后她疯狂的把全部希望都压在阮舟身上。可也不能怪他不争气，从初中开始的就是个吊车尾，中考险险考上当地的五中，再继续维持他的倒一。阮妈急啊，每次都得说，阮舟也是个硬脾气，基本都得吵起来，他爸也是个软脾气和稀泥的，结果当然是阮舟摔门离开。

　　凌晨三四点也是漆黑一片，但好在路灯亮着，一路走去，店铺都是关门的，只有少数几家还传出打麻将和电视机的声音，阮舟不知道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也不想在这和个傻逼一样的在这吹冷风。

　　拐了几个路口，终于看到一家开门的店，是个甜品店，店名倒是很文艺──遇见。他盯着那店名想了了几秒，没有从记忆里找到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开在这里的，看里面的装修应该是个新店。还在思考要不要进去的阮舟听到里面传来讲话的声音，一男一女。这门的隔音效果不是很行，于是零零散散的也能听到两三个词，可以大致分辨出有“五中”“父母”这样的词汇。

　　阮舟在这站了半晌，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变态，就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迎客的铃铛叮叮的响起来，把里面两人都吓了一跳，小店瞬间安静了，只有铃铛还晃着响。

　　阮舟进来后才发现，坐在店里的两人年纪都不大，其中那个少年就坐在第二张桌子，女生站在柜台后面，女生应该比那少年大几岁，阮舟目测男孩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但都很漂亮，对，阮舟看到那个少年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漂亮，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他的眼珠有点浅，唇形很好看，最重要的是嘴唇下面有一颗唇下痣。那少年显然很少被这样长时间的打量，有些不爽，少年低下头，因为桌子的遮挡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

　　阮舟暗骂一声：“操，显微镜长脸上了吧，也就这么点出息。”
　　这场面实在有些尴尬，阮舟一手抓着门把手一手往里面指：“还有东西吃吗？”
　　柜台后的女孩先回过神，把刚刚捞起来的手机放回桌子，眨眨眼睛：“有，但是不多了。”

　　阮舟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除了他这种脑子被吹傻的人，谁会这个点来大街上吃甜品，他在一瞬间甚至怀疑这她刚拿起手机是想要报警的……他走近柜台才发现，女孩嘴唇下也有一颗痣，看来这就是家族遗传了，她身上还挂着工作牌，叫魏澄。
　　他拿过甜品单，随意的翻动着，本来也没想吃什么，但为了避免尴尬和…丢失他的面子，他指着这个蛋糕：“就这个吧。”

　　魏澄飞快得瞟了一眼：“没有。”
　　他换了一个：“这个呢？”
　　魏澄又瞟了一眼：“也没有。”
　　阮舟看了一眼一脸无辜的魏澄，一手直接翻了大半本，饮品总有了吧：“这个。”
　　魏澄直接笑出声了：“帅哥，其实我们这边能现做的东西也不少，我直接给你做两个吧，不收你钱，就当过年送帅哥的礼物了。”
　　“你做吧。”阮舟回道。

　　阮舟直接走到少年对面坐下，少年一愣，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微动两下还是什么都没说，阮舟就不要脸的待着了，他这时才发现他怀里抱着的是个木吉他，阮舟有些惊讶。他见过学吉他的人不少，不过都是为了撩妹，不会弹吉他的人在撩妹这条路上，算是瘸腿的，没几天就放弃了，完全就是买把吉他回来装13的，真正会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他出声问道：“你会弹？”

　　也许是看对方的表情过于惊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的魏璟顺手拨了两下，回道：“还行。”本就打算弹两首的魏璟干脆就当着人家的面开始。
　　木吉他的声音在小店悠悠响起，随后低沉的男声混进来，并没有歌词，就是合着调调唱几个音节。是一首阮舟没听过的歌，但也不能排除是他自己编曲。

　　魏澄听见音乐声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表情微微惊讶，看向为了讨好她亲弟弟给她唱首歌做的一份蛋糕，表情略显扭曲。
　　阮舟显然不知道他占了个多大便宜，他觉得很奇怪，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坐同一桌，而对方弹着吉他哼着歌，他却感觉到了一份奇异的感觉，这就好像是一件很正常很正常的事情，并不奇怪，像是…发生过很多次。

　　窗外突然就亮了起来，闪着光，将魏璟照的更亮了，嘴唇的痣也更清楚了，阮舟有一瞬间晃神，但很快被外面响起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放烟花，他们两人都看了眼小店上挂着的钟，齐齐“我操”出声，两人表情顿时一言难尽。
　　很好，凌晨四点，有个人在放烟花。